“我......”
“啊是了,”他几乎立即省悟过来,“你也不是......”
但这话不论如何讲,都似乎显着有些奇怪。不过林柯总给他一种恂恂的读书人的感受,大约是因为他那性子生来便显柔和,并且闲暇时候也喜好捧着卷医书研读的缘故罢。
这并不是什么重大事儿,林柯既不介意,虞子辰便也痛快点了头。
这般个时候,显然并不适宜立即到山下去。两人在悬崖边上立着又听了一阵,遥遥见那忽然而起的热闹逐渐平复下来,虞子辰便道要回去瞧那风母兽。
小兽那边自是有林晞姑娘照料着,并不须着二人担心。虞子辰来时,那姑娘早已熟门熟路地将青貂上下嘴壳掰开,支一根棍儿以防闭合,正安闲淡定地拿着一张手帕儿,给那小貂慢条斯理地擦毛。
虞子辰凑近过去,“须着什么帮忙么?”
“到我屋里,取个篦子来便好。”林晞语调走得轻巧。
虞子辰稍稍反应了一阵子:“......你这是要给它梳毛?”
点头,“是啊,”这回语调里便多了些女孩儿特有的嗔怪,“这小生灵可娇气,醒来若是发觉自己皮毛不洁,又要生闷气了。”
小姑娘催着虞子辰去拿篦子,推了两下,没推动,却也不恼,丢下貂儿,自己蹦蹦跳跳地回屋里寻去了。
虞子辰一直待到姑娘走远,估摸再听不着两人讲话了,才整肃了脸色,转过身来直面着林柯。那神色惹得后者一阵失笑,“怎么了,严肃成这般模样,一副要与我兴师问罪的架势。”
“不要玩笑,”虞子辰又再特意沉了声音,皱眉,“就是来给你兴师问罪的。”
明面上的笑意倒是收回去了,语调里暗藏着的却并不然,林柯有模有样地一拱手:“愿闻其详。”
虞子辰便直言道:“晞儿姑娘待那风母兽的性子,是你刻意引导,还是因些什么别的事件?”
林柯面上神色不变,“若我说是前者呢?”
“你......”虞子辰被这忽如其来的直话噎了噎,但仍是坚持着要说话的,“你不知她这这般思想,其实算不得正常么?那风母兽只是个罕见特例,能够将生生死死的都给你们当作玩闹。死生这样的事情,你见着她年纪小,一时狠不下心去教,这我晓得;但日后她若单独遇上了,无人同你一般在近旁护持着,却又要她如何自处?”
话讲着一半,虞子辰抬了头起来,很偶然地接触上对方眼神,一时只觉有些不大舒服,“怎么这样看我?我讲错什么了不成?”
于是林柯便摇头,半是宽和半是无奈地笑:“不是你过错,只是我最先瞧你得不大准。有时想着说你这人过得粗糙罢,却能将这种细微事物都给纠探出来;但要说你心思细腻罢,有时却又呆傻得好似一根湿木头,任人怎么敲都不肯给些回声。”
虞子辰果然便“啊”的一声,不满道:“你这人怎么讲话还带骂人的,我便是有时迟钝点儿,却怎么都不至于到你所讲的那个地步吧?”
你就是到着那个地步了。林柯在心里暗暗地想,不仅是块湿木头,还是个被伐下来当作木材的,敲着没声便也罢了,好容易叫你在初春里生出点叶芽来,却还要给自己亲手掐断了去,真真是要气煞人。
至于林晞的问题......
“会有人一直在她身边护持着的。”林柯道。
虞子辰不大赞同:“但这人也是会死的。若是这人死在她前边,那才是最最可怕的冲击。”
“不会,她不再会死。”林柯肯定道。却又压低了声音,然而他下来所说的话,虞子辰却其实并不能听得太懂:“你可知她身上所烧的,为何会是血色火?”
“赪鸟一族,从来就只有血腥火而并无血色火,其实就是个耻辱的印记。那是杀了同族的赪鸟身上才会烧起来的,族人的血腥将会如鬼附身一般缠于火中,将火焰染作猩红色,终生不能散去,用以作为残杀同族的惩戒。”
“但你可知为何她身上的火焰,却是只有形色而无气息的血色火?”
“那是因为她所杀的是为同族,但又不曾杀了同族。”
“她那时候,悄悄杀掉的,是她自己。”
林晞揣着个小篦子出来的时候,所见着的便是这么一个胶着情景。
她哥站在一边,子辰哥站在另一边,中间隔了一只死貂,都在假装作看山崖瞧风景的模样,也不晓得这点每日里都见着的愣登岩石,究竟有什么好看头。那小貂先前被她支开了口腔,因为吸进去了新鲜来的东向风,爪尖儿颤了颤,嘴皮子抖了抖,周身流动形成些碧绿颜色的光影——这是要复生的征兆了,她哥显然比她更为熟悉,并且这次小小的复生也同先前的每一次一样,顺当得很,并未在其中出些什么差错。
然而这方才还对这小兽极关切的两人之中,却并无一个回神理睬,看看这个,瞄瞄那个,喊名儿也不回应,原来都正瞧流云瞧飞鸟瞧得入神呢。
林晞“哎呀”地叫,将这两个只占地儿不帮忙的家伙都挥开:“我来我来,借开些。哥,”瞧了瞧天色,转向林柯,“既是今日还了春,山下里今晚便要过灯会。你是不是也要寻那几件衣衫出来,好早早作着些预备?”
林柯摇头:“日里诸事搅弄得人疲倦,今年便不去了罢。”
晞妹妹便有些不满了,寻了个平坦地儿一屁股坐下,垂了脑袋,手掌在那风母兽肚腹处不轻不重地揉,好叫那□□气尽快通到五腹六脏里,“你去年也不去,前年也不去,那些个老叔老婶儿的,就净知道逮着我背后说话啦!灌我一耳朵的家长里短,哥,不是我闹脾气,今年我是真不去了,便是你那小侍童我也不要扮了。”
小风母兽挣扎着翻过身来,小爪儿踩着林晞裙边,“吱儿”一声,很是怨念深重且同仇敌忾的模样。
虞子辰听不大懂:“灯会?你们是要过这‘还春’的节日么?”
林姑娘便抢先着点头,“哥都同你讲过啦?哎其实也比不得那些模样正式的灯会,就是每家每户的门檐前边都得悬几盏灯,灯下放些新米、蜜脯一类的东西来敬与羲皇上人,我与我哥便是要扮作神灵降身的模样,到山下去一家一家地受点儿礼的。”
“只是......”林柯轻声一叹。
“就是天晓得哪一年里,就有人认定了我俩能给羲皇带话,”提起这事来,林晞明显地有些生气,“那回是轮着哥来扮神使、我当侍童的,竟有家伙就在门前泼了黑鸡黑狗血等等秽物,意图借此坏了清净,好教我们慢下步子来听取他们那些个鸡毛蒜皮、无理诉求。真是脑壳儿给敲坏了才能做出来的想法,到底又能有个什么用,平白沾着人一身臭气。”
“虽说仿着这般干的村民并不多,到底也总还是有些的,”说起这事,姑娘便一股愤愤不平之意,“也就欺负着哥的脾性好,不与他们计较罢了,偏偏哥还要摁着我,不许我胡乱打挠。若是我来作主,最先一件事儿便是将这些污糟东西烧个干净。”
便正巧被虞子辰抓着一个漏洞:“所以你哥这两年总遣着你独自下山,是不是暗地里也算是有些这方面的意思?”
“是喔,”被他这般一拨弄,林晞有些呆呆,“可我......其实也就口头说说罢了,哥又规定着不许损坏人贡品,所以我顶多捡个泥块丢进他们花灯里。但那花灯顶多是次日里便丢进火里烧化了,就这点儿东西,怕是也起不着恐吓人的效果......”
一迭儿的推脱言辞,惹着林柯叹了声,“罢了罢了,今年便着我去。子辰可要同我一道儿?”
对方既都已这般问了,虞子辰自然是点头。听着兄妹俩意思,这迎神灯会其实便只与平众乡里的傩戏仿佛,只不过要添上一个点灯的环节,并且人们并不会聚拢着到街上来。
既是不必见人,那么他冒充着顶个壳儿出去又何妨。
林晞见状便欢呼一声,扯了虞子辰与林柯袖子,“哥哥哥,今年是轮着子辰哥当侍童对吧?那我能替你给他头上戴花儿么?”
林柯朝自家妹子脑壳儿上敲了一记,预备着要讲什么话的,倒是虞子辰还记挂着人身上有伤,对这事并不很能同意,“你后背那伤才将将愈合,还不曾长好罢?这几日里不如便留在山上将养,灯会这事儿听着不难,我待小晞儿从旁教着做法便好。”
这话出来,便惹得那对青妖兄妹互视一眼。似林柯这般含蓄些的,便只微微低了低脑袋;而像林晞这样性子跳脱并且说来便来的,便趁着二人尚未反应之时,旋过半身去蹦跳起来,一把扯了自家亲哥才披上后背的薄衣,露出那张后背来:“你瞧你瞧,这可不是都长好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