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辰一时言语不得。
可以想象那是如何一种可怖情形。
估摸那当地的人最初还会以为是那大泽之中有野兽伤人,但当他们仔细检查尸体上的撕扯伤,却蓦然发觉那竟都是出自于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类之手,也不知会恐慌成个什么样。
且言归正传,反正虞子辰是不乐意变成那么种怪异模样,于是听了林柯讲话,乖乖将袖子放将下来。其实这温度也还不算是热得无法忍受,只是挽个袖子能叫人清凉些,他便也不介意这般去做。
林柯瞧出来他想法,提出一个建议:“你若是嫌热,不妨便将那妖医绸缠裹在自己身上,横竖我这绸子怎么说也足够长。”
虞子辰:“......”
别说,若不是他待会儿还要往前边去见人,这建议还真是挺有吸引力的。
他也渐渐地有些皱眉,觉着这路途是不是过于长了,晃一晃林柯手臂:“还未曾到么?看是心情不大好?这一路上也没听着你讲几句话。”还以为他这是顾念着自己瞧不见路,才刻意走得这般缓慢,索性将人手一甩,“你也不必迁就着我,瞧不见路罢了,又不是断了腿,哪有那般娇贵。”
言罢便将轻功一御,整个儿便似箭矢一般飞窜而出,姿态是极优美的,一闪身便已前进至数里开外,却哪曾想旁边还有个如影随形跟上来的,林柯耳朵一动,出手一擒,一个旋身卸去前进冲劲,堪堪止住这无知无觉往前撞的家伙,用了自己寻常的音量:“慢着,有人。”
他也不曾刻意压低了声。四面浓雾环绕,人在暗而我在明,方才他俩还闹出了那么一个大动静,对方恐怕是早便已经发觉了。
所以他便也省了要去隐藏自己,朝前半步,将虞子辰半挡在自己身后,坦荡荡一站,略略扬了些声音:“来者系何?”
玎玲一响珠佩动,人影尚且不能瞧见,近处浓厚雾气似是受了什么事物驱逐,自距着二人不远之处渐生出些消散趋势来。林柯见着这般情形,面上神情安定不动,心里笑一声,嚯,竟然跑出来一个未长成的小鸟。
成年的赪鸟不会傻成这个样。随意释放周身离火气息,虽也能将气势叠造出来,到底暴露了自身位置,失着一个先手优势;而敢胆闯丹阳闯入到这个深度的家伙,若不是法力异常高强,便就是些脑壳子别腰带上的亡命之徒,十有八|九都不会被这点儿小伎俩给唬住。
然而他此行到底并无恶意,对方是个小赪鸟这事儿倒也正好。他是不爱动手的,小孩子脑壳儿里总要简单些,也容易被他三句两句哄瞒过去,不知觉间便透露出些林晞的消息。
虽是不知来者何人,甚至连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毕竟赪鸟头顶挂着一个那么招摇的“鸟”字,不论男女都是喜好环佩珠羽装饰打扮的。便是林柯,也只能从那身形高宽之上,勉强判断那约莫是个高大宽壮的少年人。
然而对方似乎并没有要逼近前来的想法,只是站在林柯半里地开外,默默驱策着周身热力散发,好在浓雾中间清出一片小小的干净空地。
这般心思,却又不似自己想象里那些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模样了。
来人仿佛并无恶意,与其说是被林柯偶然碰上,无疑更像是特意留在此处徘徊等候的。并且还对他的脾性有些了解,打过照面也都是个温和不欲动手的意思。虽说这种被人猜中了心思的感觉到底教他有些难受,对方却持着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各事各面皆做得圆融漂亮,他便也无意冲着他人发脾气。
到底什么样的一个家伙呢,林柯也并不心急,相隔于二人之间的雾气正以一种稳定的速度逐渐变淡,便似一只耐心的手将堆叠的纱帘层层掀开,人面尚不能见,背面先透出一种水调波澜般流动的赤红颜色来。
水红......
这颜色在万事万物皆要崇火的丹阳谷里,也还真能算是极少见的了。敢胆穿着这般颜色衣裳,还能在外边招摇过市的人,若不是特立独行成立而至成了癖瘾,戒也戒不去了;那便是他在谷里身份独一地高,旁人不论怎的都招惹不起,在这点小事上便也只得随了他去。
就从先前展露出的心思看来,这人不论如何都不该是前者。生于高处,本该是朵被精心供养起来的柔弱纸花,偏又心思狡黠,晓得动些特别手段,瞧着仿佛哗众取宠,其实却只要但凡只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家伙,都要对自己一见不忘——赪鸟一族何时竟生出了这等人物,放在那一众脑壳儿都烧坏了的傻兮兮鸟中间,还真能算是可喜可贺。
那雾气只在他短短思索时间里便已散逸殆尽,那人千呼万唤始出来,谁料却不是他猜测那般的壮实男子,而是一个身材生得高挑的姑娘,头簪赤羽颈锁罗瑛,一头黑发高高挽起,却是用的成年女子的打扮。这姑娘年纪上瞧着样子似乎并不能同自己相比,却肯定要比晞儿大上不少,大抵算是会被女孩儿们一面信赖着一面又有些惧怕的类型罢。
她身上穿着果然是漾水般的轻红颜色,那料子想来也并非寻常物件,隐隐地浮动一层离火光泽;然而对于一位能有这般身份地位的姑娘,若是真要弄到手来,估摸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林柯对这姑娘并无兴致,他关心的是姑娘身边的一团灰白颜色物事。那东西目测着约莫是个小孩儿的高度,约莫是在衣衫外边又裹了件烟灰白色罩袍,在这浓雾里边一番胡乱搅混,任着谁人乍地瞧去,第一眼都只会瞧见这水红颜色的大姑娘,又怎会在意旁侧里小而不起眼的一团。
然而林柯却并不如此以为。皆因方才他喝出一句“有人”以后,衣衫袖子便被身后虞子辰轻悄悄一扯。
虞子辰一个玩儿暗器飞刀的家伙,五感必定修得灵敏异常。这丹阳谷深处白雾弥漫,雾下除却广阔水泽,便都是些蛮荒旱地,连一根泛绿的野草都难寻,便只似是封了他的鼻舌耳目,如此境况之下,虞子辰所能觉察着的事物,可要比他多得多了。
林柯得了这提醒,却不回头,面上神色丝毫不见变化,只拿自己肩头往后边人身上轻撞了撞。
怎的了?
虞子辰领会到他这不动声色的意思,只是心下有些疑惑,这人不是通晓传音入密的法子么?先前那鬼车鸟载着人飞行的时候,可不也在自己耳边一股脑儿地用么,瞧来也不似什么费神的术法,若有什么事儿,直接讲话可不是更要来得方便许多,何必来得这么紧张小心?
难不成是这来人也识得许多法术,只恐教他暗中窃听去了不成?这般一想,仿佛还真就是个极有可能发生的事件——那还是谨慎些的为好。
便也收拾出来一副冷淡模样,将人一只手拽到身后来,捏开自然蜷曲的四指,一划,一划,再一个不同于先前角度的笔画。
虞子辰其实应当还写划了许多下,然而林柯从第三笔开始便已不晓得他是写的什么文字罢了。只暗道这点小聪明还真给自己招来一个大苦头,一时但觉掌心酸软软、痒酥酥,只顾忍着笑,以及抑着自己想要抽手而出的冲动,哪还有心思去理会他这究竟写的是个什么字。
然而就这么个情况底下,要写的字也不过就是那么几种。林柯便也不抽回自己手掌,只屈了指节,往虞子辰身上天知道是什么地方,轻轻叩了一下,两下。
指节抬起、尚未敲落之时,便已被身后之人捏住了手。
来的人有俩,他晓得了。
既是两人,那么除却这红衣姑娘外,在她身旁跟着的烟灰的小小一团,便就该是另一个人了。
还未待他猜测,红衣姑娘便已自顾自地蹲下|身,解去身边人的外罩衫子,里边豁然蹦出一只娇俏的赤红色身影,体型过于小了,而速度却又奇快,尚不及叫人反应,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往林柯所在之处冲来。
连林柯都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被那冲击撞得倒退两步,一脚踩上了身后虞子辰脚尖,将人逼得一个倒仰,险些没有连带着撞摔出什么狼狈姿态来。
那小孩儿身高还不到人腰间,冲上前来也只能抱住林柯双腿,却使出了浑身蛮力,将人搂抱得紧紧,一边鸟雏似的将脑袋直往林柯袍子上边埋,一边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却愣是半点儿声息都不能发出来。
林柯一时受惊过后,便也反应过来,只当对面那红衣姑娘不存在,俯下|身将小孩儿的额发拨弄开。那小孩儿虽在他袍子里埋没了一整张脸,然而到底日夜相处了十五年,纵然眼前景象怎么说都很是匪夷所思,他也到底还是认得的——
“......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