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讲话之间,只听得那不远处林子里噼里啪啦一阵响,像是有什么沉重事物被强行拖拽着在地面移动似的。虞子辰与林柯对视一眼,便将人扶至一条高掠出地面的树枝上边坐下来,衣衫下摆也要整理披拂,确认将全部能瞧出来弱势的地方都遮掩得叫人看不见了才好。
他将人收拾妥当了,自己放下一口气来,提了衣摆便想离开,却被林柯在胳膊上一把捉住:“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回避哪。”虞子辰被他这一下整得莫名其妙:“你是要在这儿审人的,这家伙瞧着就知道不简单,我就待在旁边儿,你也不怕他讲出来些我不大应该听见的话?”
道理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其实就是换着林柯他自己来了,也是预备着要让虞子辰自个儿到林子去晃悠一阵的。然而真从这人口里说出来了,却又不知为何就变得甚是刺耳,分明就是一件无比平常的举动,却显得自己好似就将人给委屈了一般。
于是他索性就在手上多加了点气力,将虞子辰一拽拽得坐倒在同一条枝子上边,又伸手出来往人眉心直直一点,手掌伸开,五指往人脸上就跟洗面似地一抹。他这位置下得有些过于寸了,虞子辰很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林柯却也不许他开口反驳,自顾自地便道:“待会儿唤你‘骊椿’,你只与我应声便是。”
虞子辰拗不过他,应了一声“好好好”;低头一看,眼见得自己那件破破烂烂的灰布袍竟不知何时变作一件淡青颜色的蚕纱衣,只觉惊奇,明知道这只是林柯放出来的障眼法,却竟能连手上感觉都仿得这般真实的!
而后心念一转,想着这人连衣衫都给自己换出来了,按理说应该还要顺道给自己造出来个易容才对,顿觉好奇得很,念着这荒山上边既无水也无铜镜,便欠飕飕地伸手要往自己脸上揉。下半张脸倒同自己原先的外形并无什么分别,只是多加上了斜刺里走的一道疤,约莫是在整个脸盘子上斜斜拉了一道线,又从鼻尖上边横贯过去了。
虽是有些失望这人不曾将自己弄成个更为潇洒的什么模样,虞子辰却不得不承认,林柯这做法其实经典得很。面上来着一道伤,或者瞎一只眼,或者生一颗巨大的瘤子,换着个不认识的人来看,率先记起来的便都会是这么个吸人眼球的东西,而若再问他五官长相各自如何,大多却会因为不曾细看,而只能得到几句模糊不清的回答。
......这般熟门熟路的,瞧来不是个生手哪,啧。
但愿他不要将自己这张俊脸毁得太过难看。
虞子辰便沿着那道伤疤一直地往上边摸,过了鼻脊,手指尖却冷不防碰上了个硬木质的东西,他屈指一弹,只听“笃”的一声,实在清脆响亮得很。
林柯便很无奈地转过头来看他。
虞子辰这才瞧见林柯面上也挂了一张式样普通的木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戴上的,动作还真是挺快。林柯脸上这张木面是一种深青木料所造,叫他想起来那把林柯在初隅山上日日削着、最终还被自己毁了一刀的五弦琴,二者仿佛是一般的质地,而这张木面做工显然不如和精致,并无任何纹样雕琢,整体只是很普通的一个弯面,粗粗磨平了一层,叫那上边不要呲出什么木刺之类来扎着人。
并且这削木的人因着怠惰,索性便将整个鼻翼往下的木料都切割了去,既能勉强使用了便再懒得做出任何修整,于是每张木面便只能覆盖去上半张脸的容貌,露着小半个下巴在外边。
想来二人木面样式应当相差无几,既只是这样一个普通东西,虞子辰便失了对它摆弄研究的心思,却又另想出一个烦人的法子来:“林柯哪,你方才说要叫我‘立春’,总不该是随意取得个节气的名儿,所以这‘立春’又是用的哪两个字儿来着?”
林柯:“......”
那叛徒又不会喊你下树去写着姓名验明正身,他压根儿便不认识你,你却好奇这事儿做什么劲。
况且这么个名字呢,其实也有些他的小小私心藏在里边,听着这人毫不知情便大大咧咧地喊出口来,他面上不显,那心里有的却不仅是尴尬,还有些他不大愿意承认的、隐秘着的兴奋。
那就像是怀里揣了一团暗火,瞧着它明明灭灭,不知何时兴致来了,便也忽然地蹿上一蹿,倏地一下便给他将哪一块心口燎焦了去。而他却是一只记不得疼的猫,被吸引着不肯避开便也算了,还要时不时地伸出个爪子在上边拨弄上两下。
他便好脾气地答:“是‘骊椿’,骊句的骊,椿木的椿,是种不大常见的双生树,常生在深山巨谷当中。方山这地儿过于偏南了,你若好奇想要寻着它们,却须得往北里走了去。”
“骊椿......骊椿......双生树......”
虞子辰嚼吧嚼吧这俩字,忽尔大悟,继而大怒,从树枝子上倏地站起身,好险没有再次将林柯揪着衣领提拎起来:“林柯,老实交代,你给我取的这么个鬼名字,究竟有何居心!”
林柯一张脸上神色淡定得很:“何出此言?”
“你当我不晓得你们那些隐语呢?”虞子辰振振有词:“骊椿便是双生树,那可不就是两棵挨在一块儿的树么,林柯你竟然将你自己的姓拿来给我取名,整得仿佛我就屈居于你之下似的。你自己说,你这想法究竟是个什么居心!”
林柯心道:这个事儿我还当真不曾想到。
只是虞子辰既不曾戳到他的点子上去,林柯便也愈发心安理得,伸出一手来将人拽住,“只是个一时想起的树木名儿罢了,哪来这样多的弯弯绕绕。”看着虞子辰张嘴便要反驳的模样,又道:“好了,那家伙也要被拽出林子来了,你可消停消停,权当是给我些面子罢。”
虞子辰勉强同意般地“哼”一声,就在那树枝上寻了个地儿靠站着,尽职尽责地扮他的塑像。
因着担心林柯脚下不便,难保不会从树枝子上跌下来,虞子辰挑选的这根新枝距着地面约摸只有一人半的高度,并不很高;然而自下往上地瞧来,那威慑力毕竟还是很充足的。
毕竟树上还长长短短垂挂着些林柯的发丝,虞子辰虽将它们断开来了,然而若是将每一根都从枝子上摘干净,这可就不是区区两人所能做成的事儿了。
于是这些发丝也就被当作枝叶一般留在树上,雪色垂幔一般掩去了林柯双膝往下的所有躯体。少年人素衣静垂,双手拢在袖中交叠,雪发仿佛漾了满天满树满身,教他瞧着仿佛是那由天地灵气滋养出来的山精水灵,柔软轻淡如同山岚,一挥袖都要担心是否会将他赶散了去;却在面上松松挂着一张随意削制的木面具,幽诡的深青颜色形式性地覆了上半张脸去,却将精灵生生拽出了水精宫、砸进了万鬼坑,原先四面微凉舒适的轻风似乎都掺上了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幽味儿——那就是个制作粗劣的警示牌,处处都标示着“危险毋近”。
......很有些上位者般的慑人味道,不再是过去那个只揣着满腔孤愤的孱弱少年了。
被一团藤蔓活生生拖行到林柯脚下,又被骤然掷倒在地的提赤如是想到。
他也算是瞧着这孩子长大,自认为也了解他的一些性子,知道被人这么大张旗鼓地拖着来,便是要撕破面皮半分儿情面不讲了。
虞子辰被这声音惊动,微一抬头,果然见地里倒着的就是先前带他上山的那个鬼藤妖,一团艳绿色藤蔓自他背后缠绕至胸前,八足蠕蠕,似是一头在惬意吃食的兽。而那鬼藤妖此时却半趴半伏在地上,衣衫扯破,长发披散如同枯草。身后淹留一道触目惊心的深黑浆液,在远处尚是连片,走近了却也变得时断时续,虞子辰小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血。
人已被带到了,林柯却也不低头看。只从自己袖中摸出一个漆黑颜色的球,就似是见着了什么新奇事物,自己手里掂玩两下,便往斜刺里一抛:“骊椿,打开。”
虞子辰余光里瞟到一个东西向自己飞来,下意识便抬手接了,捏在手心才发现那是一个黑色藤球,跟个玩具一般,还没有小孩儿拳头大,只是轻飘飘的一小团。他也不知林柯讲的打开是要如何打开,他既不晓得法术,也看不出这藤球之上有何关窍,便随意握在手里上下晃荡两下。
谁知那东西却是个不禁晃的,受了他激,“哔剥”一响,当场炸开一团小小黑烟。虞子辰眉头大皱,只怕这东西是个带毒的,正要拿袖子来扑风,幸而那烟也稀淡得很,一阵风来便给席卷了个大半,于是留在原地里的、一簇极微小的、淡红颜色的火苗,便终于显露出它的真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