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红妆 第7章 五十两

“我…我……”支吾了半晌，草儿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宝玥瞧着她，微微一叹，道：“小草儿，去睡吧，别再想这些了，睡一觉，把我从前的那些混账话都忘了吧。”

草儿茫然地看了她一眼，浑浑噩噩地走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到床上的。脑子里乱糟糟一片，睁眼闭眼全都是宝玥先前跟她说的那些话。

难吗？应该是很难的。可是……

月上三更，宝玥这边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迷迷糊糊不知道是第几次睁眼，被床前的人影吓了一跳。

这几日草儿和她换了房间住，倒也没有个旁人，床边这人像是没注意到她这动静似的，依旧在那干坐着。

宝玥不敢轻举妄动，暗戳戳打量了这人半晌，才发现这就不是草儿吗？

宝玥松了口气，轻轻戳了戳草儿的脑袋，道：“吓死我了你！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又过来干什么？”

草儿不说话，宝玥瞧着她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无奈道：“还不死心？”

草儿道：“宝玥姐姐。”

宝玥等了半晌也没听见下文：“嗯？”

草儿这才继续道：“那你们那边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女人就不是低男人一头的了？”

闻言，宝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来。她不知道，别人记载下来的终归只是别人看到的，可其实她生长的地方，女孩儿还是不如男孩儿。

她是特例，因为爸爸爱她，所以她是个宝贝。

她很少将那些阴暗面的东西讲给草儿听，因为那些好事是这个姑娘对生活的盼头，也是她的盼头，盼着还能回去——即便知道不可能了。

草儿见她不说话，想了半晌，换了个问法：“那女人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活着不是一定要靠男人了呢？”

宝玥张了张嘴，脑中把曾经上学时学的那些长篇大论飞速过了一遍，才想到一个自己较为认可的答案：“从女人能自己做活计赚银子开始，手里有了银子，不用担心自己被饿死，也就不用男人养了。还有念书，念了书就想到更大的地方去看看，自然不甘心被困在宅院中。”

草儿掰着手指头，自己一个人低低地念叨：“要银子，要念书，要有养活自己的本事，要知道不甘心……”

草儿倏地抬起头，眼睛还是亮亮的，似乎对那些想象中没见过的一切都还有所期盼：“宝玥姐姐，我知道这条路很艰难，可我不信这天地下就真的没有和我想得一样的人，哪怕很少呢？我们聚到一起，能做多少做多少，至少帮帮那些想活得像个人的姑娘们。”

宝玥哑然，她问：“你怎么帮她们呢？就算真的有人来投奔你，她们就真的有养活自己的本事吗？你有养活她们的能力吗？草儿，你把事情想得太容易……”

“对，我知道，我没有姐姐懂得多，可我懂得少也有懂得少的好处。”草儿抓着宝玥的手，眼中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因为很多事我不懂，所以我不会去考虑后果，我只知道我想做什么就够了。”

草儿吸吸鼻子，道：“哪怕我做不成呢？做不成也心甘情愿了，可什么都不做，一辈子为奴为婢像个玩意儿一样，我不甘心，我放不下。”

草儿神情迫切，几乎带着些许哀求。她只是想要一句话，只要有个人告诉她，只要……

宝玥嘴唇动了动，无端的，心里也跟着生出几分期待来。

其实她来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算长，可如果要在这里过一辈子呢？

她真的能忍受女子卑微如尘土的一个世界吗？

她明白草儿的意思，她只是需要一个人鼓励她一下，她需要一点信心。

“如果……”宝玥顿了顿，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道，“出府之前，你能攒够五十两银子，给自己留条后路，那我们或许可以试着闯荡一番。”

……

当时答应得痛快，此时再想起来却愈发觉得惆怅。

五十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富贵人家做几身衣裳的事，却也够他们这些底下人不吃不喝得攒些年了。

草儿叹了一声，光想着事，等回过神来一杯茶已经扣在桌上了。

叶桉本开口欲拦，草儿却懵懵的，完全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草儿倒好了茶，又反手把杯子叩在桌上。

叶桉：“……有心事？”

草儿没否认，只是道：“公子恕罪，奴婢再给您换新的来。”

“罢了，也没那么想吃这一口茶。”叶桉道，“你向来稳重，难得有这般没了魂儿的样子，不如说说，想什么呢？”

草儿望了望房梁，道：“想天降横财。”

叶桉：“……？”

半晌，草儿呼了口气，微微一笑道：“奴婢胡说的，让公子见笑了。”

叶桉道：“想法挺好，只是天降横财并非好事，总要用旁的还回去。你真想赚银子，不如想想自己有什么旁人不会的赚钱的法子，天上要是掉银子给你，你拿着不亏心？”

草儿苦笑一声，叶桉说得极有道理，可偏偏她也就是个废柴，没什么出挑的本事。

叶桉若有所思地看看瓶中的几支今晨才折回来的花，道：“这花不错。”

草儿不明所以，道：“公子是需要奴婢再弄几支回来吗？”

叶桉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翻看手中的书卷。

草儿盯了那瓶中的花半晌，突然灵光一闪，连规矩都忘了，往外小跑两步，才回过神来，朝叶桉行了个礼：“多谢公子指点！”

随后又几步跑没了影子。

草儿扒拉了半晌，最后将那残次品都拣了出去，才抱着剩下的那一小箩筐缠花找到平日里帮忙往外卖东西的采买小厮。

那小厮年纪还不大，平日也就帮她们卖卖绣品什么的，这也是第一次见缠花这东西，翻看了半晌，有些为难。

“草儿姐姐，这好看是好看。可大家都没见过这东西，卖不出去怎么办啊？”

草儿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好糖果儿，你就当帮帮姐姐的忙，赚了银子给你买糖果子吃，好不好？”

小孩儿老大的不乐意，躲开草儿的手，道：“姐姐不许碰我脑袋了！我都长大是男人了，男人的头哪能随便摸的！”

草儿瞧这半大点儿的孩子一脸强装出来的老成，心里觉得好笑，到底也依了他的意思，又反反复复说了好多好听话，递了糕点过去。

糖果儿这才美滋滋地揣着点心抱着一箩筐缠花，说帮着草儿试试。

草儿呼了口气，其实心里也没底儿。糖果儿说得对，缠花好看是好看，却是宝玥教给她的新鲜物件。

旁的人没见过，不知道这东西光造价都不少了，小的草儿也不敢卖贵了，无非就是几百文，也不知道旁人愿不愿意出银子买。

不过事已至此，光想着也没用。她索性直接将此事抛之脑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于是等糖果儿捧着银子兴冲冲地跑到她跟前说：“赚大发了！”的时候，草儿人还是懵着的。

“赚什么？”

糖果儿一拍腿，急得快说不出话来了：“就是姐姐上次给我那个很好看的花花！有好多人喜欢呢，争着抢着要买，最后急得都不问价钱了，丢了银子拿着东西就跑！”

闻言，草儿一时没反应过来，盯了那荷包半晌，伸了伸手，突然不敢接了。

糖果儿看她这样，索性直接将银子拍进她手里。

沉甸甸的……

草儿傻乎乎一笑，问糖果儿：“这是多少？”

糖果儿比划着似乎是数个数出来，却手指头都掰不清楚，最后一拍手，道：“二十四两再加三百钱！”

草儿嘴唇微动，无声算了算。这次拿过去的东西不少，基本上是对半一折，赚了个十几两。

“好…好好好！”她一连说了四个好，直接从荷包里抖搂出一颗小的来往糖果儿手里一塞：“拿着，先前答应好你的糖果子，我给你银子，你自己想吃什么样的自己买去。”

糖果儿掂量着手中的银子，笑嘻嘻地凑过来，道：“草儿姐姐，下次有这好事你还叫上我呗！你也知道我嘴馋，每月那几个钱都拿去吃嘴了，但总也不够。草儿姐姐可怜可怜我吧！”

草儿故意绷着脸，看糖果儿求了她半晌，才终于忍不住破功，笑了两声，说不叫他帮忙还能找谁。

糖果儿这才笑着跑开了。

草儿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出神。糖果儿有些像她弟弟，活泼可爱，总缠着她叫姐姐。

半晌，草儿晃了晃脑袋，不再想那些事，低下头点了点钱袋子里的银子，觉得安心。

不过往后估计就没有这么多了，她这一次可是把攒了许久的宝贝都拿出来了，以后再做就不可能一下做出这么多了。

“这么开心，这是做什么好事儿了？”

草儿一回头，就见宝玥站在那，这些日子都忙得打紧，她们两个也好久没一起单独说说话了。

草儿朝宝玥晃晃手里的钱袋子，也不说话，就一直笑。

宝玥微微一愣，道：“呦，好厉害！你怎么弄来的？”

草儿道：“宝玥姐姐之前教我的，缠花！”

闻言，宝玥微微一愣，随即低低一笑，道：“你不说我都忘了，我那还有点儿呢，回头一起叫糖果儿拿出去卖了！我先前说让你攒五十两，加上我一起，咱们怎么也得弄个一百两！”

草儿笑了声，比了个一，扬声喊了一句：“对！一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