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来么。”侯无应直起身,垂眼注视他,只见青年脸上还有侧睡时压出的红印,眼神却飘忽,直往他手上看,不由也抬起手腕看了看,“你在看什么?”
没有鳞片,果然是梦。安得道:“没什么……你是才到的吗?”
“不然呢?”侯无应回身往假山下走。安得本还想问“你方才是不是在我房中”,听罢忙闭嘴,庆幸自己没有嘴快直接说出来。
这话也太奇怪了。
侯无应耳听身后青年亦步亦趋跟来的动静,心头浮现其方才整个人团在被子里的样子,闭了闭眼。
此人睡着的模样可比平日乖巧多了。
心中想着旁事,他口中道:“你来此,是为了那位犯人。你认为这座宅邸的主人和他有关?”
“他将人要来一定有要做的事,我想在今夜试探出,他要做的事究竟是什么。”安得被他岔开话题,也顾不上深究他为何在此了,一边往树林赶,一边将下午和老者的对话简短复述一遍,“你说,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线生机?”侯无应语气玩味,“我也有些好奇,他究竟算到哪一步,才会有这样的结论了。”
安得:“如今想来,灰鼠对张峯下手的目的又是什么?如果霍老要他是为了审问其与小兰村以及紫阳山之案是否有关联,那么鼠妖想杀他,会否因为她才是当年主谋,担心他泄露消息,便要灭口?而如果霍老也想杀了他,岂非说明,他与鼠妖有着相同的目的……”
他一通说,将自己都绕晕了,停了片刻,神色迷茫。侯无应在他肩上轻轻一按,抬手一指。二人已到树林边,隐约灯光到此已全然消失,茂密树叶将月色阻隔,站在林外朝里看,只瞧见浓稠暗色。
安得注意力顿时集中到林间:“奇怪,那些人去哪了?”从高处看来,这片林不大,可就在短短几分钟时间里,先前进入的人已没了影子。他伸手在最外围的树上抚了抚,辨认出那是桃树,又转目四视,见又一巨石立在林边,凑近去看,瞧出是“桃源”二字。
侯无应也在看到了那石上文字,不置可否,只低道:“跟着我。”便当先入了林子。
安得跟上,走了片刻,但觉周遭景物似曾相识,前方像是深不见底,不由道:“还没走出去吗?”
侯无应:“你观四周,有何发现?”安得本就隐觉不对,闻言自知有古怪,略一观察惊道:“我们在原地打转?”身旁这棵树身上有道疤痕,他曾见过。
“此乃桃木阵,将木石依照奇门遁甲布置,看似我们在往前走,实则每一步都被牵引,踏在卦阵中。”侯无应道,“卜算之法脱生于周易八卦,奇门遁甲亦然。据你所说,此人擅算,于此道之上应当也精通。
安得:“可是诸葛孔明曾使的‘八阵图’?”顿觉四周草木似呈环状将他们围在中间,如置身罗盘。侯无应点头:“你试着走出去。”便放缓脚步,落在安得之后。
安得此时一心想快些弄清这林子的玄机,闻言虽知他是想要借机锻炼自己,也不由生出几分焦躁,眉心轻拢,越看四周黑幢幢的桃木,越觉得全都长一个样,没有丝毫头绪。
一双手恰时落在他肩上,大妖淡道:“别心急。先做好眼前的事。”
安得浮动的心缓慢回落,定了定神,又看暗夜里一棵棵张牙舞爪的桃树。它们与奇门遁甲有关,其中“门”,指的便是八门,照此推算,只有找到生门方位才能出去。
他学过的,只需要根据时辰推算天盘八门的落宫,便能看出生门的点位……他道:“现在什么时辰?”侯无应报了个数字,安得沉心推算,八宫方位自然就在心头浮现,十分明晰。他默了会儿,朝着西北方迈了几步。
短短几步,柳暗花明,分明未觉脚下土地变动,但眼前场景却变了,身前又是一圈桃木。
安得:“霍老此术实乃出神入化。”芥子纳须弥,方寸空间中还有这样的手段,不愧是高人。说话间他又算出了新的生门方位,快走几步,身前树木似乎逐渐稀疏,变得空旷起来。
“你进步也很快,你没察觉吗?”侯无应道。安得一顿。
他虽在书中看过奇门遁甲的记载,但只匆匆一掠,从未认真研究或实践过,可竟初次使用便能这样熟练。这比从前他照本宣科来的法决要复杂许多,又时刻变化,他这般信手拈来,怎么想都不正常。
安得方才起就避免去思考这意味着什么,但侯无应也察觉到了,直接点破。他勉强笑了下,压下眼中愁绪。
这样的“天赋”,他宁愿没有……
随着谜团越多,他就越发恐惧死亡。虽然早已做好迎接宿命的准备,但若未查清真相就赴死,他不能甘心。
侯无应盯着他看了片刻,移开眼,再次走到他身前。有人引路了,安得脚下便一缓,男人仿佛背后长眼,头也没回道:“专心计算,与我所行方向对照,不可懈怠。”安得只得接着报方位,但不可避免地,心神还是分出了些许在那道背影上。
不知什么时候起,侯无应于他变成了引路者的角色。有这道身影在旁,他便知道自己被牵引着,托举着,仿佛可以做到任何事……
他的视线滑落至漆黑袖摆下那截苍白手腕上,一个莫名的念头出现在脑中:如果那腕上系一条红绳,应当会很好看。
大妖气势虽盛,样貌却是雌雄莫辨,近来不知为何,他面对自己时气势收敛不少,越发让人忍不住在意起那副皮相来。安得视线偷偷摸摸,又移到他挺拔紧窄的腰上,没头没脑地想着,蛇妖……大概腰还挺软的。
“其实,你先前的话有一处漏洞。”侯无应忽然开口,安得思绪正不受控制地滑向某处深渊,闻言像是小学上课突然被老师点名,魂都往上窜了一截,脸也红了,结巴道:“什,什么?”
侯无应听他语气不对,回眸看来。安得已经飞快平静下来,若无其事望回去:“什么漏洞?”
侯无应没看出异样,再次转过头:“张峯的罪名,不外是以邪术谋财害命一类,若说与当年事有关,也是因其所使阵法同灭掉小兰村的手法略有相似,但对于寻常人来说,与罗刹之案并无关联。你为何会认为,霍平将人要来,是希望能从其口中审出什么?”
安得一愣,细细思索,也发觉了当中不自然。他会有此联想,是因他在幻境中经历了整件事,小兰村与罗刹变都与安舒有关,他断定看似无关的两件事间定有潜在联系,而孟九殒命在罗刹案中,霍老会对张峯感兴趣是自然而然的事。
但他忘了,对于没有经历过那件事的人而言,罗刹与小兰村,是独立的两件事。那么曲叔为何会有“霍老是为徒弟之死寻线索”的想法?
他沉默许久:“或许是谁向霍老提过一些猜想,所以他才生出此念吧。若否,这举动也太没道理。”
侯无应:“或许。”他不再提这事,就像以往许多次一样,他只是抛出一条引线,剩余的事,交由那人自己去发现。
又过片刻,交错的桃木终于全然消失了,安得回望去,只见漆黑林木看不到尽头,心中悚然。再看身前,不过一片再平坦不过的荒地,杂草丛生,像是乡下久不打理的菜园子,一个向下的阶梯十分突兀地出现在地面上,梯面是青石铺就,苍苔满覆的石上有深浅数十道脚印,印记十分新鲜,应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石梯的尽头是一扇老旧的木门,单看外表,初见者大概会以为这是哪家储菜储粮的仓库,但安得隔着门已嗅到几缕血腥,便抬头看了侯无应一眼,得到肯定眼神后,悄步上前去,将门推开条缝。
久不流通的潮气扑面而来,隐隐还有些恶臭,安得想起电视剧里的机关遍布的地下暗房,打了个寒颤。
桃源的尽头,竟是囚牢。
他下定决心往前迈了步。侯无应于身后无声无息将门带上了。石道狭窄,顶部堪堪要触及到安得的发顶,侯无应则要略微俯身低头,走得缓慢。安得看着道路尽头那点不知从何处照出的灯光,只觉他们像是行在某种巨兽的咽喉中,步履沉重起来,才往前走了一小段,忽感脚下踹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忙停下查看。
借着黯淡的光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只死老鼠。大概新死不久,脑袋被踩扁了,小半个混着碎肉的血脚印往前印了几步才消失不见,血迹甚至还未完全干涸。
这样阴暗潮湿的地方,有老鼠实在正常。但有事在先,安得敏感的神经瞬间绷紧,疑神疑鬼起来。
哪里来的老鼠?只这一只吗?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不由加快步伐,到得石道尽头,空间总算宽阔了些,一个圆形石室出现在面前,二人头顶也变为了弧状的砖石穹顶。穹顶上挂了盏油灯,灯油不知是用什么制成,散发一股轻微的腥臭,而在正对他们的墙上,整整齐齐排了八扇一模一样的拱门,门后是深邃黑暗,光都照不进去。
安得终于忍不住低骂了声。竟然又是奇门八卦阵!侯无应则仰头看了会儿油灯,低道:“鲛人脂。”
鲛人脂自鲛人血肉中提炼,指甲大小一块便可燃百年,但因制作过程太过残忍,在监管处成立之初便被明令禁止了。霍老竟然私下用着这东西。
安得心中烦乱,也不想再算,直接将侯无应推至身前,后者只顿了顿,便自然引起路来。门后又是同先前相同的石室,安得数着数,一直过了八扇门,面前总算出现条长廊,长廊连通个设了铁栅栏的囚房,房中人影摇动,不只一人,隐约传来说话声。
安得才待细听,数道影子就晃着朝这边来,他忙拉着侯无应栖身到阴影中,收敛声息。不多时,几位黑衣人便从面前走过,边走,边低声交谈:“……先生在此耗了大半夜,还没问出结果么?我看那人挺不了多久了。”
“谁知道呢。夜长梦多,方才也不知是什么闹出的动静,我看那人继续留在这,保不准要出大乱子,能早点了结了也好。反正,这些年也不只他一个。只可惜那些弟兄们了……”
“嘘。有什么好可惜的。”那人同伴小声喝止他,“不是他们,就是我们,你这话别让霍铮听到,先生可不让他知道这些脏事。他现在都以为,那些杂役隔段时间就换一轮,是因为活干得不好呢。”
“他毕竟是和先生一个姓的人,自然安全得很……罢了,旁人的命,羡慕不来。等再待一段时间,攒够了钱,我也要为自己做打算了。如今,还是先在外面守着吧。”
安得似懂非懂,但知定不是好事。等人一走过,他便拉着侯无应凑近了囚室,正听一道嘶哑带笑的男声含混道:“……你这样的人,竟也信这邪说?人死了这么多年,怎可能有复生之机。”
安得凝住了,侯无应瞥来,手轻巧地拎住他衣领,两人悄没声息飘到囚室顶上。安得这才发觉屋顶不全是石头,还有些杂乱交错的木梁撑在石壁间,其上缠绕锁链,经年日久的锈蚀和血垢爬满其间。
那二人就在他们正下方。霍平还是那副画皮般一成不变的表情,张峯两手被吊起,站在一雕刻古怪纹路的圆盘上,手臂,大腿皆被划了数刀,正往外汩汩流血,血水将圆盘凹陷处填满,逐渐形成一道繁复符文。而周围还站了几个黑衣人没走,沉默地守卫着犯人。
安得没看出那符文何意,侯无应目中却闪过丝厌恶,唇抿紧了些。
霍平听罢,动作略一停,灰白眼瞳缓慢转动,却是对守在旁边的随从说话:“你出去,将霍铮叫来。”
男人领命而走,安得想起先前所听对话,疑惑地看了眼侯无应。后者示意他静观其变,便见霍平绕着张峯踱步几圈后,颤巍巍弯下腰,竟自口袋中取出把匕首,也朝自己手背割去。
皮肉绽开,他似全然不觉疼痛,面不改色,周围守卫也见怪不怪的模样,只张峯低骂一声:“疯子!”
他骂骂咧咧,目光忽然四下转动,像在寻觅什么,自然没有注意到,老人划开的皮肉外翻许久,才有点暗红粘稠的血流出来,滴入脚下血水中。安得趴在屋顶木梁上,自然看得分明,疑惑一皱眉:“他这是……”
话没说完,外面匆匆脚步声接近,方才才领命出去的男人数分钟便已回转,霍铮就跟在他身后,似乎是睡觉时匆匆爬起来,丝绸睡衣套装外就批了件黑西装外套,手中还拿着枪,见到霍平,他脸上急色稍缓,长出一口气道:“方才的声响究竟是什么?先生……你没事吧?”
他快步上前,待看到老者手背伤口,脸上瞬间浮出惊怒,语气也一沉:“谁干的?”但四顾之下,除了守卫外只有两手吊得严严实实的张峯,自然都不会是凶手。
他瞥见老人另一只手中的匕首,不可置信:“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老者伸手示意他靠近,霍铮不疑有他,凑上前去,忽被那双枯瘦的爪子攥住了胳膊,紧紧的,以几乎要掐进肉里的力度。
“先生?”他不料对方这样用劲,忍不住挣了下,霍平纹丝不动,只以浑浊灰眸盯了他片刻,左手银光一闪,匕首朝着青年脖子狠狠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