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道天师 第21章 伞鬼01

入秋。

雨绵绵落了几日，街上人往来匆匆，面容麻木，脚下一刻不停，像是永远有干不完的活要奔赴着去做似的。

黑色风衣青年穿梭在人群间，像一阵平静微风。如果行人能看一眼他，便会发觉其手中拿的是柄油纸伞，竹作骨，白色伞面上绘兰花，古色古香，与周遭环境很是不同。若是再多注意他一会儿，或许还会察觉更多信息，比如青年是从公园的一株枫树后凭空走出来的，而他的步法看似寻常，却带着某种奇特韵律，每一步的落处都仿佛提前设计好，这让他瞧着身形飘忽，时隐时现。

没人注意到这些。别说安得有意收敛自身气息，又用了他方学会的，传说可行走阴阳的踏罡步，便是他就如寻常一般大剌剌走着，忙于自身琐事的人们也不会注意身边的细枝末节。

安得如今已能自在出入玉京了。虽然此“自在”只是说他可进出城门不受盘问，此外活动范围仅限琅嬛宝阁附近，但相对初去时那鬼祟行迹，已是大有长进。

宝阁在他上次去过的清河坊内，是个单独的院落，门边种了一大片艳丽牡丹，守门妖是只黑猫——据说此地便是荀晏盗宝之地，黑猫因看守不力，被扣了好几日小鱼干。

有人类获准出入玉京的消息传开，叫城里妖鬼们稀奇了好久。安得才去那几日，坐在靠窗桌案边，余光总能瞧见各种各样的头探出院墙偷看自己。

虽说玉京内都是不喜人类的妖，但就安得感知，他并未从那些目光中察觉到多少恶意。然后他想，或许他们只是被人类逼得无处可去，才聚集在此地吧？

他不知道的是，这时已经有些好事妖暗中揣测起他与侯无应的关系，并在之后传播开，形成了相当一部分谣言势力。

而他也因此栽了大跟头。所谓大祸起于毫微，便是如此。

此日的雨从玉京下到了人世，安得走前收拾好书，望着外面迟疑了下，看向桌案对面的旗袍女子：“他……心情又不好吗？”

他如今知道，侯无应心情不佳时，玉京内便会下雨。初听此事时还在心中腹诽了下这是什么公主设定，甚至猜测其真身是传说中行云布雨的龙，可现在安得已见怪不怪。

女子目光落在手中书卷上：“非也。这次不过自然**。入秋了，你没听说过‘一场秋雨一场寒’么？”

安得：“那前辈可否借我一把伞。”

胡四懒洋洋一抬烟斗，门边侍女领命而去，再回来时，递给安得一把华丽的蕾丝晴雨两用伞。

安得：“……有别的伞吗？油纸伞也行。”

“不就是一把伞吗？能遮雨便好，至于外观，有什么要紧？”胡四嘻嘻笑。她近来时常在安得看书时找他说话，两人关系已经很熟，像寻常朋友。

安得仍是坚持拒绝了那把蕾丝伞。虽然他不至于因侧目便不好意思，但也没有故意引人关注的喜好。

胡四惋惜地叹了一声，轻轻咕哝：“你们人呀，为何总是这般在乎外表呢？”

这句话安得没听见。侍从很快重新取了伞回来，他撑开一看，伞面素雅，总算满意了，即将步下回廊时随口道：“其实我还是最喜欢黑伞。”

不起眼，简洁大方，并且百搭，没入人群中，轻易找不见他。

“黑伞？”胡四撑着下巴看了眼外面，忽地想到什么，眉眼弯起来，“我倒是有个关于伞的故事，你要不要听？”

“不必了。”安得知道她又要讲那些鬼怪传说。这段时间在他看书时，胡四总是乐此不疲对他讲这些东西，若是从前的安得或许还能捧个场，但真的鬼怪他已见过不少，便不想再从别人口中听真真假假的故事了。

青年身影消失在院门后，只留朦胧雨帘。

胡四笑了笑，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声音慵懒自言自语：“洞察人心的伞，总是在人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希望你永远不会遇见……”

**

“该死的雨！”麓城中心一座写字楼下，穿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望着外面的雨幕咒骂。

往来上班族神色漠然与她擦肩，她在门口逡巡一圈，自己原本撑开放在大厅的伞不见了，更加愤怒：“该死的偷伞贼！”

这是她丢的第几把伞了？这些低素质的乡巴佬，就不能自己去买一把伞吗？

“小丽，要一起撑伞去地铁站吗？”身后有道怯生生的声音叫她，魏丽回过头去，见是和自己同组的新人秦晴。

女生穿不合身的西装，素面朝天，脸色暗沉，两条长而杂乱的粗眉下是一双浮肿的眼，眼中闪烁着温吞怯弱的光，好像随便旁边来个什么人都能将她吓一跳似的。

“不用了。”魏丽甩了下马尾不耐回复，在秦晴连声呼唤中直接快步出了门，迈进雨中。

不就是地铁站吗，离这里也不算远，她才不要和那人一起打伞。

她高跟鞋踩在地上，溅起一蓬蓬水花，其中有些沾在了高级丝袜上，这让魏丽心中怒气愈发高涨。

那个叫秦晴的女的也不过才来公司四个月罢了，凭什么组长把向领导进行季度汇报的名额给她，自己比她好看，比她会说话，这个土货，究竟凭什么抢她的露脸机会！

她一定和组长有什么特殊关系吧。魏丽心中生出这样的念头。一定是的！这个总是满脸无辜的女人，想必知道什么表情最能博取男人怜惜，平日里还总装出一副傻乎乎又热心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对她有好感……

贱人！

魏丽在脑中将那张脸撕扯得粉碎，愤愤走了许久，才发现早该到了的地铁站不见踪影，而四周竟有些荒凉，不像城中心该有的街道。

她是走错路了？魏丽皱眉，疑惑地四下望望。雨帘为她的视野添上一层灰白滤镜，但能看清的是，整条长街空无一人。

不过也是。会像她这样冒雨行走的还有谁呢？若不是她的伞被偷走了……

西装已湿透，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她不知多少次在心中咒骂她今日遇见的每一个人，最后怅然叹息一声。

要是有伞就好了……

像是为了回应她的愿望，魏丽忽然瞥见前面街边废弃的铺子前放了一把无人问津的伞。

黑色的长柄伞，靠在店铺卷帘门的一角，边上还有滩水渍，像是才被人用过后随手放在那里的。

今天总算走运了一次！魏丽想也没想，上前拿起伞就走。

匆匆走了几步，不见伞主人追来，她这才撑开了伞。头顶雨帘总算消失，但有另一种更加粘稠的液体滴落下来。

“什么鬼东西……”魏丽骂骂咧咧着抬头，话音随着猛地合上的伞戛然而止。

黑伞毫无征兆合拢，像食人花闭上巨口。女人的头被伞面整个包裹住，身躯徒然抽动几下后，蓦地栽倒下去。

雨水很快将血水带走，片刻后，巷中只余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

**

“怪谈？”安得手中捧着温热的菊花枸杞茶，抬头看对面的纪之宁。

他受邀来其家中作客。后者说周末无聊，朋友聚个餐，安得本也无事，自是欣然前往。

“要我做点吃的带来吗？”来之前，安得不忘问一句，青年支支吾吾片刻，只说他最近感冒了要养生，叫安得不必麻烦了。

这么年轻就养生，自己也要向他看齐。安得决定转变下厨策略，朝养生博主进发。

他几步到了屋里，发现人还是上次生日宴那波，只是没了表哥。安得看了纪之宁一眼，后者朝他做口型：特意没叫他。

安得笑笑，在沙发边坐下，桌上已经摆上了大富翁桌游，旁边还有个精美大盒子，盒子里是小蛋糕和炸鸡薯条。

吃吃玩玩，伴随着说笑声，最先破产的是安得，紧跟着他的则是明砂与纪之宁。三人看着剩下两位角逐大富翁，许是无聊，纪之宁说起最近城里的怪谈故事来。

“……说是来了个杀人犯，已死好多个人了，还都是在雨天死的。”

“对啊，我也在本地论坛里看到了。说是杀人犯把那些人头都砍下来，只留身体在雨里，而且现场还都留下一把黑伞，也因为这个标志，有人称其为黑伞屠夫……”明砂接话，眼睛闪烁看着安得，“安哥，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安得失笑：“你们都是从哪看来这些消息的。”若真如二人所说接连有人在雨天被砍头，便是本市出了连环杀手，想必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哪还能如此安静。

两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明砂要去翻她看到消息的论坛，发现那条帖子已经被删了，至此，安得只当这是本地一些没事干的小青年在论坛上造谣。

可是，黑伞……

他想到之前与胡四的对话，心中到底蒙上了一层阴影。

等到大富翁决出胜负时已是傍晚，众人在附近一家火锅店吃了晚饭，分别时家住的远些的直接打车走了，唯明砂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后。

纪之宁这小子很有眼色，借口尿急，钻进火锅店洗手间不出来了，留安得和明砂站在门边。

“我想谢谢上次的事。”女孩脚尖在台阶边沿不住蹭。

“不是已经谢过了么。”安得笑笑。

明砂明亮眼眸注视他：“我还想再求个护身符之类的。”女孩声音软软的，“虽已过去很久，但是我还是有些怕呢。”

安得沉吟了会儿。他最近虽学了不少新法术，但唯独于画符一道上，像是被猪油蒙脑一般，怎么也开不了窍。

“我不会画符，但这个，是在一家网店买的，效果还不错。”他有随身带符的习惯，此时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折成三角状的符递给女孩，“你要是需要，我之后把网店链接发你。”

明殊愣愣接过，沉默片刻才道：“谢谢。”

安得又回头看洗手间方向：“他可能是掉进坑里了。我送你到地铁站？还是帮你打车？”

明殊像是有点生气，摇摇头：“不用了。”说完也不等安得回话，摆手便走。

安得：“诶……”他想叫住女孩，开了口也不知说什么，只得轻叹一口气，看着那道纤细身影远去。

“……人家哪是真要什么护身符，只是想要点你亲手做的东西罢了！你就算不会画符，下次随便给她带点什么也好啊！”纪之宁出来后听了前因后果，简直恨铁不成钢，“还有啊，人家一个女孩子，你怎么也不知送一送。”

安得：“我问了要不要送她，她自己走了。”

这下纪之宁连叹气也懒得叹了，看安得的眼神很是忧愁。

二人说话间，街上行人逐渐加快脚步，道路很快空旷起来。

又下雨了。

**

短发女孩走在长巷中，将手中黄符展开又折上，小心攥在心口免于其被雨淋湿。

一瞬的恼怒很快散去，她忧愁又甜蜜地叹了口气。

安得这人聊天时分明能说会道，怎么这种时候又跟木头也似。

是他对自己完全没感觉吗？明砂忍不住细究。下次见面，还是直接问他好了。

不过……她这是走到哪了？

她沉浸在心事中，再抬头时，发现面前街道很是陌生，四处店铺都关着门，眼前景色灰黑暗沉。

有符在身，她倒没有害怕，只以为刚才想事情走岔了路，四下望了望，往右侧路口走去。反正，只要朝着一个方向走，最后总能回到大路上的。

但雨好像越来越大了。

明砂忍不住捋了下贴在脸上的发丝，一个念头突兀地出现在脑海中。

要是有一把伞就好了。

但这时大家都要用伞，怎么可能会有多的伞给她呢？她摇头笑笑，加快了脚步，朝着岔路小跑过去。

转过街角，她停住了。

一把黑伞靠在墙角，投下一道静谧影子，像是已经等待她许久。

第二十一回 连环案食人黑伞现麓城

关于伞合上咬掉人头的设定是和亲友讨论设定时她提出来的！爱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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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伞鬼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