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不出答案。他只知道眼下自己躺在一条缝上,睡着的那头回不去了,醒着的这头,他还没站稳。
窗帘边上那线白光还亮着。风一阵一阵,窗帘的下摆轻轻动。他看着那条线,等。
睡意没有回来。
睡意没有回来,耳朵里先有了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风。窗缝里那一线,呜得极细,他听惯了。可这一下不是从外头进来的。它是从里头起来的,贴着耳膜,从内侧,轻轻按上去。
按得很匀。很稳。不松手。
他睁着眼,等它过去。风有停的时候,水管有走完的时候,楼骨咯一声也就一声。它不停。它就那么按着,不重,可是不移。
他等了一阵,从被子里把手伸出来,搭在被沿上。窗外风过电线,呜的一丝,还是那个呜。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风。
他躺着,把这东西从头到尾认了一遍。
很低的。低到几乎不是听见,是觉出来的。像耳膜让什么从内侧轻轻抵住,抵得很匀,不重,可是一直不撤。不是声音。声音有起有落,有远有近,有头有尾。这个没有。它就是按着。
按在哪,一时说不上来。不在耳朵眼上,在耳朵靠里的地方,往里,像一直走到耳膜背后去了。太阳穴那边有一点很浅的胀,不疼,就是胀得匀。后颈也木,像枕得太久,可他刚才睡得不沉,不至于。
他咽了口唾沫。
坐大巴走山路的时候,车下长坡,耳朵里一沉,闷住,咽口唾沫,过一会儿啵地一声开开。开车的人说,山上气压低。
他咽下去。压感没有开。
他又咽了一口。还是那样。
它不吃这一套。
他躺着没动,先点名单。水管,没有。冷柜,在,可冷柜是垫底的,贴着地,垫在很深的地方,是这栋楼压在最底下的那层底色。耳膜上这一层不一样。它不在深的地方,它贴着鼓面。
楼骨,没有。风,在,一线。对门,没有。楼上,没有。
点完了,都在。耳膜上这层压,不在名单上。也不在名单外。名单管的是声音,这个不是声音。
他发现自己的呼吸是屏着的,不知道屏了多久。他把气慢慢放出来。
放气的时候他留了个神:气放出去,压感没有跟着变。他又屏住,再放,还是不变。呼吸是呼吸,它是它。两码事。
这一条他记下了。两码事的意思是,它不跟他商量。
屋里黑得很匀。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像躺在一张绷平的纸上,纸底下有什么,隔着纸,匀匀地按着他的耳朵。
他想给它找名字。
水管?不是,水管的流声有头有尾,谁家用水都听得出来。冰箱?不是,冰箱起声收声。风?风在外面,这个在里面。暖气管?没烧,管子是凉的,凉的东西不响。
没有名字。
他想起今晚是降温的夜。老板娘说这两三天里有场降温,今晚风最硬,楼骨咯得比平时勤。降温,气压就低。山上长坡闷住的那口气,也是这个道理。
他把“气压”两个字按在那层压上,又在心里念了一遍。像给门上第二道锁。
名字按上去,压感没有变。它不知道自己有了名字。
他不慌。慌没有用,他有他的办法:记下来,放着。可这一条不好记。那本账是他给楼记的,水管一页,冷柜一页,风刚添的新页。耳膜上这层,进不去那本。
他先这么躺着,等它退。
它不退。匀匀地按着,像有耐性,比他有耐性。
窗帘边上那线白光亮着。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后来眼皮沉了,不是睡意回来,是身体熬不住了。他沉下去的时候,那层压还在。
再醒来,天光已经进屋了。窗帘边上那线是金的。
他躺着,先听。
耳膜上干干净净。那层压是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
他点了一遍名单。冷柜在,楼骨在,鸽哨没到点,调子没到六点半。都在。屋里各是各的,一夜没乱。
他起来洗漱。水凉。米淘了,焖上,昨天买的米,头一顿。
早饭是米饭,就着咸菜。他吃得慢。吃到一半,把夜里那层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过一遍,淡一点。气压,降温,老板娘说的这两三天,都对得上。
对得上,就先这么放着。名字按住了门,门今天没开。
他白天开了手机。编辑没有消息。天气那一页他点开看了一眼:晴,降温过境,夜里更冷。他把手机放下,没再点别的。
上午画稿。
伞那张在桌上。他坐下,看伞底下那块空。铅笔比过的肩线昨天擦了,纸上只留一点极浅的印子,偏着头能看见。
他看了一会儿,又用铅笔比了一遍,又擦了。
不是不想画,是没想好。伞底下这个人朝里站着,脸看不见,肩得是他自己的肩,他自己那副,薄的。他还没打算把这么一个人放进伞底下去。等想到再说。
画到晌午,鸽哨来了,正点。他抬头听了一阵。砂轮在楼下响,间歇的,尖,劲头比昨天足。天放晴了,街上松了。
他听着,笔没停。白天他的耳朵一直是好的。
中午,他把攒了两天的垃圾拎下楼。
街上晒着太阳,晾衣杆又满了,衣裳一件挨一件,滴下来的水在太阳地里亮一下就没了。老狗回了老地方,下巴搁在台阶上。槐树的叶子让风梳过,哗啦一声,又停了。
老板娘在店里理货,看见他,抬头。
“缓过来了吧?”
“嗯。”
“后半夜还得冻一夜。”老板娘把秤盘摆平,“明儿就好了。”
“好。”
上楼,四楼平台换手。平台上没人。垃圾丢进桶里,他站了一秒,看了一眼街上,回去了。
下午接着画伞。
灰里带一点蓝,他的老调子,从伞骨往两边走,一道压一道。上到一半他停了笔,听了一会儿——楼上没有动静,楼骨偶尔咯一下,都正常。他接着画。
上完最后一道,他把笔搁下,退远看。伞面立住了,让雨压得往下弯,弯得对。
四点,那格光爬到桌沿,不上纸。他坐着歇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这样的歇他一天里给自己留两回,手停着,耳朵开着。
傍晚六点半,调子准时浮上来。风小了些,一句是一句,完完整整。他听完,天黑透了。
晚饭是米饭,煎了个蛋,咸菜。锅刷了,灶台擦了。挂面袋他团起来扔了——空了两天,早该扔。
夜里躺下之前,他照旧绕屋子走了一圈,该关的关了。窗台上那板药立着,折痕朝着屋里。窗缝那线风还在,硬的,老板娘说得对,后半夜还得冻。
躺下,先听。
名单从头点起。冷柜,在,垫底。楼骨,在。水管,歇了。风,在。对门,门缝底下没有光——夜里不睡的人,今晚睡了。楼上楼下,都歇了。
都在。
他关了灯。
黑下来,耳朵里那块位置还在,昨晚那层压待过的地方。位置平时是感觉不到的,空着的时候,反倒显出来了。东西不在的时候,位置才显出来。
他在这块空里躺了很久,没有等来。
他快沉下去的时候,它来了。
还是从里头贴上来的。贴着鼓面,很匀,很稳,不松手。跟昨晚一个深浅,一个位置,像同一只手,按在同一个地方。
他没有起身。
该查的,他心里有一本:窗是关死的,空调没通电,冰箱起声收声。这屋里夜里有什么,他点得出数。这层压不在那本上。起来再看一遍,还是那几样。他不起。
他躺着,跟它待着。
它按它的,他听他的。
昨晚记下的那两码事,他又对了一遍:呼吸是呼吸,它是它。还是两码事。太阳穴那点胀,今晚比昨晚浅。
然后他等它的下一步。
它没有下一步。它就是按着,匀匀的,像有耐性。
他睁着眼。今晚他不给名字,也不按锁。名字昨晚按过了,它不认。今晚他就看着它,看它待到几时,看它走的时候,是先松半下,还是说走就走。
往下还空着。他把新账在心里翻开,压平。第一页记两行:它挑降温的夜来;它贴着鼓面,不松手。
它按它的。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