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当年归戎山庄钟朔的女儿钟翎雁嫁给了靖王?”苏砚白问。
温青屿点点头:“这件事人尽皆知,武林第一门派独女嫁给皇子,惹得众人非议。江湖之人最忌与官为伍,钟翎雁偏偏又与正在争储的靖王结为夫妇,靖王野心昭然若揭,后来果真被坐实了谋反。”
苏砚白:“钟翎雁是我阿爹从前在归戎山庄的师妹,他们年轻时,师兄妹三人与锦绣姜通、景云玄清真人皆是好友,因此我阿爹才和姜家关系匪浅。我阿兄便和姜家姐妹自幼相识,常有往来。”
温青屿:“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阿兄和顾风遥、姜棉都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儿时玩伴,难怪姜棉被灭门后会逃去景云山。”
苏砚白:“嗯,据姜姐姐回忆,当年靖王谋反,而姜通在此之前替他押运过一次货物,那次姜通出去一月有余才归来,刚回京就卷入谋反事件中,姜通被抓去动刑,回到家中几乎只剩半条命。”
“那件事后,归戎山庄灭门,靖王在靖王府被就地正法,归戎山庄弟子燕无劫失踪生死未卜。原本姜通也涉嫌此事,但先帝念在他被靖王欺骗,并无意谋反,免去了他死罪。”
温青屿皱了皱眉:“此事疑点颇多。钟朔为人清正,淡泊名利,当年众人推举他做武林盟主他都不肯,怎会参与谋反?更不会为了本就不满意的女婿趟这趟浑水。钟翎雁也是出了名的娇纵桀骜,要说她要挟靖王与她浪迹天涯我还信,协同靖王谋反,这说不过去。”
“另外,以归戎山庄上下所有弟子的武力,怎会轻易被灭门?钟朔以一当百都不在话下,那时他身边还有燕无劫和钟翎雁两大高手。”
“你还记得我阿兄当日在淮州对何雄说的那番话吗?”苏砚白问。
温青屿记得,苏砚铭那日说,何家当年是为皇家动了巫蛊之术,他眉峰微挑:“你是说,何家当时是因为这件事动了巫蛊之术?”
苏砚白点头称是:“这是我的猜测。”
温青屿:“这怎么可能?何家从怒州一日不停快马加鞭赶到京城要足足一月,难不成那个时候先帝就知道靖王要谋反?”
“你可别忘了,钟翎雁与靖王成婚距靖王谋反一年有余。”苏砚白的话提醒了温青屿,这么强大的两个势力结成无法撼动的联盟,那些与靖王同争之人是谁看了都会惶恐不安。一年时间,无论如何筹谋,也都足够了。
“几方相争,姜家也卷入其中。”苏砚白说,“姜姐姐始终觉得,那件事就是后来姜家灭门的导火索,是有人来找姜家复仇了。”
温青屿:“是谁会找姜家复仇?一定不是先帝,先帝想杀他,当时就不会放他走出牢狱。新皇登基后,姜家还作为御用镖局被重用过十多年,也不可能是如今在位的皇帝。”
“除此之外,就只有靖王和钟家有这个嫌疑。可当年靖王谋反,靖王同党连同归戎山庄上下全部被捕杀,早就被一网打尽了。难道是他们还有残余势力在蛰伏?”
“难道是燕无劫没死,这次破锋现身就是他的计谋?可紫山周从南是被人唾弃的武偷,偷的正是半本归戎的朔风剑法,又被皇帝庇佑,燕无劫怎会和这种人沆瀣一气?”
“姜家又究竟在这场局中起到了什么作用,能被人盯了这么久也要灭掉他们?”
苏砚白:“所以我们要在锦绣找找线索,弄清楚当年姜通究竟运送过什么。镖局押运,镖师一般都会留存镖单,写清雇主、物品、金额和期限等信息,用于结算酬金应对纠纷。如果我们能找到当年的镖单当然最好,但机会渺茫,若找不到,找到些书信往来、证物或是些其他线索,也是好的。”
温青屿起身伸出一条手臂扶她:“我知道了,我们四处看看。”
苏砚白搭上他手臂:“青屿。”
温青屿回头看她张了张唇似乎有话要说:“怎么了?”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苏砚白原本迟疑,但想想两人已同生共死这么多次,没什么好再遮掩,便问,“帛幽是你亲爹吗?”
温青屿:“你怎么知道不是娘呢?”
“竟是女人?”苏砚白一惊。
温青屿扶她出了姜棉的房间,往另一处大厅走:“为什么一定是男人?”
苏砚白顿了顿,“哦”了一声:“这么凶残的一个人,我默认他是男人了。可能是我阿娘走得早,阿爹总与我们兄妹说阿娘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女人,因此我先入为主,觉得做娘的都很温柔。”
温青屿:“她确实是我亲娘,我师父告诉我的。”
苏砚白瞧他神色黯淡,提到帛幽他似乎有些反感:“你师父说的你就信?”
温青屿斩钉截铁地说:“我师父不会骗我。”
苏砚白小心翼翼试探地问:“但她对你并不好,对吗?”
温青屿面色一沉,他抬眼和苏砚白对视片刻,点了点头:“我与她并不亲近,甚至并未见过她真容,自打我记事起,她就戴着面具。她心里好像总是装着许多事,平日召见我也只是交给我新的任务,任务完成了就夸赞一句,若做得不好,也会惩戒。”
“召见?”苏砚白不禁扬声,“母子见面竟是召见?她还打你?”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抓住他小臂:“不会你身上那些伤痕,也有她留下的吧?”
温青屿不置可否:“刺客受伤不是稀罕事,那些伤早已经愈合了。”
苏砚白怒不可遏:“等治好你的毒,我可不许你再回那魔窟了!”
温青屿瞧她气得面上发红,抿了抿嘴没答话,苏砚白又问:“她当年将姜家的事栽赃在你头上,逼迫你从此走上不归路,可曾与你交代过事情缘由?雇主为谁?”
温青屿摇摇头:“未曾,我到达京城之时,锦绣灭门已有三月了。我心中一直对此事颇为抗拒,不愿提也不愿了解关于锦绣的一切,所以不知其中缘由。”
温青屿那头关于锦绣镖局的线索就此断了,除非找到帛幽本人让她自己说出真相。但苏砚白觉得,那难度于她而言等同于让姜通复活亲口对她说。
温青屿领着她进了一间挑高一丈有余的大厅,大厅正门大敞,厅内虽已落败,但仍旧看得出当年十分气派。
厅中摆置的八仙椅皆已蒙尘,座位上也被蛛网覆盖,大厅正对大门祭台上供奉了一座关公像,关公像前的香炉中已分不清是香灰还是灰尘,贡品也被蛀虫啃噬得七零八落,早已风化凋零成了漆黑残片,唯独地面干净整洁。
“像是姜姐姐来打扫过。”苏砚白一手捂着口鼻往里走,她抬头四下张望:“这里不像是有什么重要东西的地方。”
两人从正厅后的侧门进入左侧主房中,这间屋子挨着正厅,也相当宽敞,看里面的物件陈设,应该是姜氏夫妻的卧房。
苏砚白歇了片刻,身子已经好多了:“青屿,我们分头找找线索。”
温青屿进了里间,将所有橱柜打开检查,被褥也全都掀了,仔细敲验床板和墙壁,确认有无密室暗道的可能。
苏砚白在房间梳妆台、桌案各处查找,却连一张能写字的纸片都没看到。
苏砚白往里间走,对温青屿说:“我忽略了一件事,这房子空置这么多年,肯定有毛贼歹徒来过,方才我看那梳妆台的锦盒里,连根发钗都没有。姜家镖局百年,姜通又极其爱重夫人,天底下什么珍稀物件寻不来?不会一根束发的钗子都没有。”
“嘘,有人。”温青屿食指在唇前竖起,他侧耳细细聆听,冲她招招手,“过来。”
苏砚白踮手踮脚跑到他跟前:“怎么办,还查吗?”
温青屿抓住她的手,两人站到窗边,借着破碎的窗户纸看到是姜棉来了,姜棉手中还拿了一把笤帚,他在她身侧耳语道:“还好留了一手,把马拴在后门。她一时半会打扫不完,我们先回去。她如果打扫时找到什么有用的物件肯定会跟你阿兄说。”
“好。”
两人从另一处窗户翻出去,等姜棉进了主厅,悄无声息从后门走了。
见温青屿拍拍马鞍示意她先上,苏砚白苦着一张脸迟迟不愿意上马,她两腿被磨得还很疼。
温青屿解开马绳低声对她说:“愣着做什么?快上马。”
苏砚白咬了咬牙,踩着马镫翻身上马,温青屿随即坐到她身后:“回去路上你来骑。”
苏砚白一听,干脆撒手连缰绳都不握了,温青屿知道她根本不想自己骑,又想笑话她,胸腔不禁瑟瑟抖动。
苏砚白回头白了他一眼:“不许笑。”
温青屿换了条道走,绕过姜家大门:“时间还早,我骑慢点。”
两人一马晃晃悠悠回城,一路鸟语轻啼,花香四溢,青草凌冽,连马蹄哒哒声也清脆可爱。
温青屿抬头望着被绿意环抱的苍穹之顶,顿觉畅快非常。
往前走了两里路,苏砚白的背渐渐靠过来,两人亲密无间贴在一起,温青屿的心一阵猛烈悸动。
他现在已经断定,那蛊已经认了她做蛊主,除了这两日他运功没再遭反噬,还有他自己的心声清晰明了。
虽然她来时路上也犯懒在他身上倚了会儿,但也只是用肩头顶着他胸腔借力,不知为何,她现下整个身体软塌塌贴在他身上,脑袋抵在他脖子边。
温青屿被她贴住的皮肤红了一大片,他咳嗽一声:“这么懒,坐都不想坐直?”
苏砚白没搭他的话,微微仰起头,落在他左侧肩膀。
“喂,你坐好了,这样容易滚下去。”温青屿右边胳膊挤了挤她身子,谁知她竟要从左侧翻滚下去,温青屿赶紧又用左臂框住她。
他低头一看,她竟然在马上睡着了!
这也能睡着?
有时温青屿真的不得不佩服这一家人的入睡能力,无论是如何嘈杂混乱的环境,即便是马上要丢了性命,只要他们想睡,随时随地都能酣畅淋漓地大睡一场。
温青屿不紧不慢地带着她从城外悠荡回春明苑。
周围人声渐起,苏砚白才从睡梦中醒来,嗓音哑哑道:“我这是在哪?”
温青屿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入淮州境了。”
“快到家了。”她似乎还未清醒。
温青屿:“嗯。”
“淮州?!”苏砚白登时清醒过来,她被温青屿身体半围住紧紧箍在马上。
两人正好经过城门,她抬头一看,硕大的“京城”二字跃然头顶。
她心中有一刻怅然若失,她曾经那么向往的江湖,如今却成了她做不完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