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彦也没在乎他到底听没听,只是一味在那里说着,似乎要把这几年所有的不甘说清。
因为他没有可以倾诉的人。
这些话他不可能对爷爷奶奶说,更不可能对那些小孩说,在此之前,他只能对着一幅幅画诉说着他的不甘还有……他的期许。
穆珩翼抬眸,对上那双笑着温柔的眼睛,轻声开口:“你是不是觉得这么些年,我活得很轻松很自在?”
“你不就是如此吗。”孙彦带着些讥讽回应他,随后起身走进里面。
不一会拿了一副画回来。穆珩翼皱眉看他:“什么意思?”
那副画整体是一只天鹅在夜晚的湖水里展开羽翼,还有一轮明月照在上面,与那只白天鹅相称。颜色偏冷,看起来却又暖,很矛盾,在作画时应该费了不少功夫。
翅膀的羽毛栩栩如生,明月的光辉洒在他周围,甚至能看清湖面的水波纹,透着神明一般的静谧,是连月光都偏爱他的……
穆珩翼盯着那只展翼的天鹅出神,他知道孙彦听了他的歌已经很震惊了,如今又冒出了一幅画……
孙彦侧过脸,掩住眸中的水汽:“我弟弟被称为天才,怎么猜不到呢。”
“那是音乐家的头衔,我又不会读心,怎么猜的到。”穆珩翼没理会他的称呼,依旧盯着那幅画。
“可以是一份礼物,是我在赞美你。也可以说是羡慕,是我内心嫉妒你的写照。”孙彦垂下眼睛,纠结地看着那幅他耗费无数时间和精力,一点一点精心打磨出来的杰作。
这幅画还有那幅【命】都是他耗尽无数心血创造出来的,如果这幅公布于世,绝对也会是他的成名代表作。
可是他私心留下来了……画的确是在赞美穆珩翼,可同样也是他内心嫉妒他的表现。
仅差一岁,他一出生什么都环绕着他,而我却被抛弃在山头,活下来都是靠运气。
把这幅画展出,所有的光都照着他。不会有光照在画的阴影处……所以他宁愿少了一个作品。
“呵。”孙彦没忍住,笑了出声。
引来穆珩翼疑惑的目光,孙彦抬头擦去眼角的泪说:“抱歉啊,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最用心的两幅作品,却都与你有关……”
“你不是还画过他们……”穆珩翼撇开眼,不去看他。
“谁?”孙彦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不太确定地问:“你看过我的画?”
这的确超出了孙彦的预想,他听过穆珩翼的歌,尤其是他目前最后一首歌。
可他没想到穆珩翼会主动去看他的画,他只邀请过他一次去自己的画室,当时也是这里,不过一楼只有他自己的画,不像现在,是画展。
而那一次,他没有把那些画拿出来过……
“那些画被展出,有很多人看见,我看到过,也很正常吧。”穆珩翼不想承认自己是特意去找的,躲在头发底下的耳尖又泛红了些,他侧过身去看那幅画。
它被主人精心的放置在相框内,重量肯定不轻……
“啊,我确实画过,可心境不一样。”孙彦的话把穆珩翼的思绪牵了回来。
穆珩翼带着困惑抬起头。
“那些画是为了纪念,这一幅是警醒,警醒我自己还有一个众星捧月的弟弟……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一段话。”孙彦眼底意外的平静,像是一滩死水一般寂静。
“什么话?”
他轻声说:“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一句网络上流行的话。你就是那个自小就被明月照着的人……而我就是那个独不被找,一直留在暗处的人。”孙彦眼眸淡淡的,没有只开始跟穆珩翼诉苦那般狠戾。
但是穆珩翼反倒从他现在的眼眸中看到了疯,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疯……
他垂下眼,目光浅浅看向那只展翼的“它”。
“你可以自己成为明月,或是找到你的明月。”穆珩翼蹲下身来,伸手轻抚过羽翼,眼里充斥着羡慕。
“或许你已经找到了,那些孩子都盼着你回去,他们很想你。”想到他们一个个天真的笑脸,穆珩翼的嘴角不由弯了弯。
随后又凝成了一个极浅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空:“说实话,我很羡慕你的童年。”
“羡慕我孤身在外,还是羡慕我自由自在?你很讨厌被束缚吧。”孙彦在一旁嘲讽。
穆珩翼没反驳他,因为他的确讨厌束缚,除非是他自己主动于此。
“我的确讨厌束缚,尤其讨厌孤身束缚在一个虚假的童年。”穆珩翼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射出一小片阴影。声音温柔平和地诉说着:“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是幸福的。”
孙彦慢条斯理正着领结,听到这话眉毛微微挑起:“不是吗?”
穆珩翼又转头看向那幅画:“画的真好,我也很羡慕“它”。”
“在你眼中,我从小生活在父母的疼爱下。别人拼命得到的一切,我唾手可得。一生下来顺风顺水,没吃过苦。”
孙彦眼眸微动带着打量:“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不是。”穆珩翼轻声否决。
“但我之后会是一个幸福的人,我找到了我的明月,我的先生。”穆珩翼脸上不自觉染上真诚的笑,带着憧憬。
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说:“我能遇到他,不容易。”
孙彦冷哼一声:“还有对穆少来说不容易的?”
“那个药,穆耀对你说过具体效用吗?”
孙彦眼神有些躲闪,他当时是严格按照剂量准备的,可看穆珩翼当时的痛苦,又忽觉不对。可他已经那么做了,不过最后他不也还是好好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吗?
孙彦侧过身看他:“说过,我也知道。”
“是什么?”
“你自己亲身体验过,还用问我。”孙彦皱眉不解。
穆珩翼仰头笑着:“我体验的和你知道的,可不会是一种。你好歹有颗心,穆耀连心都没有,当然不一样了。”
他像是在笑穆耀又像是在笑孙彦,但更多的,是在笑曾经那个一直傻乎乎坚信穆耀的穆珩翼。
“你到底想说什么。”孙彦温柔的眉眼再也眼不出来,耐心近乎被耗尽了,他可以给予穆珩翼很多耐心,但不是现在。
他越听穆珩翼的话越不对,迫切想知道所有。
“哥哥向你说了这么多,弟弟不应该也表示一番吗?”孙彦凑过去,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狐狸一般蛊惑他说出更多。
穆珩翼同样回以微笑,嘴唇微微颤抖:“让我变成植物人而已。”
“对于我这么讨厌束缚的人,比死更可怕。”
空气在这一刻好像停滞了,两人相对无言,孙彦眼眸情绪复杂,似乎在判断他这句话的真假。
穆珩翼轻叹口气,不管是他眼前这个哥哥,还是他一直以来的弟弟,他与他们相处的,似乎一直都不顺……
或许艺术就是这样可以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吧,那些不敢说不敢做的,都呈现在了里面。
他对音乐是,他……对画也是。
这些天,穆珩翼看过他很多画。还有过往那些藏匿起来的下意识靠近,终究敌不过这段血。
他想把他们之间说开……
穆珩翼柔声开口:“或许你不信,但我的童年没有你快乐。这不是穆耀第一次这么做,类似的药贯穿我20岁以前的人生。”
“你听了我的歌,应该知道那年之后我没有在出现过大众视野。”
穆珩翼突然轻笑一声,有些无奈:“虽然以前也不算出现过。穆耀不准我在镜头下露脸,不管多大的舞台,我都要挡住脸。”
“我喜欢钢琴,可后来却不敢了。”穆珩翼动了动胳膊,像个生锈的机器一样,艰难把右手递到孙彦眼前:“它没有了,彻底废掉了。”
他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在说今天阳光真好一样简单……
孙彦视线草草略过那只手,上面还缠在绷带,是那天挡伤留下的,所以这只手是那日,不对,如果是这样,穆珩翼不会是这幅模样……
“里面的神经基本被清除了,因为穆耀。可穆耀骗了我,我冤枉了承怀瑾好久好久。那日你对我用的药就是当年害我断手的药。”穆珩翼放缓呼吸,下意识转了转左手的戒指,触碰到那个环的瞬间,才对周围有了实感。
孙彦轻触那只手,喉咙像是也断了一般,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眼里带着困惑抖着声说:“当时穆耀对我说,只是让你的手感知不会那么灵敏,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为什么和你说的不一样呢。”
“这不是因为你废的。”穆珩翼见他状态不太对,轻声提醒。
他一句话唤回孙彦理智,他抬头眼里闪过一抹震惊:“20年,你20岁……”
“在我20岁时,我欣喜弹着钢琴,却被藏在琴键里的刀片划伤。划出了一道血痕,我没在意,后来的几天越来越无力的身体和混乱的精神告诉我,应该去医院,承怀瑾陪着我。但是他没有带我去海市,他是对的,因为海市包括亚洲以及部分北美,医疗是属于穆耀的。”
“他带我去了英国,将我的手筋硬生生斩断了。”穆珩翼的话重新引燃了孙彦眼底的阴翳,他一如既往笑着,却没有一丝温柔,眼底淬了刺骨的冰。
“不报仇吗?”
“当然报,所以我才对你说这些,我们的敌人是一个,不把我们的芥蒂打破,怎么报?”穆珩翼收回手靠坐在沙发上。
看着眼神变化颇多的孙彦接着说:“因为刀片上的药是穆耀下的,药顺着划破的伤口进入我的身体,通过筋脉神经传播。如果承怀瑾不那么做,我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植物人,甚至思想都如生锈一般……”
“但是我特别傻,怨恨承怀瑾到现在。甚至你那时出手时,我第一个怀疑的都是他……你知道为什么吗?”穆珩翼语气有些哽咽,却仍然固执询问他。
“为什么?”孙彦耐心配合他。
“因为我被骗了。”穆珩翼看着孙彦,像是再看过去的自己。
“我也以为我有一个好父亲,他特别爱我,事事把我放在第一位。可是不是不是不是,全都是假的!我从小就生活在一个梦里!那个梦里穆耀给他自己塑造了一个真正的父亲形象……”
“因为药的影响,我对周围的感情很难融入,对他们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穆耀算好一切的时机,趁着药效,在我面前演出一个贴心的父亲,我就真的以为他是一个父亲。”
“因为药持续太久,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在20岁遇到承怀瑾,一切有了结果,虚构的梦碎裂了一角,药断了……可曾经的一切历历在目,我还是执迷不悟。”
穆珩翼对着他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我是不是很傻。”
“后来因为你,我又去了英国,不过这一次药变了,承怀瑾也终于忍不下去了。”穆珩翼看着自己的右手,带着释然:“我曾经错乱的记忆一点点恢复秩序,那些模糊的记忆越来越清晰。我的那些年就好像是梦一样,一场刻意编造出来的虚假的梦。”
“不过我醒了,我要去和我真实的生活见面。”穆珩翼眼眸带着光,但更多的是一股坚定:“我找到了自己的明月,也终将成为明月。”
“还要和他一起吗?”穆珩翼向他伸出手。
孙彦眼里有些动容,却还是没有伸过手,他侧开眼睛,声音有些发涩:“抱歉,对我来说没什么可信度。”
“**可以使人进步也可以使人贪婪。催使着我们努力,在任何方面,只要控制好自己的度,就会拥有很多。”
孙彦扯了扯略显凌乱的西装,看着他的手轻声说:“你如今拥有那么多,我不认为你会放弃,你同我说这些真假难辨,我还是继续自己的想法为好。”
“何况,我与穆耀是合作。我不会傻到称呼他为‘父亲’。弟弟……”
穆珩翼的手就悬在那等着他,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挫败,放下手起身离开:“今天你估计就是想和我说过去,你说完了,我也说完了,就到这里吧。”
孙彦看着他离开,好久才回过神低头看着画:“就到这里吧。”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这句话引用了著名网络用语,具体出处不详。
但也期望我们彼此皆能成为明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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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