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挖出个格格
第一章雪裂坟
腊月二十九的雪,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郑山河踩着雪往老松坡走,胶鞋陷进没膝的积雪里,每一步都像从冰水里拔出来。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疼得他眯起眼,军大衣领口露出的红绳被冻得硬邦邦,绳端系着块黑黢黢的山玉,是师父刘瘸子给的,说能镇住山里的“不干净”。
“那坟不能动。”出门前,刘瘸子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烟袋锅子在炕桌上磕得邦邦响,“你太爷爷传下的规矩,守山就得守坟,坟塌了,山就不护咱们了。”
郑山河没说话,只是往背篓里塞了把铁锨。昨夜护林站的监控拍到老松坡有火光,还炸响了一声,他心里清楚,准是有人动了那座无名坟。
老松坡在半山腰,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松下,孤零零卧着个土包。说是坟,却连块碑都没有,只有刘瘸子说的“规矩”——逢年过节烧三炷香,见了盗墓的就得拼命。
远远地,郑山河就看见松树下的雪塌了一块,黑褐色的冻土翻出来,像块破了的疤。他加快脚步冲过去,铁锨“哐当”杵在雪地里,心脏猛地往下沉。
炸开的洞口里,露着片明黄的缎子。
不是山里该有的颜色。亮得扎眼,上面绣着的金线龙纹被泥土糊了大半,却依旧能看出那股子压人的贵气。郑山河蹲下身,手指插进冰凉的泥土里,摸到缎面的质地——滑,韧,是好料子,绝不是现代人能仿的。
他从背篓里摸出三炷香,就着打火机的火苗点燃。风太大,香头明明灭灭,他用手拢着,对着坟头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冻硬的地上,闷响被风雪吞了一半。
“对不住,惊扰您了。”他哑着嗓子说,开始用铁锨往洞口填土。雪水顺着袖口往里流,冻得胳膊发麻,可他不敢停。祖上的规矩刻在骨头上:这坟是“借”山埋的,动了就得填回去,填不牢,就得拿命赔。
填到一半,铁锨忽然碰到个硬东西。
不是石头。滑溜溜的,像块冻住的肉。郑山河心里一紧,忙扔了铁锨,用手扒开浮土。雪水混着黑泥粘在手上,他却顾不上擦,直到看清那东西的轮廓——
是只手。
戴着玉镯的手,皓白的腕子上沾着泥,指甲泛着青紫色,很长,像冻在冰里的玉簪。郑山河的呼吸顿住了,这只手不像埋了几十年的样子,皮肤甚至还带着点弹性,仿佛下一秒就会蜷起来。
他猛地把土盖回去,盖得又快又急,仿佛慢一点就会被什么东西抓住。填完最后一锨土,他瘫坐在雪地里,望着被重新抚平的坟包,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冻得像贴了层冰。
“不该挖的……”他对着坟包喃喃自语,“都过去了……”
不知坐了多久,天色渐暗,雪却越下越大。郑山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刚要转身,忽然听见身后有细碎的声响。
像有人在雪地里走。
他猛地回头,手电光扫过去,只有漫天飞雪和摇曳的松影。古松的枝干在风中摇晃,投下的影子张牙舞爪,像要扑下来。
“谁?”他喝了一声,声音在风雪里散得没影。
没人应。
郑山河握紧了铁锨,一步一回头地往山下走。风里似乎总缠着点什么声音,细细的,像女人的哭声,又像松针划过绸缎的轻响。他不敢细听,只觉得那座坟像只眼睛,在背后冷冷地盯着他的背影。
回到护林站时,已是后半夜。刘瘸子还在炕上等他,见他进来,把一碗热姜汤推过来:“填回去了?”
“嗯。”郑山河灌了口姜汤,暖意刚到喉咙就凉了下去。
刘瘸子盯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该来的躲不掉。”他磕了磕烟袋锅,“那坟里的主儿,百年前就说了,要等个‘带血的人’来挖她。”
“带血的人?”郑山河皱眉。
“学医的,拿刀子吃饭的。”刘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太爷爷当年埋她时,她就说了,一百年后,自有报应来找。”
郑山河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雪。雪光映得窗纸发白,他总觉得,那座被重新填上的坟,像个随时会炸开的雷。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护林站的电话就响了。
是山下派出所打来的,声音急得发颤:
“郑守山,赶紧上来!老松坡那坟……又裂了!这次露出来的……是张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