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星河 第15章 第十五章 自道玄机

一转眼，就到了冬天。

画山很少下雪，但今年冬天格外冷，一开始只是飘了几片雪，谁知道，竟然难得的下起了大雪，整个画山都被白雪覆盖，连沉璧湖和七情湖的湖面都结了厚厚一层冰。

修士用法术的话，其实是不怕冷的，但就算是静虔也不会时时刻刻用法术御寒，一时间，厚实的衣服在画山难得的成了稀罕东西，毕竟已经几十年没有过这么冷的冬天了。

天一冷，人就变懒了，百里星河也不例外，刚开始下雪的时候，她还很兴奋的，一个劲儿拉着李瑜华和钟离雾打雪仗堆雪人。

宴天府在北方，所以李瑜华是没觉得多稀奇的，但钟离雾没离开过巫宁峡，这更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雪，她那双眼睛里难得透出对什么东西感兴趣的情绪，所以李瑜华也乐意陪她玩雪。

玩了几天，百里星河就受不了，一方面是玩腻了，另一方面是太冷了，冷的她是半步都不想离开被子。

他们四个都住在一个院子里，百里星河干脆就搬了一张躺椅和被子放在檐下长廊，每天猫一般地窝在里面，时不时地指挥李瑜华和钟离雾练剑，或者打雪仗。

百里月辉头几天路过，还要骂她两句。

“教人也没个正行。”

但天天骂也没有用，他就懒得骂了。

又过了几天，她和往常一样在躺椅上赏雪，差点要睡着，被李瑜华突然地大呼小叫吓醒了。

“姐姐姐姐姐！”

他大喊着跑到百里星河旁边，差点没站稳。

百里星河也顾不上冷了，一下子跳起来就去掐他的脸。

“你吓死人了！喊我有必要这么大声吗！”

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是喊你，我姐姐，我亲姐，李照华来了！”

她一听见李照华的名字，登时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一下子喜出望外。

“姐姐来了？她在哪了？”

刚问完，李照华的声音就从门口传过来。

“在这里。”

李瑜华还没来得及眨眼，百里星河已经冲了出去，抱起李照华转了两圈。

也丝毫没有注意到背后百里月辉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姐姐！你怎么来的这么突然，也不知会我一声。”

李照华一身鹅黄大氅，帽檐一圈白毛，握着她的手也暖暖的。

“告诉你了哪还有惊喜。”

她一笑，又看了一眼李瑜华。

“瑜华还听话吧？”

百里星河颇为自豪地拍了拍李瑜华的肩膀。

“那自然是颇有长进。”

百里星河看了一眼哥哥，见他想插话却又插不进去的样子，有些小得意。

“外面冷，咱们进去聊。”

说完，百里星河也不管那两个男人，拉着李照华就进了屋。

“姐姐，你这次来，没别的事了吗。”

她往李照华身边凑了凑，闻见她身上的鹅梨香。

“你不是马上就要过生辰了吗，我怎么能缺席。”

自从赵般岚去世，百里星河每年生辰都是李照华陪着过的。

她掰着指头一算。

“哦，是还有两天，我和我哥就满二十一岁了。”

说完，李照华就开始翻找东西。

“贺礼本来应该当天给你的，但我觉得你现在就用的上。”

说完，她取出两件极其精致的大氅。

“花青的是你的，月白的是给小澈的。”

百里星河只看了一眼就喜欢的不得了。

“还真是巧的很，刚好就赶上画山下雪了。”

两个女孩子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正聊的起劲，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百里星河去开门，钟离雾的脑袋便探了进来，外面风很大，吹的她鼻子和脸都红红的。

“来的正好，快进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照华姐姐，瑜华是她的亲弟弟。”

李照华和钟离雾对视上，两个人似乎都有些意外。

百里星河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不进来呀。”

钟离雾却是飞快的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是不是休息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一路小跑着回去了。

搞得百里星河更是一头雾水的。

“这孩子真是，怕生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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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六，百里兄妹的生辰。

照常是有太姥姥煮的长寿面，三个舅舅挨个送礼，来祝贺的人不少，但大部分都是冲着百里月辉来的，眼看着百里月辉的贺礼堆成了小山，百里星河的还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

不过百里星河从来不在乎这些。

百里月辉趁人不注意，默默地摸到贺礼旁边，把两堆挤成一堆，就分不出来了。

然后，两兄妹就一起去赵般岚的坟前。

赵般岚虽然死在桃阳，但赵诵林和赵诵声当天就赶了过去，把她带回了家，就安葬在他们父亲的旁边。

两兄妹默契地扫去积雪，跪在母亲的碑前。

“阿娘，又过了一年了，我和哥哥很好，时霖很好，舅舅们还有太姥姥，大家都很好。”

“你和湘姨一辈子都是好朋友，我也会和照华姐姐做一辈子好朋友的。”

“今年，还重新见到殷少阳了，我老是想起来以前你带我们去逍遥仙谷的时候。”

“赵般岚，你要是转世投胎了，该有个**岁了吧，也就比时霖小那么一点点。”

“”下辈子，要不就别那么漂亮了……不，漂不漂亮都不要紧，你只要幸福就好。”

……

百里月辉沉默着听着妹妹讲完所有的话，直到离开。

“我会保护好所有人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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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做那个梦越来越频繁了。

她仍然在一片迷雾当中，看见那个白衫红裙的人，在群山之巅，消散的无影无踪。

百里星河忍不住了，虽然还没到日子，她决定提前去找裴玄机问问。

她溜出门，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驱动传送符。

这次倒是稀奇，老裴居然在院子里等着她，像是早知道她要来的样子。

“我这次可没给你带酒，你喝多了我就没办法问话了。”

“我什么时候喝醉过了。”

裴玄机话虽然讲的理直气壮，却是一脸心虚。

“是是是，没喝醉，睡死了而已。”

她抱着胳膊，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你要问的东西先放一放，我要先讲个故事。”

说完，他拍了拍他旁边那把快散架的椅子，示意她坐下来。

“行吧，你讲。”

裴玄机清了清嗓子，便开始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生活着很多人。”

“他们发现了一座金山，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有了它，大家都能过的更好。”

百里星河提出疑问。

“可是大家都能拿，金子虽然值钱可又不能吃，这样有用吗？”

裴玄机摇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这座金山很坚固，一般人根本挖不动，甚至只有很少的人能上山。”

“所以到这里，人们分为了山上人和山下人。”

百里星河失望地叹了口气。

“那也太不公平了。”

“你说的是，人们也都是这么想的，最后呢，山上人也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和山下人达成了一个契约，有危险到来的时候，山上人要挡在山下人前面，永远都要保护山下人。”

百里星河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那倒也还说得过去，然后呢。”

裴玄机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继续道。

“然后，过了很多年危险就来了。”

“简直是毁天灭地一样的打击，天都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如果不堵起来，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洪水带走，这是山上人和山下人共同的危机。”

百里星河不以为然。

“那就堵呗。”

裴玄机的语气却有些严肃起来。

“哪有那么简单呢，要补天河，得拿金子去补。”

“那就拿金子去补呀，有那么多人，挖了那么久，大家一起就好了。”

裴玄机却是长叹一口气。

“可是，人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要补起来这个漏洞，几乎要把山上人所有的积蓄搭进去，跟打回原形没什么区别了。”

“或者换句话说，跟山下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反正山上人在山上，洪水一时间也冲不走，答应过保护山下人又怎么样呢，等山下人都死光了，谁还记得什么狗屁承诺呢。”

百里星河听到这里，终于有些动容了。

“那，怎么办。”

“这个时候，山上人里面有一对夫妻站了出来。”

“这两口子，不光比其他山上人力气大，还很努力，所以他们两个是山上人里最富有的。”

百里星河再次提出疑问。

“就两个人，够吗？”

“那当然不够的，本来要是山上人都肯出力的话，所有人都付出一点代价，所有人都能活下来，但是只有他们两个的话，那就只是勉勉强强能补上，两个人说不定都要搭上性命。”

“那他们是不是都死了。”

裴玄机嘲讽似地笑了笑。

“不是，当然不是，人都是有私心的，他们两个也不例外。”

“他们很相爱，妻子不愿意两个人都一去不复返，他们本来差一点就有可能去一个比金山更好的地方的，妻子希望丈夫能替他们两个人去那个地方，于是，她没有给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去补漏洞了。”

“她一个人怎么够呢，她拼尽全力，也还是差一点，最后，她觉得反正也回不去了，用自己的身体补齐了残缺的部分，救了所有人。”

讲到这里，裴玄机沉默了。

百里星河觉得很憋屈，说不上来的难受。

“这也太……那丈夫怎么样了，其他人呢。”

“你自己想想看呢。”

于是百里星河便开始思考了，她知道，裴玄机愿意花时间给她讲故事，那这肯定就不止是一个故事这么简单。

虽然，这个故事里，该负责的人没有负责，可是木已成舟，至少也为所有人换来了太平，她觉得，至少以后的日子是好的。

可是，裴玄机没有等她开口。

“妻子是一个人去的，所以直到漏洞被补完，山上人才知道过程。”

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继续开口。

“山上人觉得，这是奇耻大辱。”

他不顾百里星河震惊的眼神，继续道。

“这本来是所有山上人的责任，被她一个人做完了，其他山下人要是知道了，怕是要被耻笑万年。”

“所以，山上人决定，要堵住所有人的嘴。”

“他们严禁对外传播这件事，反正山下人也不知道怎么补漏，就当成是所有山上人一起解决的。”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丈夫，山上人害怕他揭发事实，也害怕他因为山上人的不作为去报复他们，于是山上人想了一个办法，他们没有人能正面打败那个丈夫，所以他们花重金打造了一座囚牢，设陷阱把他关起来，送往了荒无人烟的地方，让他自生自灭。”

“等过了很多年，即便是当年的知情者，也都已经过世了，再也没有人记得了。”

故事到此为止。

百里星河听完，觉得难受的很，她恨不得抓耳挠腮，想点评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想了半天，她也只憋出一句“为什么”。

裴玄机呵呵一笑。

“你放心好了，我又不是你二舅舅，不会让你去写什么文评之类的东西的。”

他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

“你听完，记着就好。”

又接着道。

“你不是还有事要问我？”

百里星河还在为那个故事闷着，差点没反应过来，她拍了拍脑门，理了理思路。

“老裴，你睡觉做梦吗？”

裴玄机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做梦？谁还没做过梦啊。”

“那你会做一模一样的梦吗？”

裴玄机听到这里，挑了挑眉，明白她要问什么了。

“说来听听。”

于是百里星河便开始回忆起那个她做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梦。

“开始是一片迷雾，根本分不清方向。”

“后来隐隐地能看见一片山头，山巅上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白衫红裙，我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

听见“白衫红裙”，裴玄机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天上还飞着一个红色的东西，像是花，可花没有那么大，它和那个人，像是在争吵。”

“然后，就是一片灵力的光，天地也在颤动，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了，除了那片山，什么都没剩下。”

百里星河讲完，见裴玄机没有反应，觉得他应该在想什么，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站着不动。

百里星河想去叫他一声，但不知怎么的，直觉让她不要去。

又过了一会儿，裴玄机方才转过身来。

“我知道了。”

他低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世上的事，谁说的准啊，有的时候，缘分到了，怎么着都改变不了的，刚好轮到你头上，那是没办法的事。”

他讲的乱七八糟，弄得百里星河一头雾水的。

“你这说的什么玩意儿……”

他摇摇头，明明没喝酒，却跟醉了一样的不清醒。

“解释不上来，你自个儿回去慢慢想吧。”

说完，他就准备把传送用的符给她。

这么一出，搞得百里星河隐隐地有些恼火了，来了一趟，就听了个憋屈的故事，想问的事也没个着落。

可是她觉得，裴玄机是知道些什么的，为什么不肯告诉她。

她有些想生气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裴玄机今天有些落寞。

或者说，难过。

错觉吧。

他不肯说就算了，百里星河有些赌气地接过符纸，准备回去了，他却突然叫住她。

“等一下。”

她听见裴玄机叫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嗯？”

他慢慢开口。

“本来觉得不该说的，但是，我还是想给你点提示。”

他停顿了一下，自顾自地驱动她手里的符纸。

“虽然今天我和你讲的是两个故事，但其实，是一个故事。”

说完，百里星河已经回到她传送来的地方。

一个故事吗。

她不是傻子，早在裴玄机讲那个金山的故事的时候，她就察觉到这两件事应该是有关系的。

而现在她得到了应证。

她明白那则寓言大致所指的都是什么，这故事确实新鲜，她从小也经常听长辈讲仙门前人的事迹，最近一千年最受欢迎的是己巳天灾时的七仙，比较经典的也有泪姑，净秋仙君之类的，但是裴玄机讲的这个，她从没听过类似的。

不过也对，他那个故事的最后，不是没有人记得真相了吗。

那裴玄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为什么梦到的人是她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往画山前山的方向走，不知不觉地，已经到了空明峰，她想的太投入，直到撞到百里月辉身上才疼的她呼痛起来。

不巧的很，百里月辉今天难得把寒舒剑背在背后了，寒舒剑本来就是寒潭沉银打造，又是大冬天的，她刚好一头磕上去，铁打的头也受不了。

“疼疼疼疼疼！”

百里月辉一脸嫌弃的上下打量她。

“你喝多了梦游呢。”

她捂着额头，嘟囔着。

“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大舅舅叫我来的，刚好，你来了我也用不着去找了。”

“干嘛？”

百里月辉径直走进去。

“进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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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自道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