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正是白鹤书院放月榜的日子。
晨钟初响,白鹤书院内薄雾尚未散尽,若是往日,恐怕才正有三三两两格外勤勉的学子踏入鹤仪门。
而眼下,渡鹤桥旁的鹤榜木牌下,却已是人头攒动。
今日最先放的是诗部的“鹤鸣榜”,故而仰首探望的,自也是身着白色长袍的诗部学子们。
为首的名字以金墨勾边,赫然是“林以烛”,其下则是“江岁”。
“又是林公子居首。这已是连续第三个月了。”
“江兄又屈居第二……”
“若是一回两回,尚可用‘屈居’,次次输可不一样!说到底,江岁这书呆子就是不如林世子!”
叶昊赟说完这句话,突感周遭安静了下来,他直觉不妙,回首一看,果见自己嘴里的书呆子江岁不知何时已来到榜下。
江岁虽被喊书呆子,实则生得眉清目秀,他显然已看到了成绩,也听到了叶昊赟的话,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叶昊赟。
众人皆知,江岁绝非易于之辈。
何况,叶昊赟与他龃龉尤深,两人曾在入学第一天就大打出手,几乎闹出人命。
以江岁脾性,只怕又要和叶昊赟大打出手了。
众人翘首以盼。
叶昊赟吞了口口水,悄悄捏紧拳头,脸上丝毫不肯服输,反而昂了昂下巴:“怎么?我说错了?你不如林世子,是众人皆知,是板上钉钉……前三个月你是仗着自己死读书厉害,才能勉强胜他。如今比起作赋,你拍马也赶不上!”
江岁神色冰冷,隐隐有怒意。
好在江岁身旁好友贺天铭拍了拍江岁肩膀,安慰道:“扶云,胜负常有,无需挂怀,旁人的闲言碎语,更是不必放在心上。”
江岁没有说什么,转身就走。
没能看到一出武打戏的众人有些失望,唯有叶昊赟悄悄松了口气,他虽不愿服软,但要真打起来,也是一桩麻烦事。
贺天铭随江岁离开,见他面色沉沉,安慰道:“不过一次月考……”
江岁沉沉道:“是啊,入院半载,输了三次。”
“往好处想,你也赢过他三次。”贺天铭道。
江岁叹息,道:“前三次比的是死记硬背,这三次比的又是什么?我心知肚明,你不必安慰。”
“话不能这么说。林公子自小受教于五位大儒,家中藏书更是数不胜数。你能与他并驾齐驱,已是难得。”贺天铭真心实意地道。
江岁侧头看向好友,嘴角抽了抽:“多谢正宜兄慰藉,令我悲伤顿消,唯余愤怒。”
贺天铭好笑,正欲说什么,却见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不远处,一名身着白色书院长袍的少年缓步走来,他容貌俊朗,气度不凡,腰间悬着一金一白两枚鹤坠,正是林以烛。
狗腿子叶昊赟当即开口:“林世子!你又是魁首!”
林以烛却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地径自往明伦堂的方向去了。
他这样,显得大清早就来看榜的学子们可笑至极,尤其是老二江岁。
贺天铭咋舌,轻声道:“他竟连看也懒得看一眼,也不知笃定自己必然又是第一,还是觉得这鹤鸣榜根本不值一提?”
江岁面黑如炭,道:“也可能是又聋又瞎。”
贺天铭差点笑出声:“扶云你这话说得真是……”
江岁虽怒火中烧,却又不得不承认,林以烛确实有傲然的资本。这位定国公之子、容贵妃之外甥不仅学识过人,更身具两鹤之尊——鹤坠是白鹤书院的特殊挂坠,只有月榜前五之人有资格佩戴。
此外,还有一种最特别的金色鹤坠,那是只有家世极其突出、或承袭爵位的权贵世家之子才有资格佩戴。
故而,林以烛身上的两枚鹤坠,一者代表着他出身尊贵,一者则代表他的真才实学。
“走吧,回去准备下一次月考。”贺天铭见江岁脸色不善,赶忙劝道。
江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甘,点了点头,快步往明伦堂走去。
*
明伦堂内,学子们已按名次就座。
何老端坐高位,面容肃穆。
何老曾连中三元,乃不世出的天才,奈何性情孤傲,入朝为官不过三载,便将可得罪的、不可得罪的都得罪了个遍。
以至于,曾被左迁至战火不断的烽州,还曾为俘,瞎了眼睛。
好在约莫十余年前,白鹤书院初立后,第一任山长余舟便同先帝相商,请何老回京,入院为师。
何老道:“今次考核,想来你们已知结果。榜首与第二名,第三名与第四次……如此依序,□□文章。”
江岁一怔,心里老大不情愿,但坐在他旁边的林以烛已将自己的策论直接丢了过来。
他这般大方,自己便绝不可以不磊落,江岁冷着脸也将自己的策论递给了林以烛。
众人都低头,安静地审阅对方文章。
半晌后,何老道:“林以烛,你先评江岁的文章。”
林以烛道:“江岁论‘仁政’,援引三代圣王之德,征用诸子百家之言,条分缕析,可谓煞费苦心。然如匠人度木,尺寸不差,却失天然之趣,更不见其本心之论,勉强可得乙等。”
殿内一片哗然。
江岁的文章虽无法与林以烛相比,但在众人心中至少也常是甲之作。
林以烛竟给了乙,未免太过苛刻。
江岁握紧拳头,若是往日,必定要与林以烛唇枪舌剑一番。但今日他心中挂念着祖母的病情,实在无心争辩,只淡淡道:“多谢林公子指点。”
林以烛闻言,目光掠过江岁,似乎对江岁的反应有些意外。
何老也略显讶异,但并未多言,只道:“江岁,你来评林以烛的文章。”
江岁方才看过林以烛的策论,不得不说,林以烛的文采确实出众,遣词用句皆是精妙绝伦,论点更是独辟蹊径。
也难怪他看不上自己的“匠气之作”。
但江岁不愿轻易认输,早已想好怎么说——先一番夸赞,然后责怪他过于追求新,只怕是哗众取宠,不择手段,给个乙等。
“文采斐然,见解独到,堪称上佳。”江岁酝酿道,“不过……”
他正要挑刺,却见林以烛眼角忽然闪过一丝嘲弄的笑意,似乎在等着看江岁如何为难自己。
江岁一顿。
何老困惑道:“不过什么?说便是了。”
江岁余光瞥见林以烛嘴角笑意似更深,仿若无声讥讽江岁的手段太低等。
江岁深吸一口气,道,“不过,短了些,看得不够过瘾。当然,可得甲等。”
林以烛眉梢微挑,显然有些意外。
江岁看他那样,心中微宽,有种总算赢了一局的愉悦感,虽然这份满足实在有些可笑。
众人又一次议论纷纷。
以往江岁对林以烛最是不客气,二人之间可谓针尖对麦芒——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江岁被林以烛几句话就气得脸色铁青。
但今日,他竟这般客气。
叶昊赟坐在后头,联想到早上江岁也没理会自己的挑衅,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他故意冷哼一声,道:“江岁你总算是看清自己几斤几两,不再处处与耀之相争咯。”
耀之自是林以烛的表字。
……这落井下石的狗腿子。
江岁虽然今天不想惹事,却也没打算让叶昊赟就这么无法无天下去,他正要开口,却听得后头有人先开了口:“叶公子这么有精神,不知今次几名?该不会又是连榜也未曾上吧?”
江岁意外回头,却见说话之人是陆詹。
他与江岁一般,皆是寒门弟子,甚至也都不是京城人士,不过每次也都能在鹤鸣榜上进前五。
陆詹独来独往,比江岁还醉心于书本之中,性情颇为孤傲,故而江岁与他交情不算太深。
没想到,他竟会为自己出头。
叶昊赟果然勃然大怒,道:“此事与你又何干?!”
“够了。”何老眉头紧锁,沉声开口。
何老颇有威严,他既开口,叶昊赟纵是气得面红耳赤,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恨恨地瞪着陆詹。
江岁感激地瞥了一眼陆詹,陆詹若有所感,回望江岁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免谢。
江岁坐下,将林以烛的策论还给他,林以烛接过,又瞥了一眼江岁。
江岁冷冷一笑,道:“怎么,没如你所愿,你很失望?”
“此言何意?”林以烛道。
这四个字,几乎是林以烛的口头禅,也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表征,一听到这四个字,配合他那一脸淡然无辜的表情,江岁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江岁低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贬损我,便是因为想要我也贬损你的文章,这样一来,便显得我是因为数次输给你而气急败坏。可惜,没能让你如愿。”
林以烛疑惑地看着江岁,仿佛觉得江岁说得很可笑。
江岁险些被激怒,但却很快冷静下来,道:“你装傻也没用,你有没有这么打算,自己心中清楚,只可惜,即便装得再像,我也不会为你所蒙骗——我之聪慧与豁达,非你这般小人可揣度。”
林以烛笑意更深,随即终于开口。
“嗯。”
说罢,低头看书本去了。
嗯……?
嗯……?!
他竟就这样轻飘飘带过了?!
江岁几乎气得要呕血,但一旦自己表现出愤怒,便是大输特输,他只好咬牙将怒火尽数吞下,也假意翻阅书本,认真听课。
很快,此节课了。
何老从来只教学问,不理会学生之间的争吵。
不过,大抵也是不想看学生之间闹得太大,他还是吩咐了一句:“下个月便是秋试,比平时月考要重要许多,上榜的策论,会直接上递到上头去,你们的锦绣前程,兴许便也就看这一次……莫要将精力,浪费在其他事由之上。”
除了月考,白鹤书院还有春考与秋考,半年一次,他们是春季入学,半年后九月初一便要秋考,如何老所言,春秋考的成果,是会给达官显贵过眼的,指不定便能飞黄腾达。
何老说明利害后便欲离去,此时一个外头却有一人入内,朗声道:“何老。”
何老一顿,听到他声音,意外道:“周监院?”
白鹤书院里,除了山长白圭之外,还有两名监院,算是白圭的左右手。
白圭沉浸于学问,对书院的教务与纪律并不时时刻刻监督,而是大多交由两位监院周如峰、吴城管理。
吴城多管理书院内部事宜,周如峰则负责外部之事,并不常留在书院中,故而突然出现在明伦堂,确实令人惊讶。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清瘦的男子。
这人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眼角上挑,身段却柔和,不似一般男子。
周如峰道:“魏公公来了。”
此言一出,明伦堂内更是一片寂静,江岁依稀觉得这名字十分熟悉,便听得身后一个学子低声道:“魏公公?”
另一个人也压着声音道:“圣上和贵妃娘娘身边的红人!”
江岁恍然大悟。
是了,如今最受圣上恩宠的,便是定国公的姐姐、林以烛的姑姑容贵妃。
而这魏公公,又是贵妃身边的红人,听闻他不但是个太监,还能掐会算,颇有神能。
好端端的,怎会来书院?!
何老更加意外,微微颔首,道:“见过魏公公。”
明伦堂内众人也赶紧道:“参见魏公公。”
魏公公倒没有宠臣那种傲气凌人的姿态,反倒非常谦和,伸手挡了一下何老将要行的礼,道:“何老高才,咱家可受不住这一礼。”
声音虽阴柔,却并不尖刺。
他说罢,目光看向台下众人,目光落在林以烛身上,轻轻一笑。
“诸位皆是人中龙凤,他日入朝,个个都是国之栋梁,咱家不过是宫中一闲人,实不敢当各位大礼。”他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圣上向来爱才惜才,今日便是特命咱家送来些御用的笔墨与膳食,以示嘉勉。也盼下月秋考,能有惊才绝艳之辈脱颖而出,以慰圣心。”
众人立刻跪下,山呼万岁。
魏公公含笑要众人起身,又道:“今日来此,除了代君赏赐,还有娘娘的口谕,今科秋闱的魁首,将邀入东宫,为太子伴读。”
此言一出,明伦堂内虽还是一片安静,每个人却几乎都能听到那沸腾之音。
江岁心中更是一阵乱跳。
东宫伴读……
何其荣耀!
虽太子多病,很少露面,但越是如此,这太子伴读之位就越是重要。
可以想见,将来太子登基,这伴读是何等地位。
魏公公话带到了,要他们先行起身,想了想,竟又走了下来,直直走到林以烛身边,微微颔首:“见过林世子。”
林以烛也颔首,道:“见过魏公公。”
魏公公声线愈发温和,带着几分长辈的亲近,低声道:“娘娘还有一句体己话,是特意嘱咐咱家说与您听的。娘娘说,她知您心里对国公爷存着些许芥蒂,可舌与齿亦有相碰之时,父子血脉至亲,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呢?况且,太子殿下也时常在宫里念叨您,若得了闲,不妨就陪着国公爷一同入宫走动。”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但因为魏公公就站在林以烛和江岁中间的过道里,故而江岁听得一清二楚。
林以烛平静道:“是,多谢魏公公,劳烦替我回禀娘娘,小辈谨听娘娘教诲,也盼太子殿下保重贵体,近些日子,我需专心准备秋考,秋考后,必去东宫觐见。”
魏公公微微颔首,又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江岁和他腰间的鹤坠,随即与周如峰一道,同何老一起离开。
三人一走,明伦堂内便立时乱作一团,众人议论纷纷,都在讨论那太子伴读之事,说没想到竟如此得贵妃娘娘重视。
也有人低声道,不知魏公公同林世子说了什么。
叶昊赟立刻大声道:“你们管这个做什么?!贵妃娘娘是林世子的姑姑,自有些家人的话要说,一天到晚在这儿打听来打听去,也配?!”
林以烛就跟没听到他们说话一般,径自收拾着。
江岁心中突有些茫然。
对他们来说,这些机会实打实地在眼前晃着。
秋考、入朝为官、太子伴读、锦绣前程便似画卷在眼前铺开,仿佛只要努力,伸手就能够着。
可,真是如此吗?
若不是因为林以烛在,贵妃和圣上又怎会突发奇想,如此重视这秋考第一呢?
是秋考第一重要,还是林以烛重要?
这答案,不言自明。
江岁苦笑了一声。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拍桌的响声。
江岁回神,这才想起先前和叶昊赟的矛盾,果然,一回头,是叶昊赟带着他的两个狗腿子拦在陆詹桌前。
众人一边假意收拾书本,实际也都看了过来,深知有好戏可看。
陆詹握紧双拳,抬眼看着三人,冷声道:“你们要做什么?!今日魏公公来了,你们要当着宫中大人的面胡作非为么?!”
叶昊赟冷笑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招惹我们,我回击,天经地义!”
江岁内心深深叹了口气。
一旦自己上前阻挠,同叶昊赟起冲突,院教必会出面阻拦,而自己的下场,也一定是和上回同叶昊赟打架一般的结果——被关三日禁闭。
不对,这次不是初犯,说不定还要更长。
若是往常,他自然不怕,可偏偏是今日。
自己不可惹任何事。
可陆詹是为自己出头,他怎可置之不理?
等等!
并非没有破局之法……
江岁猛然看向一旁的林以烛。
林以烛已有条不紊地收拾好了书本,已打算走了。
江岁大声道:“林以烛!”
他的叫喊声极大,令所有人的视线不由得转移。
就连正与陆詹僵持的叶昊赟也疑惑地看向这边。
林以烛抱着书册已然起身欲走,好歹给面子没真的直接离开,只看着江岁,似在询问“做什么”。
江岁一指叶昊赟,道:“你不说点什么吗?”
叶昊赟一愣。
林以烛微微蹙眉,道:“此言何意?”
又是这四个字!
“你别装傻。”江岁压着怒意道,“叶昊赟是为了讨好巴结你,才会出言不逊。陆詹也是为我打抱不平,眼下才会被叶昊赟拦住去路……同窗之间,本该和睦,你若愿意说点什么,而非装聋作哑,叶昊赟也不至于这般欺凌同窗!”
叶昊赟被江岁的“巴结讨好”弄得下不来台,呵道:“江岁,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巴结讨好林世子?!你以为都似你一般小肚鸡肠,文人相轻?!我欣赏林世子,厌恶你与陆詹两个满身迂腐气之人,不可以么?!”
江岁懒得理会叶昊赟的牵强解释,只盯着林以烛。
万万没想到,林以烛也一脸坦然地盯着他。
江岁被盯得莫名其妙,只好催促道:“说话啊!”
林以烛好笑,道:“说什么?叶公子已说了,他对我并无讨好之意。所以,我所说的话,对你们之间的争执,无足轻重。”
说罢,竟是绕过江岁要走。
江岁简直不可置信,伸手欲拉林以烛衣袖,口中道:“林以烛!”
林以烛却只微微一侧身,竟身轻如燕地躲过江岁的手,还有余裕回首看了一眼江岁,淡淡道:“江公子聪慧豁达,还是放过我这局外之人吧。”
说罢,翩然远去。
江岁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又一阵白,他突然大吼一声,那力度可逾千钧,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随即,江岁猛然冲向叶昊赟的方向!
叶昊赟见他攥着拳头,一副要拼命的模样,当即吓了一跳,道:“你干什么?!”
虽嘴里呵斥着,身体却外强中干诚实地偏向一侧,躲开了江岁。
江岁猛地拉起愣愣站在原地的陆詹,说:“跑!”
说罢,扯着陆詹的手腕就往外狂奔。
叶昊赟回过神来,怒喝:“追!”
江岁扯着陆詹,一阵风似地跑出明伦堂,余光瞥见林以烛抱臂正倚在墙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落荒而逃,脸上似还带着一抹笑意。
江岁暗暗吐血:这缺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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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