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凤栖梧 第8章 第 8 章

第8章广玉兰

沿着主路继续往北，“长沙郡”三字的牌匾就镶嵌在门楼上。长沙郡的主城区这就到了。

主城区一点也不见之前那般苦难景象，反而是一片祥和。随处可见的广玉兰开着大把大把的洁白花朵，叶片厚亮，城门前也把守着数位修士，进城的人拍成了长长的队伍。

云栖和江鳞都是随意惯了的主，此刻也只能入乡随俗，跟在队伍后面。云栖是初来乍到，正好掉在武陵郡内，武陵郡主城又开放得很，管理也比较松散，城门自由出入，若不是伊乔要看身份牌那一出，云栖都不知道身份牌这种东西。

江鳞则是走遍修仙界，走的却不是寻常路，普通的关卡看守都管不住他。奈何现在身旁有个云栖，江鳞也不能用他的“小技巧”蒙混过关，只得老老实实地跟着云栖排队，等待进城的检查。

“江鳞，这长沙郡好生奇怪，我们在这里排了这么久的队，却只有进城的队列，不见一个人出城，这是‘只进不出’？而且，为何检查的如此之慢，难道不是只要核验身份牌就完事吗？”云栖满腹疑惑，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是平静地给江鳞传音。

不一会儿，江鳞用气传音给云栖回话：“我也不知，不过，我之前也来过这长沙郡，出入通行迅速，并不似现在这般。一路走来，除了之前在郡边界，其余地方都没有秽的气息，说明秽已经被澄华宗控制，按理来说，澄华宗所驻之地——长沙郡主城，应该是相对来说最安全的，这样严管严查，必定有猫腻。我先查探一下吧。”

云栖转头看向江鳞，只见江鳞神情严肃，似是在透过城门看城内的某样东西，云栖想起什么，用天师的破妄之法引气覆眼，那是什么！红色的像黏液一样的东西蠕动着，从一颗广玉兰树上拉长了勾连到另一颗广玉兰树上，结成密密麻麻的红色粘稠网线。从树上垂下来一个又一个像瘤子般的肉质物品，肉色半透明的球内晃荡着浅黄色的积液，表面更是缠着暗红的线状棱起。地面上到处也蠕动着一滩滩一团团黏液，不断生长着，舞动着，仿佛要择人而噬。

看看城门前的看守，赫然是混沌人形的黏液肉瘤集合体，再看前后排队的百姓修士，身上赫然是已经或多或少沾上了红色黏液。怪不得，这条队的行进速度这么慢，怪不得这城门只进不出。长沙城，已然是变成了一座空城！这样的迷障，就是引诱新的人进入的饵！

如此回想起长沙郡界处的情形，若事情是真的，那一批人反而是幸存者，若事情是故意为之，那这秽形带来的危机感会不自觉给来到此处的人灌输城中很安全的倾向，使人放松，警惕性下降，一旦进入城门，就很难再出城了。

云栖只是大概扫了一眼，胃里就翻涌了起来，江鳞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云栖的眼睛，随即将他转个身搂进自己怀里，江鳞还是用的传音：“别看了。”

云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立马检查自己和江鳞的身体，还好，自己为了行走方便不引人注意一路上一直都收敛着气息，若是只用气去探查，甚至都感觉不到云栖的存在，红色的黏液直接忽略的云栖的存在。而江鳞面色淡然，红色黏液却是不敢靠近他，反倒是绕道而行，不敢沾染江鳞分毫。自己和江鳞都没事，云栖稍稍放松。

云栖又把脸埋进江鳞的胸前，能感受到江鳞温暖的大手轻轻捋过自己的背部，带着安抚的意味。清苦的味道萦绕在云栖的鼻尖，一定程度上压过了视觉上带来的血气感。云栖没有第一时间退出来，而是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再次给江鳞传音：“你也看到了？这到底是什么？”云栖的声音蒙蒙的，带着一丝萎靡之感，看来着实是被恶心得不轻。

“我也不知，看来，这座城内的确有相当大的秘密。想必，澄华宗内应该也出现了问题，不然，以叶老宗主的修为，不会察觉不到城中的异常。设下这障眼法的人修为颇高，一般修士难以看破迷障，这长沙城，已经不是表面上这般安宁祥和了。”

“栖栖，我们可还要进城？不若，我们还是另寻别路？”

云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一方面，自己目前修为低微，按这邪物散发的气息来看，此物威力应当巨大，以自己一人之力，进去了估计就很难再出来了，最理智的选择就是设下警示再绕道而行，用警示来减少其余百姓修士误入的可能，再去搬救兵。而且自己还有好多事要去做，不能死在这里。但是另一方面，云栖内心仍遵循着作为天师保护人间惩恶扬善的宗旨，见邪必除，云栖实在是不能放着这边的情形不管，这些还在排队的百姓修士还没有完全沦为血肉养料，自己并不想违背自己的内心见死不管。

一时间，云栖陷入两难的抉择中。

江鳞叹一口气，替云栖做出了选择：“走吧，进城，我护着你。”

云栖愕然：“可是，原本就是我要去青梧山的，你虽与我同行，但不必因我而冒险。”

“相信我。”江鳞不再言语，只是朝着云栖伸出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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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好生古怪”云栖被江鳞护在怀里，从澄华宗的藏书塔顶上俯瞰整座城，“江鳞，你看，这些黏液所在的区域，几乎都集中在了树上，其他的土质墙体，石砖的房屋，都没有黏液的存留。”

“你再看，这些广玉兰树栽种的点位，也是有讲究的，几乎全是在背阴处，而且，数量也有规则，这整体一综合起来，”云栖在江鳞的手心勾画着，“像是什么图案，是什么呢，对！有些像阵法！但这又不是阵法，因为纵使点位有些说法，但它只是图案线条的无意义勾勒，产生这样的效果，应当就是误打误撞了。以树为点，以血肉为能量，吞噬血肉，引入藏书楼形成汇聚的效果。”

“不过，这个图案也是相当粗陋了。广玉兰树本为庄重贵气之木，天然对邪物有抵抗作用，所以才需要用更多的血肉来供给需要的能量，而且，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个图案已经是半废的状态了，这些黏液和肉瘤应该就是所召之物的残留。”

“看来，这人的确是不懂阵法，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却是个四不像。气息倒是唬人，但是只要实地考察一番，就知道这个是没什么大攻击力的残次品。不过，吞噬血肉的能力倒是挺强，它不适合用作杀伤，而是更适合用作聚能，只要稍微改动能量供给的形式，在加上正确的引导线路，便可以改进成一个真正的阵法，聚集天地之气于一处，助人修炼。”

“这算是误打误撞？”云栖无意识地摆弄着江鳞的手指，说着自己的想法。

江鳞眼睛凝视着云栖，云栖愣住了：“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江鳞垂眼：“修仙界，并没有你所说的‘阵法’。”

只这一句话，让云栖生出了一身冷汗，云栖手一紧，发现自己攥的竟是江鳞的手指，像是抓到火炭般立刻撒手，就要从江鳞怀里挣脱出来。

江鳞轻松地将云栖再次按进自己的怀里，叹气：“栖栖，别害怕，我只是这样一说。天下随时都有新事物在出现，我的栖栖头脑聪颖，天资卓绝，能说出这所谓阵法，又有什么呢。既现在已经有了想法，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江鳞安抚着云栖，云栖也逐渐把自己稳定下来，不管怎样，现在还是先解决了长沙郡主城的问题再说吧。

云栖冷静下来，反手抽出江鳞的剑：“借你的剑一用。”

以气御剑，一断红丝，二削阴墙，三绞白花，灌气疏堵，重塑阵图，灭邪祛血。扭头，云栖问江鳞：“你有什么东西，是形态稳定不易变化，而且自带灵气的，听清楚了，必须是灵气，不能是鬼气或者魔气。”

江鳞思考一瞬，掏出一枚青品灵核来扔给云栖。

这倒是可用。

以灵核为阵眼，云栖流转灵气，重置效力，引天地之气入藏书楼，沿着阵图送往各广玉兰点处。一时间，灵气随着广玉兰树重新的花开而席卷整座主城，将这方涤荡一新。这才发现，城里的好多红色黏液包裹的一大团一大团，内里竟是城中的百姓和澄华宗的弟子们。

云栖给这枚青色灵核施加了天师的隐匿术法，将它安置在藏书楼顶上。

已经暴露了的云栖也不再在江鳞这里进行掩饰了：“待这枚灵核中的灵气耗尽，这聚灵大阵就会失去效力。在聚灵阵还在持续的期间，人们被夺走的血气会慢慢恢复，但是，受伤过于严重已经被掠夺了过多血肉的，很难再补回来了。不过，按照这种聚集天地之气的速度，过不了多久，这座城就会恢复过来了。”

“好了。要不要继续和我走看你，我现在修为不如你，但不代表我会任你宰割。我警告你，别想对我动什么歪心思，不然，纵使你修为再强，我也能伤你七八分。”

云栖手中还拿着江鳞的剑，没有还给江鳞，云栖在等着江鳞的选择。

江鳞走到云栖身边，云栖微微攥紧手中的剑，却见，江鳞将剑鞘递给了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在修仙界，每个修士的本命武器可是相当重要的，就像云栖不将自己的毛笔显露于人前一样，江鳞的这把剑虽然不是先天灵宝，却也是至宝品级的高级武器了，是以江鳞自己的血开的刃，是他的本命武器，从不离身。现在，江鳞把剑鞘都给了自己，这……

云栖一下子就有点懵住了，脸上的表情也没绷住，慢慢的疑惑和惊讶全显露了出来。

江鳞无奈地笑笑：“如果这样能让你有安全感的话，栖栖，我什么都能给你。”

包括我自己。

栖栖，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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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怎么了，”藏书楼里的一个老头子醒了过来，揉揉自己的额头，那不肖之徒真是造孽呀，“坏了！这小子一定是酿出大祸来了！”

叶老宗主晃晃悠悠地爬起来，着急忙慌地往楼下走，却见楼下已经聚集起了好多本宗的小辈，一头雾水地站着，见老宗主从楼里出来，纷纷行礼：“见过宗主。”

叶老宗主摆摆手，召弟子问话：“叶姜那小子到底干了些什么出来，他人又去哪里了？”

众人纷纷表示自己也是刚刚才醒来，还有好多同门丧生，再也醒不过来了。

叶老宗主差点又一次昏过去，心如刀割：“我当初就应该直接了断了他，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那小子原也是个心思善良又聪明的，就是因为那一次出宗历练，回来后就性情大变，我那时就该察觉出问题来的，我却只当他第一次外出历练成长，心态才会发生变化，都是我才造成了今日之祸。”

叶老宗主浑浊的眼环顾四周，心道不知是哪位贵人施以援手，帮助了澄华宗，这是澄华宗之福。

“叶丹明，从今天起，你来接任宗主，你本就是澄华宗最出色的弟子，是我的第一个亲传弟子，同时你也受长老们精心教导，已代管宗门事几十年，你可以带领澄华宗进入新的时代。我老了，经此一事，我已再无脸面忝居宗主之位。此后，宗门就交于你手了。”

叶老宗主将自己手中代表澄华宗宗主身份的广玉兰印交给叶丹明，颤颤巍巍地转身，回了藏书塔，若无意外，老宗主将自囚于藏书楼，为那些枉死的弟子百姓和修士们祈祷往生。

叶丹明看着手中的广玉兰印，静默良久。

很快，他就振作起来，开始调度众弟子查探城内情况，进行安抚与重建工作，同时也重新整合宗门力量，召集在外弟子回宗，补充宗门有生力量。

一条条命令派发出去，澄华宗内和长沙郡内的秩序重新整肃，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岁月静好的模样。

叶丹明总是在夜晚想起往事，看着窗外大片大片的白色广玉兰花，他总是想起年轻时自己的师弟师妹们还在的时光。

一门五亲传，大师兄最为调皮，总是捉弄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们。

二师弟是个爱财的，一手填充了宗门的库房，却在一次视察宗门产业时被杀手杀死。

三师妹最爱美，却在一次任务中为了保护百姓死于秽形之手，抬回宗门安葬时已经是面容枯槁，再不复绝世容颜。

四师妹是个小吃货，也总是会带些新奇吃食回宗门，然而那天，弟子们只带回来了染血的桃花糖。

小师弟，小师弟天赋最强，修炼起来如鱼得水，也是我们这五个里最是好奇热爱钻研的了，却不想，酿成大祸，害了这无数人的性命。

师傅，一瞬间老了许多，心气也没了，将自己锁在藏书楼里，再不出来。

唉，一门五亲传，曾经让多少宗门羡慕的一门五亲传，曾经繁华的澄华宗，再也回不去了啊。

只剩我和你了啊，广玉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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