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川这座城市其实很不错,空气湿润、风景秀丽,东西也好吃,在跑到十万八千里外读大学、工作的数年里,纪南曾无数次怀念路边早餐店里的小笼包和阳春面,味蕾有独特的记忆,自作主张地为人划定归属。
所以当纪昌海以冯蕾心脏手术的名义把她叫回这里的时候,她别无选择,却还能自欺欺人:信川很不错,我很怀念它。
妈妈的手术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期都快,因为远离家乡而产生的强大滤镜让纪南从春天平稳过渡到夏天,在兵荒马乱的秋天结束后,第一场冬雨来临,接着是漫长寒冷的十二月,还有绵绵不休的雨天,又冷又潮,没完没了。
妈妈穿得够不够啊,别感冒了。
纪南想着,出门前就多带了件大羽绒衣。航班在早上十点落地,冯一多小半年没见外公外婆,兴奋得要命,恨不得举个牌子冲进海关,奈何小姨跟她没什么共鸣,她满肚子话没地方说,憋一路了,在看见外公外婆的第一秒化作一声浮夸的大叫冲出喉咙:“哎这儿——”
纪南心里想着事,反应过来时爸爸已经推着行李到了面前,妈妈搂着蹦蹦跳跳的多多走在后头,见了她就叫:“南南。”
冯蕾保养得很好,皮肤状态比同龄人都要年轻不少,但那场不大不小的手术总归还是对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小半年不见,脸都瘦得凹了下去。上一回瘦成这样,还是纪东出事的时候。
纪南莫名地打了个激灵。纪昌海立刻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开口语气里就有不满:“又穿这么少?就爱臭美,光是美有什么用?”
小半年没跟这位爹正面遭遇了,纪南望望天,看看地,还没想好怎么闪避,冯蕾就上来挽住了她:“南南,你开车来的是不是?后备箱装得下我们两个大箱子吗?”
纪南明白她的意思:给我个面子,别一见面就吵。
于是乖巧地闭上了嘴,“装得下的,放心吧。”
纪南大大咧咧惯了,和更大大咧咧的冯一多过日子尚且不觉得有什么,在纪昌海面前却打起了一百分精神,好几次下意识地用脚关冰箱门,或是随手把水杯放在餐桌上,想到爸爸,顿时汗毛倒立,赶紧收拾干净,就怕弄得他不高兴。
大概是出发回家前也经过冯蕾的认真敲打,虽然一见面就对女儿的穿着进行了一番不必要的点评,但在接下来的大半天里,纪昌海总体上还是保持了极高水准的耐性。冯一多看在眼里,心里长舒一口气:她可提前一礼拜开始向老天爷祈祷,千万别让小姨和外公吵架,如果这个要求太高,那起码也别在年三十前后吵吧!
她不知道,小姨也天天在心里念经:别跟我爸一般计较,别跟我爸一般计较,别跟我爸一般计较。
纪昌海和冯蕾回来都腊月廿九了,只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就是除夕,家里什么东西都还没置办,又赶着出门去超市,至少得把年夜饭的菜买了。纪南本想开车送他们去,纪昌海嫌她的车破,硬要她开自己的车,冯蕾眼看着他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纪南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赶紧出来调停战事:“南南,我跟你爸爸自己去,你在家休息吧。”
纪南识趣地表示:还是我送你们去吧。
车子开到超市,停车场都满了,纪昌海坐在后座脸色不妙:“早说了打车来!”
是谁非得开车啊?纪南心中腹诽,嘴上一个字没敢往外吐,救火队员依然是冯蕾:“没事,南南把我们放在超市门口嘛,找得到车位就停,找不到就在外面等我们。”
纪南自然从善如流,纪昌海依旧很不高兴的样子,但大过年的,也就顺势闭上了嘴。两人一前一后下车,车厢里骤然安静下来,纪南把车靠边停下,打开车载电台。
广播里正在放今年最后一档音乐节目,男主播在温柔的乐声里向大家道贺,信号不太好,间或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她闭着眼睛听,脑海里浮现一张漂亮的面孔。
一位漂亮的朋友。笑起来露八颗牙齿,眼睛弯弯,不笑时眉眼冷峻,不知道他的学生会不会怕他。
这是除夕夜,她从北京回来已经三天,费嘉年的名字静静躺在手机通讯录里,仿佛只是一个多年未见、生疏而礼貌的老同学。
她把一双袜子忘在了北京,说了很丢脸的话。费嘉年的惊愕、逃避、不知所措犹在眼前,像受惊的猫。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吧。不应该那么跟他说话的。
在打碎一对玻璃杯的雪夜,她被一股邪门的冲动裹挟着,说的话、做的事,都完全失去分寸。
“我特别特别想见你,所以才来的,现在你知道了吧?”
“你想见我吗?”
你想见我吗?
这话一说出来,纪南就突然想掉泪。身体一直没好透,这天南海北好一番折腾,身心俱疲,只是心里挂念着一个人,所以不觉得。现在终于把话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了,生理和心理的反应像大坝决堤,铺天盖地,一齐涌上来。
可他不愿意看她。
纪南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回酒店的,可能是走了两步,也可能打车了,总之她站起来,双手双脚都发麻,血液涌上头顶,笑肌僵硬,只跟费嘉年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节目到了尾声,恭喜发财的音乐响起来,热热闹闹的,让人很有安全感——日子就是这样,今年过去了,明年就会到来,明年之后还有明年。每一年都会遇到新的人,每一年都会有新的烦恼和快乐。喜欢你不喜欢你想见你不想见你,在这样宏大不可抗拒的节律之间微不足道。
纪南用力抹了一把脸,有人敲敲副驾驶车窗,是纪昌海,提着大包小包,冻得五官皱成一团,十足是个半老头子了,坐进车里第一句话倒还中气十足:“你怎么停这么远?不知道你妈身体不好?”
冯蕾适时地开口:“也没两步路嘛,门口怎么停得下来?”
算算时间,从他们回来开始计算,两人已经足足二十四个小时没吵架了。纪南认为这对父女双方都算是一种成长,只是当爸的似乎已经忍到了极点,眼看着就要憋不住,好在她现在满腹心事,没空跟他较真。
这种异常的沉默让纪昌海也觉出了几分诡谲,下午在家做饭,有意无意地使唤纪南干这干那,但也不知道该问什么,话说出口就又变味儿了:“连菜都不会洗?这半年怎么当家的?”
女儿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趁她去阳台收拾衣服,纪昌海偷偷叫来冯一多:“你小姨怎么了?”
冯一多深沉道:“长大了。”
她本意是想说小姨长大了,不跟你乱发狗脾气了,奈何故作玄虚,纪昌海当了大半辈子领导,也颇有一套阅读理解的独门秘籍,左思右想,得出一个结论:这狗丫头,搞对象分手了吧?
对爸爸爱理不理是不对的、是欠揍的,但如果事出有因,那就是值得理解和包容的。
纪昌海还记得她高中时有段日子成绩骤跌,他以为她早恋,把她□□上的男同学都删了个干净,最后把她手机也收走了。虽然是为了她好,但现在想想大概也有点过了头,以至于之后的七八年里,她似乎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也可能谈了,但没跟他说。
为了个男人,值吗?我的女儿样样优秀,样样拿得出手,还怕烂在家里没人要?
纪南还是沉不住气。
想到这儿,纪昌海撒盐的手都重了三分,不知道是气哪家臭小子没眼色,还是气她没出息。
纪南不知道自己被爸爸暗地里好一番数落,也不知道他已经琢磨好了说辞,预备在年夜饭上一展领导雄风,给她好好上一上课。布好碗筷,电视机里正在放中央电视台的一年又一年,距离春晚开始还有三个小时,冯一多对着一桌子菜夸张地哇哇大叫,妈妈给大家盛汤,终于每个人都坐下来,纪昌海依旧坐在上首位,举起酒杯,清了清喉咙:“我们干一杯吧,今年大家都辛苦了。”
在公司当领导没过够瘾,回家还玩角色扮演啊。
青春期那两年纪南一看他摆出领导的架势就想吐,现在好点了,应激反应没那么严重,但还是难免起鸡皮疙瘩,端杯子的手就慢了一拍。纪昌海看在眼里,心下不满:“纪南,你今天怎么回事?大过年的,没精打采!”
纪南脑子晕乎乎的,烂话脱口而出:“那我现在给您跳一段腰鼓?”
这话一出来,心里立刻咯噔一下:坏了。
前两年她都在外地,一般见不着,算算父女俩也有好久没掐了,纪昌海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说什么,冯蕾把手放在他腿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他才忍住了没翻脸。
这个女儿也是一点都没变,光长岁数,人还跟小时候似的什么话都不过脑子。
放下杯子,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决意要同她推心置腹一番:“纪南,年纪也不小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得有点数。”
纪南微妙地挑了挑眉。这个神态落在他眼里,是心虚的表现,于是又顺势说下去:“是不是谈恋爱了?谈恋爱受挫,这种小事,也值得你跟爸妈这么置气?”
越说越离谱了,纪南半边眉毛眼看着就要从脸上离家出走,她伸手揉了揉脸,“你说什么呢?”
这个语气放在两年前,纪昌海必定会认为她又在乱发狗脾气见个人就顶,下一步就是放下筷子撸起袖子了。但时光流逝,孩子大了,他也老了,又是大过年的,没必要弄得鸡飞狗跳。
纪昌海自我抚慰了两句,继续道:“不是……”
没等他说完,纪南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手机冲出餐厅。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祖孙三人面面相觑,纪昌海指点江山的筷子尖还顿在空中,悻悻地放下,目光落在冯一多身上,后者不客气地夹了个大鸡腿:“外公我先吃啦!”
吃吃吃就知道吃。这孩子也长歪了,要像她妈,总得更机灵点,现在看着身上有股子说不上来的憨,怎么看怎么眼熟,纪昌海往嘴里送了一筷小白菜,细嚼慢咽半天,突然绝望地灵光一现:这不就是纪南吗。
重逢不到二十四小时,残次品的标签又挂到了身上。纪南依然对此一无所知,但就算有所察觉,现在也顾不上。
“喂?”
费嘉年的声音也冷冰冰的。她生怕他挂了,赶紧回应:“我在。”
“……嗯。”
倒是说话啊,什么意思?打电话来就是为了看看她手机在不在身边?费嘉年是警察吗?时刻提防着她遭贼惦记?
她根本没法把这话接下去,只好也顺势“嗯”了一声。
阳台外面的空气冰冷,她呼出的热气在灯光下聚成一小团一小团,鼻黏膜被刺激得一阵酸痛,从鼻腔一路传到眼眶。
她本来跟自己说:过年前,就先把他放一放吧,跟今年做过所有丢人的事一样,先放一放,明年再说吧。
可现在他自己上来敲门了,不由得她想不想见,就像她自作主张跑到北京去,也不由得他想不想见。真是天道好轮回。
“我回信川了。”他突然说,“怕爷爷孤单。我妈也回来。”
这个消息像一朵烟花在耳边炸开,纪南被炸懵了:“嗯?”
“……我说我回来了。”
一时间,两人双双无言。纪南不知道该说什么,费嘉年也一样。身后十米,父母和爷爷围着桌子布菜,他所爱的血肉至亲,多年难得齐聚一堂,他却躲在客厅窗边,拨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不知道是不是又感冒了。她是一贯不会照顾自己的——看起来很机灵,但憨得要死。
费嘉年神经质地抠着窗框上一片翘起来的油漆。
“上次你说想要一个平安符,是吗?”
她说是。
“晚上要去寺庙点蜡烛,给你拿一个回来吧。”
不说求,也不说是谁去拿,没头没脑,无缘无故。指尖传来剧痛,费嘉年条件反射缩手,是木头片刺进了指甲缝里,流出一点殷红的血。
电话那边,她长长地沉默着,然后问:“哪个庙啊?灵不灵?我也去求求,保佑冯一多会考顺利通过哎。”
周末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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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