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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书神 > 仙侠玄幻 > 奥格斯堡的雨季 > 第7章 房东艾玛·穆勒(七)

宋稷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到艾玛太太家之后,忙着收拾房间,今天又忙着办入学手续,忘了给母亲报平安。他赶紧从透明塑料袋里翻出那个伤痕累累的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嘟——嘟——嘟——”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也许母亲忙了一天的农活,早早睡了?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德国下午三点,中国晚上九点。平时这个点,母亲应该还在烛光下挑拣金银花,那些晒干的花骨朵能卖点钱,她总是舍不得开灯,就着那一点烛火慢慢挑。

宋稷正准备挂掉,电话那头突然接通了。“小禾?”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沙哑,宋稷的小名。母亲从他很小的时候就这么叫他。

听到这声“小禾”,宋稷眼睛一酸。“妈,是我!”话音刚落,电话被挂断了。宋稷握着手机,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是他和母亲的约定——为了省话费,只要听到对方的声音,确认彼此平平安安的,就够了。话费太贵,不能多说。

他把手机放回塑料袋,抹了一把脸。一转头,差点被吓得叫出声。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箱子大得都快挡住她半张脸。

女人站在那里,悄无声息,像幽灵一样。

“你清点一下。”她把箱子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带着点古旧的腔调,“付给我现金。”女人说了一个数字。宋稷听完,脸上的表情差点扭曲。幸好听了温乡学长的建议买二手书。二手书都这么贵,要是直接去买新书,他接下来两个月怕是要饿死在异国他乡。

宋稷打开纸箱,对照着书单一本一本清点。一本不差,整整齐齐。翻到最下面的时候,他愣住了。箱子底压着一叠老旧的手札。那些纸泛黄得厉害,边缘卷曲,有的地方还有水渍印,旧得让他怀疑是从老家旱厕墙上的黄砖底下掏出来的。手札散发出一股冷清又陈旧的味道,像是被时光遗忘了很多年。他认出来了——这是那个带特殊标记的柜门里的东西。

“这是?”

“送给你了。”女人毫不在乎地说,像是随手送出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宋稷觉得为难。这东西看着虽然旧,但总归是人家的东西,就这么拿走不合适。

“如果你不喜欢,随便找个地方丢了就是。”女人看出他的犹豫,淡淡补了一句,然后伸出手指,朝柜台的方向点了点,“给钱。”宋稷没再说什么。他从兜里数出一沓钱,放在柜台上。女人看都没看那钱一眼,更没有清点,转身就走进身后的黑暗里。红色的裙摆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便没了踪影。

宋稷抱起那箱书,撑着阮玉塞给他的那把花里胡哨的小粉伞,往公交站走去。这回上车,他特意选靠河那一侧的位置。森林边缘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影,他不想再看见。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起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河里的水比早上大许多,应该是中午那场暴雨的缘故。浑浊的河水翻涌着往前冲,白色的浪花一个接一个。宋稷抬手擦了擦车窗上的雾气,往外看去。在朦胧的雨雾中,河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沉沉浮浮。一抹红色。他眯起眼想看清楚,可车子一晃,那抹红色就被翻滚的浪花吞没了。

回到家时,艾玛太太不在。客厅的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潦草的德文句子,她说她下午去雷娜太太家参加茶话会,晚上不回来吃饭。宋稷去厨房煮了把米线,就着母亲腌的泡椒,坐在餐厅里慢慢吃起来。米线是家乡带来的,泡椒是母亲亲手做的,嚼一口,满嘴都是家里的味道。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是阮玉发来的消息:

“周六中午来我家吃饭。”

语气不容拒绝,连问号都没打,直接是陈述句。

宋稷回一句:“好的,谢谢学姐。”想了想,又发了一只小熊的可爱表情过去。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的,砸在玻璃上响个不停。艾玛太太晚上八点才回家。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宋稷隐约听见“孩子丢了”“大家都在找”“随随便便怀疑一个孩子是不对的”之类的话。他没太听清,也没好意思问。

晚上十点,宋稷坐在书桌前,合上最后一本课本。预习得差不多了。他翻开那些二手书看了看——虽然是二手,可里面干干净净,连一点笔迹都没有,跟新的一样。他心里暗暗夸一句:这书买得值,书店老板真是良心商家。

宋稷站起身来,正准备拉上窗帘睡觉。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楼下那条夹在两栋房子之间的小道——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一个男人。全身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长风衣一直垂到脚踝,衣摆在雨中纹丝不动,仿佛不是布料,而是某种凝固的雕塑。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面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雨水砸在伞面上,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伞沿形成一圈水帘,将他与这个世界隔开。他像是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黑色雕塑,又像是从这雨夜里生长出来的某种东西。

宋稷的目光被钉住了。他想移开视线,但做不到。

那个男人慢慢抬起头来。伞沿一寸一寸往上移,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太白了。白得不像是活人的肤色,像蜡,像纸,像沉在水底太久被泡得发胀的某种东西。苍白的皮肤紧贴着颧骨,颧骨的轮廓锋利得能割破那层薄薄的皮肉。脸颊深深地凹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血肉。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瞳孔,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那双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宋稷的窗口,望着宋稷本人。

他们在对视。

那个男人咧开嘴。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往后拉扯,扯出一个弧度,大到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弧度。嘴唇咧开,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白得发亮,整齐得像一把梳子。

可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善意。只有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诡异。

男人站在雨里,撑着黑伞,仰着头,朝宋稷笑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流过颧骨,流进咧开的嘴角,又从嘴角溢出来,在下巴上汇成一片,落下去。他浑然不觉,只是那样笑着,那样望着。他像是早就知道宋稷会在这个时间站在这里。宋稷忽然想起森林边缘那些瘦长的黑影——同样的可怕,同样的诡异,同样的让人从心底里生出恐惧。

那些东西站在雨幕里,和树木融为一体;而这个男人站在楼下,和黑夜融为一体。他们是同一类东西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那里多久了?他要干什么?宋稷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题,但没有一个能问出口。

宋稷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冰凉。他想后退,想拉上窗帘,想逃离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但他动不了。那个笑容像是有某种力量,把他钉在原地。

直到那个男人轻轻歪了一下头。动作很慢,很轻,像是不急不缓地打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猎物。

“咔哒。”

宋稷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他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手忙脚乱地去够窗户的锁扣。手指抖得太厉害,第一次没扣上,第二次也没扣上,第三次——“咔哒。”锁上了。他又一把拽过窗帘,死命一拉,“哗”的一声,那道厚重的布帘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

宋稷站在窗帘后面,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太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用手按住胸口,能感觉到那里“咚咚咚”地震着,震得手都麻了。

窗外的雨声还在响。他不敢再拉开窗帘看。他只知道,那个撑着黑伞的男人,刚才就站在楼下,抬头望着他,对着他笑,笑了很久。

宋稷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人是个变态吧?怎么能站在别人窗户下面偷窥?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雨声、风声、心跳声,混在一起。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苍白的脸和那个诡异的笑。那个笑容像刻在视网膜上一样,一闭眼就冒出来,怎么都挥不去。

闹钟的指针走过了十二点。他还是睡不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一直突突地跳。躺在那儿,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虽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宋稷又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站在窗帘后面深呼吸几次,然后伸手,捏住窗帘边缘,慢慢拉开一道缝。眼睛凑上去。

小道空荡荡的。只有雨水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一朵一朵,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光。那盏路灯离得不远,橘黄色的光晕里,可以清楚地看见雨丝斜斜地划过,落在积水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没有人。

那个撑黑伞的男人已经走了。

宋稷这才松了一口气,那股一直悬在心口的劲儿松下来,腿都有点软。他回到床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蜷成一团。

窗外的雨还在下,好像永远不会停。

雨水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那声音不像平常的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不停地刮着玻璃,又像是许多人在窗外,用手掌拍打着窗户,急切地、杂乱地、一下又一下——“啪、啪、啪。”

宋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耳朵却竖得高高的。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像是在耳边。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窗帘——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噼里啪啦”的响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好像窗外真的站着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用力地敲打着玻璃,想进来。

宋稷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在被窝的黑暗里,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去想别的事——明天的课程、书单上的教材、温乡说的二手书市场……

可那敲打声,一下一下,穿透被子,钻进耳朵。宋稷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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