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格斯堡的雨季 第59章 医生斯图尔特·富格尔（八）

宋稷接过伞，显得心事重重。他的脚步变得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刃上。“怎么了？怎么不开心呢？”瓦伦蒂亚察觉出他的情绪，依旧贴心地询问。宋稷思考片刻，他决定还是将事情说清楚。有些事情，不问清楚，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一直硌得慌。

宋稷抬起头，看着瓦伦蒂亚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又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我之前看到你这里有一颗痣。”他指了指自己下颌线的位置，手指在那道流畅的弧线上停了一瞬。“今天看——怎么没有了？”

瓦伦蒂亚呵呵笑开。那笑声清脆，但宋稷听出来了，那笑声里少了什么——少了那种让他心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苏醒了的感觉。那笑容也没有那么迷人了，像是戴了一层面具，面具下面是另一张脸，另一张他看不见的、不知道是什么表情的脸。

“那都是假的，贴上去的。”她的语气俏皮，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又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秘密。“啊？”宋稷像是井底之蛙一般。他头一次听说痣也能有假的。在他的认知里，痣就是痣，是长在皮肤上的，是天生就有的。就像他眼角那颗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的痣一样，从他出生起就在那里，陪了他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想过它可以被贴上去，也可以被拿下来。

不过转念一想，他还见过好多女孩鼻子是假的，眼睛是假的呢。在电视上，在网络上，在那些整容广告的前后对比图里，那些女孩的脸像是被重新画过一样，眼睛变大，鼻子变高，下巴变尖，嘴唇变厚，像是换了一张脸，又像是换了一个人。这么一想，一颗痣是假的也不足为奇。毕竟宋稷个人单方面觉得，瓦伦蒂亚的下颌线贴上那颗痣显得更加迷人。那颗痣不大，不深，不显眼，但就是那么小小的一点，让她的脸变得更有味道，像一幅画上被人点了一笔，整幅画都活了过来。

宋稷的心情明显愉快起来。他的眉头松开，嘴角翘起来，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像一盏被打开了开关的灯。他举着伞，和瓦伦蒂亚并排走着，两人顺着下山的路慢慢走着。整个小镇被笼罩在雨雾之下，那些棕红色的房子、那些尖尖的屋顶、那些窄窄的街道，全都隐没在灰蒙蒙的、湿漉漉的雨幕里，像一幅被水浸过的、褪了色的水墨画。

每家每户的灯光如同雨夜之中的萤火闪烁，橘黄色的，暖洋洋的，一盏一盏的，散落在山坡上，像一群在黑暗中飞舞的、发着光的萤火虫。而山坡的另外一边，一个建筑灯火通明，亮得像一座被点燃了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宋稷知道，那是镇政府所在的地方，也是整个小镇上最大的教堂——克拉苏教堂。那座教堂很高，很大，灰白色的外墙，尖尖的屋顶，窄长的窗户，嵌着彩色的玻璃，在雨幕里像一艘点满灯火的、浮在黑暗的海面上的巨轮。

雨水从宋稷的脚底流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无数条小小的河流在他的脚边汇合，又分开，又汇合。两旁的房子内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电视机里播放着音乐节目，悠扬而沉醉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他说话。那声音穿过墙壁，穿过窗户，穿过雨幕，穿过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树叶，传到宋稷的耳朵里，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地抚摸他的耳膜。

宋稷和瓦伦蒂亚并排走着，他享受着这个雨夜的浪漫。他甚至从未觉得雨夜是一个如此浪漫的景色——那些在雨中摇曳的路灯，那些在水洼中跳跃的光斑，那些在风中飘动的雨丝，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灯火，那些在远处沉默的雪山，那些在脚下流淌的雨水，那些在身边走着的人。难怪那些诗人总是要歌颂雨夜的浪漫，雨夜的惆怅，以及雨夜里怀中的爱人。

尽管瓦伦蒂亚不在他的怀中——她在他身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刺鼻的香水味，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到他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但她不在他的怀中。她在他的伞下，在他的身边，在他的心里，但不在他的怀中。宋稷突然希望这条道路永远也走不完。他希望这条路可以一直延伸下去，延伸到天边，延伸到海角，延伸到世界的尽头。这样他就能和瓦伦蒂亚在这条雨夜里的小路上，从年轻走到年老，从黑发走到白发，从相遇走到白头偕老。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撑着同一把伞，走在同一条路上，雨水从他们的脚边流过，路灯在他们的头顶亮着，远处的雪山在他们的身后沉默着。他们的手牵在一起，他们的肩靠在一起，他们的心贴在一起。他们不说话，不需要说话，因为所有的语言都已经说过了，所有的承诺都已经兑现了，所有的爱都已经融进了彼此的血液里。

可惜事与愿违。他们很快就来到艾玛太太的房前。那栋浅蓝色的房子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安静，像一个在熟睡中的、做着美梦的老人。窗户是黑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暖洋洋的，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把积水染成淡淡的金色。

宋稷说：“我送你回家吧。你一个女孩子，在这么大的雨夜，独自回家是一件很不安全的事情。”他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瓦伦蒂亚噗嗤一笑，“然后呢，我再送你回家？然后你再送我回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一丝“你这个理由找得真蹩脚”的笑意。宋稷让眼前的少女察觉出自己的心事。他的脸红了，他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瓦伦蒂亚问：“你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喝杯咖啡之类的！”她的眼睛在夜色下闪闪发光，里面映着宋稷红红的脸。宋稷开心地狂点头，生怕对方会反悔，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握在手心里，那钥匙是冰凉的，铁质的，边缘有些锈迹，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宋稷护着瓦伦蒂亚来到门前，正准备掏钥匙，房门突然一下打开了。门没有发出吱呀的声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打开了，凯撒站在门口，一脸不悦。他的整张脸都挂着冰霜以及即将爆发的愤怒，他的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腰间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线条分明的皮肤。

宋稷看了一眼凯撒，心里咯噔一下，但他心爱的女生就在一旁，等着他请她进去喝一杯咖啡！于是他硬着头皮，向凯撒介绍瓦伦蒂亚：“这是我们的邻居，她叫瓦伦蒂亚。我想请她来家里做客。”他像是在向一个家人介绍一个重要的朋友。

凯撒盯着瓦伦蒂亚看了几眼。那眼神像一把刀，在瓦伦蒂亚的脸上划了一下，又像是一盏探照灯，把她从头到脚照了一遍。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打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冷冷的、像是看到什么恶心的东西的漠然。“我不想知道她是谁。”他的声音又冷又硬，里面是他一直压抑着的愤怒。“而且，她不可以进来家里。”

宋稷耐下性子来解释，试图跟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艾玛太太见过她的。”他的意思是，艾玛太太都见过她了，你凭什么不让她进来？艾玛太太都同意她进来了，你凭什么不同意？可凯撒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或者他听出来了，但他就是不在乎！“不！可！以！”凯撒拒绝得很干脆。那三个字又短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回旋的空间，没有“我再考虑一下”的犹豫。就是不可以，不可以就是不可以，谁说都没用。

宋稷有些难堪地看向瓦伦蒂亚。却发现瓦伦蒂亚满眼星星地看着凯撒。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的、像是要把人看穿看透的、像是要把人刻进心里的、疯狂的崇拜和将要溢出来的爱意。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她的嘴角翘得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的整张脸都在发光，像是在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宋稷在这一瞬间内心变得苦涩。那种苦涩从心里涌上来的，从血液里涌上来的，从骨头里涌上来的。像是一杯没有加糖的咖啡，又像是一颗没有熟透的柿子，涩得他舌头发麻，苦得他喉咙发紧。他何尝不知道那种眼神代表着什么——那是疯狂的崇拜，那是将要溢出来的爱意，那是一个人在看到自己喜欢的人时、才会露出的、无法掩饰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果然，长得帅的男人，哪怕是臭着脸，也会让女孩子一见钟情，为之疯狂。

可是凯撒连一个余光也没有分给瓦伦蒂亚。他的眼睛没有看她，他的脸没有朝着她，他的身体没有转向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宋稷，露出自己下颌线的那颗黑痣。那颗痣不大，不深，不显眼，但就是那么小小的一点，让他的脸变得更有味道，像一幅画上被人点了一笔，整幅画都活了过来。他傲慢地对宋稷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一丝不耐烦，一丝催促：“你到底进来不进来？不进来的话我就把门关上了。”

宋稷怎么好意思将瓦伦蒂亚一个人赶回家呢？她一个女孩子，在这么大的雨夜，独自回家，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他不能这么做，他做不到。关门就关门，他又不是没有钥匙。他的口袋里就有钥匙。他挺了挺自己的背，下巴微微抬了起来，眼睛直视着凯撒，打算硬气开口。一旁的瓦伦蒂亚却打断宋稷的话。“没关系的。我今天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已经很满足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凯撒。那双眼睛像是被钉在他的脸上，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巴，从嘴巴到下巴，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是在看一幅永远也看不够的画。

宋稷感觉自己的喉咙处卡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不大，但很硬，很沉，卡在他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把那块石头咽下去，又像是想把那块石头吐出来。

“再见。”瓦伦蒂亚开心地和凯撒说了声再见。那声“再见”是说给凯撒听的，然后她便蹦蹦跳跳地离开，步伐轻快，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她的裙摆在风中飘动着，蓝色的，像一朵在雨中盛开的花。她的笑声从雨幕里传来，清脆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