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苏先生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马车碾雪的声音。那两辆豪华的马车停在了宋稷的破旧马车后面。车门被推开,赛克斯图斯神父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他那张板着的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更加冷硬,宽而直的眉毛压得更低,薄嘴唇的嘴角向下弯成一个更深的弧度。他的表情相当不悦,“为什么不走了?”他的声音从马车里飘出来,干燥而不耐烦。克拉苏先生回答:“亲爱的赛克斯图斯,接下来的路需要我们自己走!”他的语气依旧和蔼,甚至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亲切 ,像是在邀请一位老友来家里做客,而不是站在一座魔鬼盘踞的森林面前。赛克斯图斯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那张脸上的每一条线条都绷紧了,眉心、嘴角、下颌,所有的弧度都在朝“愤怒”的方向收紧。
“克拉苏!”他的声音沉了一度,“马上就要下雪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片铅灰色的云层比之前更低,空气里已经有了雪的味道,那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潮湿。“我们需要尽快赶过去!”克拉苏先生没有因为他的急躁而改变自己的节奏,他笑眯眯地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片黑压压的森林。那些沉默的树木在风中微微摇晃,枝干上的积雪被吹落下来,露出下面暗绿色的针叶,像是一排排龇着牙的沉默哨兵。“那些魔鬼就盘踞在里面!”,“这些马儿”他看了一眼赛克斯图斯马车旁边那几匹披着绣金绒布的骏马,嘴角微微翘了翘,“会失去无辜的生命的!”赛克斯图斯挺起了自己的脊背,那根看不见的木棍从他的后脑勺一直延伸到尾椎,将他的整个人钉成了一个完美的“一”字。他仰着下巴那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像是在从一座高塔的顶端俯瞰脚下的蝼蚁。
赛克斯图斯用居高临下的态度看着克拉苏先生和宋稷:“有我和我的学生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我觉得,克拉苏,你有点胆小了!”克拉苏先生并没有因为对方这些冒犯的话而生气。他的笑容甚至没有变过,那张圆润的脸在寒风中依旧和蔼可亲,眼角的皱纹在笑容中舒展开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那个动作很小,但意思很清楚:让路。“那我们在终点相见!”克拉苏先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告别。他转过头给了宋稷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快,但宋稷立刻领会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过去,将自己马车上的那匹马牵了下来,牵着它走到路旁的一片杂草丛中。那些枯黄的杂草在雪地里东倒西歪,马匹踩进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
宋稷将缰绳系在一棵歪脖子树的枝干上,然后将这条通往森林黑暗深处的小路给对方让了出来。赛克斯图斯冷哼一声,那声冷哼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种被霜冻过的干涩和尖锐,语气里透露着对克拉苏先生和宋稷毫不掩饰的鄙夷在他看来,这两个不敢先进森林的人,不过是两个在关键时刻退缩的懦夫。赛克斯图斯对着车夫下了命令:“出发!”车夫看了一眼克拉苏先生和宋稷。那个穿着粗布短衣、皮革护腿的男人坐在马车的位子上,手里攥着缰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的眼神里是对未知的恐惧,那片黑压压的森林就在他的面前,里面的黑暗浓稠得像是可以用手去抓,任何正常人看到那片黑暗都会本能地想要掉头离开。但主人对他的命令高过一切。包括他内心的恐惧。包括他对生命的珍惜。
马车夫咬了咬牙,将缰绳收紧了一些,用脚后跟轻轻磕了一下马匹的腹部。两辆豪华的马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铜制的车轴在积雪中发出沉闷的呻吟,车轮碾过宋稷和克拉苏先生面前的雪面,溅起一片白色的雪沫。那两辆墨绿色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马车就这样路过了他们,路过了那个站在雪地里、笑容和蔼的胖老人,路过了那个牵着一匹瘦马、身材高大的年轻执事,朝着漆黑的森林深处进发。宋稷站在路边,看着那两辆马车越来越远,第一辆马车先消失在了树线之间,那些黑色的树干像是一道道竖起的门框,将马车一口一口地吞了进去。然后第二辆马车也驶入了同样的阴影,它的墨绿色车身在暗处变成了更深的黑,车身上的花纹最后闪烁了一下暗金色的光芒,然后彻底消失了。
克拉苏先生看着这两辆马车消失在森林的深处,黑暗彻底吞没了马车。从这一刻开始,那两辆豪华的马车和车上的所有人,赛克斯图斯、梅莫里亚·弗拉瓦、奥蕾莉亚·卢克斯、布加雷·米格尔都被那片浓稠的黑暗裹住。克拉苏先生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风从森林的方向吹过来,裹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腐叶气味的寒意。那些被马车碾过的车辙印在风中慢慢被翻涌的黑暗覆盖,像是大地正在一点一点地将那些痕迹抹去。他看向宋稷,他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和蔼的、温暖的笑容,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像是一潭看似平静的湖水下面正在涌动着一股看不见的暗流。
克拉苏先生盯着宋稷,语气凝重地说:“我们出发吧!”
森林中,积雪淹没了克拉苏先生和宋稷的脚踝。每走一步,靴子都要从厚厚的雪层中拔出来,带起一蓬细碎的白色粉末,然后雪又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将那个短暂的空洞重新填满。走在这样的雪地里,像是在与大地本身较劲,每迈出一步,大地都要用它那只冰冷的手攥住你的脚踝,试探你能不能把它甩开。他们一开始还能顺着赛克斯图斯的马车车辙印往前行进。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在雪面上形成了两条明显的沟壑,沟壑的底部被车轮碾得结结实实,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和碎冰。
沿着车辙印走,至少不需要自己蹚路,宋稷和克拉苏先生将靴子踩在车辙的凹陷处,一步一步地朝着森林的深处推进。但随着行进的过程,车辙印越来越浅。先是沟壑的深度变浅了,从没过半个靴子变成了只没过鞋底的一层薄印;然后是宽度变窄了,原本两道清晰的车轮间距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地将那两道印子抹平;最后,颜色也变淡了,黑褐色的泥土印记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介于雪和泥之间的暧昧色调,几乎与周围的积雪融为一体。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车辙印彻底消失了,并且还不是那种被新雪覆盖的消失,宋稷蹲下来,用手掌拂去表面的浮雪,下面是完整的、没有被任何外力碾压过的积雪层。雪面平整得像是一块从未被切割过的白色大理石,没有车辙,没有蹄印,没有任何东西经过的痕迹。像是那两辆马车从来就没有来过这里。克拉苏先生又往回退了退,他退到车辙印最后可见的位置,站在那里,左右看了看,左边是密密麻麻的树木,右边也是密密麻麻的树木,除了他们脚下的这一条小路之外,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黑黢黢的树干和同样白花花的积雪。
然后克拉苏先生又继续往前走了十几米,靴子踩在没有车辙印的积雪上,声音和踩在车辙上的声音不一样,变得更闷、更沉,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棉花上面。他的眉头紧锁,那张圆润的脸此刻完全被严肃取代,他的目光在地面和树冠之间来回扫视,像一个老练的猎人发现猎物的脚印突然从泥地上消失时的那种专注和警觉。克拉苏先生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些树枝纵横交错地覆盖在森林的上空,那些黑色的、干枯的、扭曲的枝条互相交叉、缠绕、叠压在一起,形状怪异,像是无数只怪物的手臂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伸出来,在头顶上方编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不规则的网。
克拉苏先生的眼里露出了一丝疑惑。“树枝上没有积雪!”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很奇怪!”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上方光秃秃的树枝上飘落的残留的雪花,那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缩了一下手指。“地面的积雪厚到能淹没我的小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子周围那圈被踩实的雪,“那么——雪是从哪里下下来的?”他的手指指向头顶那些纵横交错的黑色枝条,“就算是树枝上的积雪已经融化——”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个可能性留最后一丝空间,但那丝空间很快就消失了,“那么赛克斯图斯神父的马车车辙印又是如何显示的?”
克拉苏先生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地面上,落回了那片平整的、毫无痕迹的、像是从未被任何东西触碰过的积雪。“看起来——并不像是被雪花覆盖住了!”宋稷想了想,他的目光也在地面和树冠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他提出了一个可能性——“会不会是他们走错了路?”但他说完这句话后,心里就已经知道这个可能性有多小,小到几乎不成立。且不说他们一路走来,道路两旁都是那种厚实的、像普通棉花一样平整的积雪,那些积雪的表面完整得连一只野兔的脚印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两辆马车从其他地方经过的痕迹?通往艾米丽夫人家的、能允许马车通过的路,只有他们脚下的这一条。除非——除非还有另外一条更隐蔽的路,一条宋稷和克拉苏先生都不知道的路,但这条路必须足够宽、足够平坦、能够让两辆满载的马车通行,同时又隐蔽到从现有的道路上完全看不出来——这在物理上几乎不可能!
克拉苏先生摇了摇头,他的回答干脆而笃定。“不会的!这一路过来,道路两旁的树林非常密——”他用手指了指左右两侧那些几乎是肩并肩站在一起的黑色树干,“赛克斯图斯神父乘坐的是马车,马车需要至少两人并行的宽度才能通过——在这样的林子里,绝对不可能给他们走错路的机会。”克拉苏先生的分析非常有道理。那么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宋稷和克拉苏先生遇到了不对劲的事情。不是迷路,不是天气导致的痕迹消失,不是什么合理的自然现象——这附近一定有一股超自然的力量,使得这一切都无法正常解释。
树枝上的雪凭空消失,地面上的车辙凭空消失,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看不见但摸得着的、像是静电一样让皮肤上的汗毛竖起来的东西。宋稷想到这里,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了自己的长袍口袋里。那只口袋在他的右侧,长袍的内侧缝着一个又深又大的暗袋。里面放了许多装着圣水的玻璃瓶,大大小小的、高高矮矮的、瓶身上贴着不同标记的瓶子,一个挨着一个地挤在口袋里,像是蜂巢里的蜜脾。非常沉,那些瓶子的重量加在一起,让他的长袍右侧明显地往下坠,整件衣服都被拽到了装瓶子的那一边,右边的衣角比左边低了将近一寸。
宋稷拿出其中一个装满了圣水的瓶子,将其紧紧握在了手中。玻璃瓶的表面冰凉,透过瓶壁能感觉到里面的液体,圣水在瓶子里微微晃动。他将瓶口朝上,拇指搭在瓶塞上,随时准备拔掉。他的十字架不在他的身边。那枚十字架留在了艾米丽夫人的家中,留在了那些可能还没有被彻底驱逐的魔鬼的附近。他现在没有十字架的保护,没有任何可以依附的法器,只有这些装在瓶子里的圣水和他自己。他需要尽可能采取能保护自己和克拉苏先生的措施。
克拉苏先生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了十字架。那枚银色的十字架在灰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十字架的表面被岁月的摩挲打磨得光滑,边缘微微发亮。克拉苏先生将十字架握在掌心,然后将其靠近自己的心脏,那个位置,长袍的布料下面,一颗年迈的心脏正在沉稳地跳动着。“马格努斯,站在我的身边!”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没有任何的颤抖或犹豫。“注意周围的改变!”宋稷点了点头,他靠近了克拉苏先生,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缩短到了半步,宋稷的手中,那个装有圣水的玻璃瓶已经被打开了,瓶塞被拔出来塞进了口袋里,瓶口敞开着,圣水的液面在瓶子里微微颤动。宋稷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他的每一个感官都被调到了最敏锐的状态,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每一棵树干的阴影,耳朵在寒风中辨别着每一丝不属于风声的异响,鼻子里感受着空气中每一丝微妙的变化,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感知着周围温度的起伏。此时此刻的他,就像一只被猎人围捕而十分警惕的猎物,猎物已经嗅到了猎人的气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奔跑或反击。
克拉苏先生开始低声吟诵,他的每一个音节都清晰而有力,像是一颗一颗的珍珠被穿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我深信——”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微颤抖,“无论是死,是生——”十字架在他胸口的位置开始发出微弱的光,“是天使,是掌权的,是有能的——”一丝微弱的金光从十字架的末端流出来,细得像是从岩石缝隙中渗出的一滴水,“是现在的事,是将来的事——”那丝金光变成了一道细小的水流,从十字架的表面滑落,沿着克拉苏先生的手指流到了他的手背上,然后从他的指尖滴落——但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在半空中停住,像是一滴被无形的力量托住的金色眼泪,“是高处的,是低处的——”金光越来越多。从十字架的每一条边、每一个角、每一条刻纹中涌出来,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泉眼突然再次被打通。光芒从微弱的金色变成了明亮的金色,又从明亮变成了刺眼——“是别的受造之物——”仿佛决堤的洪水。
金色的光芒从克拉苏先生的胸口倾泻而出,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照亮了方圆数米内的每一棵树干、每一片积雪、每一根悬在头顶的黑色枝条。“都不能叫我们与主的爱隔绝。”克拉苏先生的声音在光芒最盛的那一刻微微沙哑,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声音从饱满变成了颤抖。“这爱——是在我们的主里的!”他的身形摇晃了一下。那一下摇晃来得突然,他的身体朝右侧倾斜了一个角度,像是一棵被风刮了太久的老树终于开始从根部松动。宋稷赶紧伸出手,一把搂住了克拉苏先生的胳膊,他的手臂穿过克拉苏先生的腋下,将那个有些肥胖的、此刻却轻得不可思议的身体稳稳地扶住。他能感觉到克拉苏先生的体重几乎全部压在了他的手臂上,像是一袋被扛在肩上的面粉,沉甸甸的,但没有坠落。
主任砰的一下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脸严肃地对我们说,“省里的领导要检查,大家把办公室收拾干净,把文件柜收拾整洁,穿上正装!”
张哥从门外走进来拍了拍主任的背,“主任,把背挺直,按级别来算你也是省里的领导!你怕他个球哟!”
主任站在那思考了一会儿,挺直腰背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5章 神父赛克斯图斯·弗拉库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