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京把面包扔到副驾上,直起身子。他没有急着下车,只是盯着画面。那个人在树下站了足有两分钟,然后从雨衣内侧摸出一样东西,低头看了几秒,又塞回去。
“他手里是张卡。”白京说。
“应该就是刘凤仙的社保卡。他在确认卡还在。或者,在等今天的最后一笔入账。”
“今天是那三千块到账的日子?”
“对。独居老人补贴今天下午已经进入刘凤仙的账户。系统显示,资金到账时间在一小时前。”
白京看着那个蓝色身影跨上自行车,慢慢朝银行大门骑去。他的心跳平稳,但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车门把手。
“Echo,通知苏遥,让她派人堵住后巷。银行正门我来。另外,我要那辆自行车倒地的位置。”
“我已经把移动路线标了。他会从东侧的无障碍通道进去。那里排队的人少。他熟悉这个网点。”
白京推开车门。雨已经变小了,空气凉丝丝的。他穿了一件灰色连帽衫,低头从巷子里绕出去,从银行东侧的小门走进去。
银行里面人不多,两个窗口开着,取号机前站着几个老人。白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他已经脱了雨衣,搭在手臂上。头发是灰白色的,很短。脸瘦长,左耳后那道疤从领口里爬出来,像一条浅色的蜈蚣。他没有去取号机,而是直接走向最里面的自动柜员机。
白京没动。他假装在看墙上的利率表,余光锁着那个人。Echo的声音极轻:“他正在插卡。刘凤仙的卡号完全匹配。他选择的是‘查询余额’。”
白京慢慢往那边靠。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朝门口扫了一眼。白京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像在回消息。那人没再看他,转回屏幕,快速点了几下。
“他开始取钱了。单笔三百。”Echo说,“之后会再取三次,分四笔。总金额一千二。他知道单日限额。”
白京又走近了几步。银行里的广播正在叫号:“请A058号到二号窗口。”几个老人慢吞吞地往窗口挪。那个人收起一叠钞票,塞进雨衣内袋,又把卡退出来,用衣角擦了擦,放进口袋。动作利落,没有一点慌张。
他转身朝门口走。白京迎上去,像偶然经过,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不好意思。”白京说。
“没事。”男人低着头,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温和。他侧身让了让,继续朝门口走。
白京没有立刻追。他看着那个人走出银行,跨上自行车,在细雨中慢慢骑远。然后他抬起手腕,低声说:“苏遥,他走了。往西。骑自行车。蓝色雨衣。车牌没有。”
“看到了。”苏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的人已经跟上。你就位吧。”
白京走出银行。雨下得比刚才又小了些。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被人用湿布抹了一遍。他深吸一口气,朝自己的车走去。车轮碾过积水,发出细碎的水声。
“他往西骑,会经过那片旧货市场,然后拐进老纺织厂后面的小路。那边没有监控。”Echo说。
“你猜得到他的落脚点吗?”
“不能确定。但他在城西分理处取钱后,从来没有直接回过家。每一次,他都会在旧货市场南门停下来,买一袋桔子,然后推着车穿过市场,再从北门出去。如果北门外的公共厕所旁没有监控,他可能会在那里换掉衣服。”
“一个买桔子的习惯。”白京说。
“对。但他不一定吃。也许是给别人。也许只是道具。”
白京发动车子,慢慢跟在后面。耳机里,苏遥不时报出那人的位置。果然,那人在旧货市场南门停下,把车锁在路边,拎着一个白袋子走进去。白京没有跟进市场,他绕到北门,把车停在一条岔路里,摇下半截车窗。雨已经停了,空气里飘来市场里特有的鱼腥和水果腐烂的气味。
七分钟后,那个蓝色身影从北门出来,但雨衣已经脱了,搭在车把上。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夹克,脚上还是那双黑色运动鞋。左耳后的疤在雨后光线里更明显了,像一道被水浸旧的裂缝。他手里拎着那袋桔子,跨上车,继续朝西骑。
白京跟了上去。街道越来越窄,路两边全是旧居民楼,许多窗户都空着,阳台上的衣服无人收,在风里飘得像一面面没字的旗。那个男人拐进了一条更小的巷子,巷口有一棵大樟树,遮天蔽日。白京在巷口外停下车,没再往前开。
“Echo,他进去了?”
“进去了。自行车停在一栋灰砖楼前。他上了二楼。房间里没有开灯。但窗帘动了一下。”
白京轻手轻脚地下车,贴着墙根往巷子里走。樟树的气味浓烈而陈旧。他走到灰砖楼前,看见那辆旧自行车斜靠在墙边,车把上还挂着那袋桔子。雨后的地面湿滑,他踩过几片落下的樟树叶,悄无声息。
上楼的楼梯很窄,木质的,踩上去会响。白京脱下鞋,光脚上去。二楼一共两户。他摸到其中一扇门前,侧耳听。里面很静,只有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一下,一下,像在磨什么。
“他在磨刀。”Echo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白京从后腰拔出手铐,却没有枪。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朝门锁位置踹去。木门应声而开。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灰白的光。那个人正坐在一张矮凳上,背对着门,手里的磨刀石还悬在半空。他慢慢转过身,看见白京,脸上居然没有太多惊讶。
“取钱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孙国平。”白京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去。
“不是。”男人放下磨刀石,站起来。他比白京想象的瘦。灰白头发,灰白脸。左耳后的疤随着他侧头的动作,像一条暗色的虫子动了一下。“孙国平五年前就死了。我是他表弟。我叫孙国华。”
白京没有放松,依旧盯着他。
“那些老人,是你在切她们的手指。”
“是。”孙国华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承认一桩杀人碎尸,“但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帮她们把剩下的日子,折成一点现钱。她们不知道。她们那时候已经没知觉了。”
“那刘凤仙呢?”白京往前走了一步,“她还活着。你关了她十九天。每天两个馒头。你想养着她,等那三千块到账。”
孙国华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从他身体最深处挤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铁屑的手指,慢慢说:“我本来没想关她。那天她在家摔了一跤,我正好上门。她拉着我说,小孙,你帮帮我。我问她,怎么帮?她说,她不想一个人死。我给她送饭送水。她一天比一天糊涂。后来,她就再也没说过要回家。”
“所以你就把她锁在仓库里?”白京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只是想让她活到补贴下来。”孙国华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光,“我知道这叫什么。我不给自己找借口。你们能找到这里,说明我迟早是这个下场。”
他说完,把手伸出来。手腕并拢,像等待什么。白京没有动。
“你为什么要切手指?”白京问。
“用指纹。”孙国华说,“人死了,社保卡还在。有了指纹,就能解开一些验证,打钱的时候更稳当。中指最不起眼。我切得很快。我给她们止血,给她们包好。我不糟蹋她们。”
白京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他有一种冲动,想一拳把这人打翻。但他没有。他走上一步,把手铐扣上那两只细瘦的手腕。金属合拢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你包得再好,也还是切了。”白京说。
“是。”孙国华说,“所以我不喊冤。”
他慢慢跪下,自己把散落的刀片和几叠现金推到一边,像在整理一个已经结束的摊子。白京站在他身后,用手机通知苏遥和现场组。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屋角的小桌。桌上放着一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四根人的手指。中指的指节,已经发黑,卷曲着,像几截被折断的旧粉笔。
白京别过头,喉咙里泛起一阵恶心。他蹲到地上,点着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Echo。”他低声说。
“我在。”
“以后别再告诉我,这种人也有苦衷。”
“我不说。”Echo说,“但我记录下了一些东西。他在给三个死者的家庭寄钱。每一笔,都在死后第二周。汇款人是孙国华。”
白京不说话了。他蹲在昏暗的屋子里,雨后的风从破窗里吹进来,掀起桌上几张发黄的报纸。远处,警笛声从巷口传来,由远及近,像这个城市终于想起了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楼下的巷子里,几个老人站在各自家门口,朝外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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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