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页 第38章 第 38 章

章飞抬头。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黑脸，眼神很冷。他指了指旁边另一本：“你要买，买那本。”

章飞没动。他问：“谁定的？”

“一个女人。姓叶。”

章飞和周含章对视一眼。

“她什么时候来拿？”

“晚上。”摊主说，“你们要是想等，别在我摊前站着。”

章飞慢慢起身。他知道，今晚，平江路会再翻一页。

章飞和周含章没有走远。他们在旧书市斜对面的一家小茶馆坐下，挑了临窗的位置。窗是木格窗，玻璃上贴着旧年画，看出去正好能望见那个地摊。天还没有全黑，平江路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青石板照得发油。

“你想等她来拿书，然后呢？”周含章问。

“先看清楚。是不是叶惊秋。如果真是她，也别惊动。我要看看那本书。”章飞说，“那本蓝灰色封皮的书，可能不只是《霜红阁杂录》。”他说着，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老照片。是孙老六带来的那本灰蓝旧书。章飞把两本书的边角在屏幕上做了比较，给周含章看。

“你看，这本书的装订线是麻线，双股。书角是圆角。和《夜航杂记》不一样。可颜色、纸色、甚至封皮磨损的位置都极像。如果这不是偶然，那这两本书很可能是一套。一个叫《夜航》，一个叫《霜红》。都是被人重新做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这两本书是同一批人做的？”

“是同一个人。”章飞说，“可能是叶惊秋。也可能是她背后的人。但做书的人，一定很熟悉《夜航杂记》的装帧。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霜红阁杂录》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说，原书早就没了。现在的这本，是有人照着《夜航杂记》的壳，重新做出来的‘第二本’。”

周含章皱着眉：“那他为什么要做第二本？”

“因为第一本的局，已经破了。何守堂认了。汤显东被抓了。夜航书变成了案卷。可旧书圈还在传。传的人信鬼书。做局的人就再造一本。让相信的人继续信，让害怕的人继续怕。白启，就是信了第二本的人。”章飞说，“他去找书。然后人就不见了。”

“那做局的人图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旧书黑市上的钱。也许是更旧的东西。”章飞看向窗外，“但今晚，书一定会出现。人也会。”

天彻底暗下来。平江路上的人少了一些。地摊上那本蓝灰封皮的书还摆着，摊主坐在小马扎上，低头看手机。章飞把茶杯放下来，正要起身，周含章拉住他：“别动。人来了。”

章飞朝外看。一个穿灰白外套的女人从桥边走过来，个子中等，长发披在肩后。她走到摊前，站定。摊主站起来，和她低声说了几句。那女人背对着茶馆，章飞看不见她的脸。但她的步态、肩颈，越看越像叶惊秋。

那女人伸手接过书。她在灯下翻了两页，动作很慢。章飞看着她翻到其中一页时，突然停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飞快地合上书，塞进随身的布袋里，然后转身就走。

“跟。”章飞低声道。

两人出了茶馆。周含章离得稍远，章飞跟在更后。那女人没有回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很窄的小巷。巷子里极静，只有她的鞋跟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章飞不敢跟太近，也不敢太远。那女人走得极快，像非常熟悉这里。

拐了两个弯后，她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章飞借着墙上一盏极暗的路灯，终于看清了她的侧脸。

真的是叶惊秋。

章飞没有冲上去。他站在原地，直到叶惊秋推门进去，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他才慢慢退到巷口。

“怎么办？”周含章赶上来。

“让她走。今晚先不动。”章飞说，“如果她要这本书，一定还会回苏州或回朱家角。我们现在需要知道，她拿到的到底是什么。她刚才翻到某一页就停住了。说明那本书里，有她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也许，是白启的下落。”

周含章：“要不要通知苏州警方？”

“先别。叶惊秋不是汤显东。她不会跑。也不会伤人。”章飞说，“但得看着她。你帮我跟沈幼菱说，让她联系苏州这边，悄悄查一下那扇门里的住处。叶惊秋在苏州有据点。”

周含章点头，走到一边打电话。章飞靠在巷口，风吹得他后颈发凉。他抬头看，月亮极薄，像从旧书页里剪下来的一小片白。

他想，如果叶惊秋早就知道《霜红阁》的存在，为什么还要让章飞陪她走到白鹤？为什么还要给他看陈念舟的“第六页”？

也许，她那时就在等。等章飞把《夜航杂记》里的字一个个查出来。等她手里那本“第二书”被彻底逼出来。

她不是读者。她是另一个作者。

回到上海，章飞没有回店，而是直接去了分局。沈幼菱还没下班。她把章飞和周含章带进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电脑。苏州警方已经发来了协查反馈。那扇旧木门登记在一套老宅子里，房主姓许，房子长期出租。租客信息浮出来：叶惊秋，租期三个月，已付清。

“她在苏州租了三个月。”沈幼菱说，“这三个月，正好覆盖白启失踪和《霜红阁杂录》重新出现的时间。如果她和白启失踪有关，不可能只是看书。”

章飞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翻着手机里拍下的叶惊秋从地摊接过那本书的照片。她翻到某一页就停住。那个动作太明显了。像一本书里，有一页突然咬住了她的手指。

“那本书里，有她要找的页码。”章飞说，“她现在不只是在旧书圈里找书。她像是在被人逼着走。有人把《霜红阁杂录》做出来，又故意放在那个地摊上，等着她来取。她拿了。说明她认。她也知道，有人在用这本书钓她。可她还是来了。”

“钓她的人，和当初钓白启的人，是不是同一个？”周含章问。

“很可能是。”章飞说，“白启去苏州，是因为《霜红阁杂录》里有夜航船条目。叶惊秋去苏州，是因为那本书里有她叶家的旧账。这个人很聪明。他知道旧书圈的人，最放不下的就是和自己相关的那几行字。”

沈幼菱坐直身子：“所以，这条线上，还有一个人。一个比汤显东更沉、更懂书的人。他手里可能有两套书，一套《夜航》，一套《霜红》。一套已经把你牵进来，另一套正在把叶惊秋拖走。”

“对。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续写者’。”章飞说。

“你觉得是谁？”

章飞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看楼下的街。夜色很黑，几盏路灯像旧书里夹着的黄纸片。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我有个不愿想的名字。”

“谁？”

“陈念舟。”

沈幼菱愣住了：“陈老师？他已经死了。”

“死了。可他的书，他侄儿陈近南，他的旧书，全都按他死前安排好的路线走。你不觉得太顺了吗？孙老六为什么偏偏把那本灰蓝旧书带到我店里？叶惊秋为什么在朱家角等我？汤显东和小满为什么都像被人推着走？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翻书的人。可其实，都只是被写在书里的人。”章飞转头，“写书的人，可能活着，也可能早死了。但书还在一页页实现。”

沈幼菱：“你的意思是，陈老师生前就布了这个局？包括白启、叶惊秋、你？”

“我不知道。但我要再去一次宁波。”章飞说，“陈老师的老家。也许那里还有他写下的‘第三页’。”

“我陪你去。”周含章说。

“先不急。”章飞说，“在这之前，我想先和叶惊秋谈一次。不是警察找她。是我找她。旧书人找旧书人。”

第二天，章飞去了朱家角。

叶惊秋的工作室关着门。学徒说老师去苏州了，过几天回。章飞没走。他借了陆晓舟店里的旧藤椅，坐在叶惊秋楼下等。等到傍晚，叶惊秋从渡口方向走回来。她背着那只布包，看见章飞，脚步没停，只说了句：“上楼。”

工作室里有股极淡的炭味，像烧过纸。叶惊秋放下包，点了盏旧灯。灯影在墙上晃，像书页。她给章飞倒了杯茶，说：“你是不是想问我，白启去哪了？”

“是。还有那本《霜红阁杂录》。”章飞说。

叶惊秋坐到他面前，像裁纸一样把身子挺得笔直。她说：“白启没死。他在苏州一个老书库里。他被人关了三周，逼他抄《霜红阁杂录》里的一页。他抄了。抄完，人就被放了。现在在家，不敢出门。”

“谁逼他抄？”

“陈老师。”叶惊秋说。

“陈老师死了。”

“所以我说的是，陈老师生前留下的一部书。”叶惊秋苦笑，“他把《霜红阁杂录》分成七卷，分别交给七个人。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唯一的一卷。其实，他让那七卷在旧书圈里互相找。找到最后，就会拼成一本完整的书。白启得到的那本，是第七卷。他看完，就知道自己爹当年在夜航船上做了什么。所以他躲。不是别人抓他。是他不敢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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