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不过我不收钱。我收旧纸。”叶惊秋说。
“你要什么旧纸?”
“你店里有种旧收据,飞鸿的,蓝墨抬头。我见过一回。以前我爷爷也有过一张。”叶惊秋说,“我想收几张,做修复样纸。”
“好。下次给你带。”
叶惊秋点头。她没再说别的,又坐回窗前,继续修书。阳光从木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边,像一页被细心压平的金边。
章飞没有久留。他下楼时,看见陆晓舟正站在河边和一个摆旧书摊的老人说话。她抬头见章飞,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前几天多了些力气。
章飞也笑了。他走进旧书市,继续翻书。太阳很薄,风很轻。河面上有船慢慢摇过,桨声欸乃,像极旧的页码,被水一下一下翻着。
章飞从朱家角回到飞鸿旧书店时,天已经黑透。弄堂里很静,只有野猫从墙头跳下时,碰落了几片枯叶。他开门,开灯。一屋子旧书在灯下像从沉睡里被轻轻唤醒。小满不在。书店里少了一个安静的人,连扫帚靠墙的姿势都显得孤零零。
他走到柜台后,把陆晓舟那张旧船票从《夜航杂记》里抽出来,又放回去。票面很平,像从来没被人用过。他忽然想,人活一世,有些票是废的,有些路是断的。可只要书还在,那些断掉的地方,总还能在纸上再走一遍。
正出神,门上的铜铃响了。
沈幼菱推门进来。她今天没穿警服,一件藏青羽绒服,头发披着,显得柔和。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是两盒热馄饨。
“你还没吃吧。”她说。
章飞的确没吃。他点头,拿出两双筷子,又把小满平时坐的那把椅子拉过来。两人就着柜台吃。汤很鲜,馄饨不大,正好一口一个。章飞吃得慢,沈幼菱吃得比他还慢。吃到一半,她说:“小满暂时由罗静医生那边照顾。汤济也稳定下来了。他听说何守堂认了,好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那页纸,终于可以翻过去了。’”
“小满呢?他还愿不愿意回来?”章飞问。
“罗静说,他画了一张画。上面有个书店,门口有一盏灯。他还在画下面写了三个字,是‘想回去’。”沈幼菱说,“只是现在,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不怪他。”章飞说,“他做那些,是因为他舅舅。人在旧书圈待久了,都会把书当成唯一的出口。小满也是。他只是选错了出口。”
沈幼菱点点头。她放下筷子,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没封口。她抽出一张照片,放在章飞面前:“这是汤显东家里搜出来的。他留了一张你书店的照片。门口有铜铃。背面写着一句话。”
章飞拿起照片翻过来。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硬:
“灯亮着,书就不会死。”
章飞笑了。很淡,像夜里风轻轻翻过一页。他问:“他写给我的?”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怕的从来不是书。是书里没有他。”沈幼菱说。
章飞没再说话。他把照片夹进柜台上一本旧书里。那是吴青留下的《局外人》。书页已经旧了,正好合上时,能把那句话压住。
“这案子,差不多了。”沈幼菱说,“汤显东、何守堂、叶惊秋,该说的都说了。小满是未成年,加上被利用,不会重处。陆晓舟只是被动卷入。夜航书,可能再也不会多页了。”
“不会了。”章飞说,“因为写它的人,都找到页码了。”
沈幼菱“嗯”了一声。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章飞,你有没有想过,把飞鸿旧书店的故事写成一本书?”
章飞愣了一下,笑着摇头:“不写。写出来,就不旧了。”
沈幼菱也笑了。她推门出去。铜铃轻响,像一句没说完的晚安。
日子过得极慢,也极快。
小满是在十天后的一个早晨回来的。他瘦了一圈,站在店门口,背上还是那个黑色旧书包。他不敢进来,只把手放在门框上,像在等章飞开口。
章飞正在给门头的灯换灯泡。他低头看见小满,说:“进来。正好,灯有点松。你会不会修?”
小满点头。他放下书包,搬了把梯子,上去把灯重新固定。那盏门头灯又亮起来,黄黄的光落下来,照得门口三级台阶都暖了。
修完灯,小满从包里掏出一本用手工装订的薄册子,递给章飞。章飞翻开。里面是十几页旧纸,有的用铅笔,有的用毛笔,写着一些极短的字。其中一页写着:“章飞,对不起。”另一页写着:“我想继续学修书。”
章飞合上册子,拍了拍小满的肩:“好。明天开始,继续学。不过别再去锦云书坊待太晚。福州路夜里风大。”
小满笑了。他笑得极浅,像一片从旧书里飘出的薄光。
章飞把册子放进柜台下,和那些旧物放在一起。那里已经收着很多人的字。有些是遗书,有些是船票,有些是道歉。它们都会慢慢变旧,和这间书店一样。可章飞知道,只要灯亮着,它们就不会变成孤本。
小满回来后,飞鸿旧书店像被重新过了一遍水。
章飞把最里排的书架清出来,专门放小满练手用的旧纸和工具。小满每天上午看店,下午学装订。他不再去福州路,改为章飞有空时教他。章飞不算专业,但胜在眼睛毒,能看出哪页纸该配哪条线。小满手稳,做得慢,可从不返工。两人都不怎么说话,书店里常常只有剪刀裁纸和骨刀压页的声音,轻而绵长。
日子就这么过去。没有夜航书,没有水显字,也没有半夜被人塞纸页。飞鸿旧书店重新变回一家不起眼的旧书铺,像河底一颗被水流磨圆的石子。
可章飞知道,旧书圈不会真的安静。它像苏州河,水面偶尔无波,底下的泥还活着。
果然,入冬后第一场大雾那天,有人敲开了飞鸿旧书店的门。
来人五十出头,穿一件灰绿色旧棉衣,手里提着一只极旧的藤箱。他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把藤箱往地上一放,像放下半辈子。
“你是章老板?”他问,声音很粗,像被风沙磨过。
“是。你找我有事?”
“我姓孙,湖州旧书市来的。”他说,“有批旧书,你可能会看。我摆摊三十年了,头一次见到那样的东西。不敢卖,也舍不得扔。有人让我找你,说你能看。”
章飞把他让进屋。小满端来两杯热茶。孙老六——后来他说自己叫孙老六——打开藤箱,里面并排放着五六本书,都用旧棉纸裹着。最上面一本,是薄薄的灰蓝封皮,没有书名。
章飞没急着翻。他先问:“你说那东西,是什么?”
“一本旧书里,夹着几张剪报。剪报旧得发脆,是1990年代中期的。内容都和同一个人有关。那人叫白启。”
章飞眼皮一跳。白启。又是白启。
“剪报说什么?”他问。
“白启当年在朱家角落过水,被救。后来他开旧书铺。再后来,他去了苏州。这几张剪报,就是不同年份的后续。最后一张,写的是白启上周在苏州旧书市突然失踪。”
章飞把书接过。那本灰蓝旧书很轻,像被人翻了很多遍。他翻开,果然在中间夹着四张剪报。纸张已经很旧,但剪口齐整。他逐一看了。最后一张的日期,正是七天前。
“这本书哪来的?”他问。
“我从一个苏州同行手里收的。他说,这书是白启自己送人修过的。后来白启没去取。修书的人就把书放了。那同行见书里夹着剪报,觉得不妙,就转给我。我不敢报官,就来找你。”孙老六说,“章老板,白启不会真出事了吧?”
章飞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白启,那个在朱家角渡口被他救下的旧书商。那晚之后,白启被家人接去苏州休养,再没露过面。沈幼菱那边也没收到新情况。他原以为白启只是躲风头。可这书和剪报的出现,像在提醒他:夜航书的事,还没真正结束。
“你在湖州,最近听没听过有人在找这本书?”章飞问。
“有。”孙老六说,“一个年轻女人,也去湖州旧书市问过。姓陆。长头发,说话很轻。她说她姑姑和夜航船有关系。”
章飞心里“咯噔”一下。陆晓舟。
她到底还是自己查下去了。
章飞没有把书留下。他先谢过孙老六,说自己会看,但暂时不收。那本灰蓝旧书和四张剪报,他拍了不少照片,每一处剪口、每一道折痕都留了档。孙老六走时,章飞送他出门,又往他手里塞了两包好茶叶。老人没推辞,只低声说:“章老板,我做旧书半辈子,怕的不是书散,是书聚。有些书一聚,人就该出事了。”
章飞点头,没多问。
当天下午,他给陆晓舟打电话。电话通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空的地方传来:“章老板,我正想找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