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页 第34章 第 34 章

沈幼菱骂了一声。章飞闭上眼睛，像在听雨声里藏着的更急促的脚步声。他突然睁开眼：“叶惊秋会把何守堂带到旧书市东门。汤显东不会自己动手。他让小满送字，自己跳河。真正要做第三页的人，是叶惊秋。”

“可她为什么要替汤显东做？”周含章问。

“不是替。是她自己也要。”章飞说，“叶惊秋要替叶家洗掉‘不救’的旧账。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何守堂当着所有人承认当年叶家没有绊人。如果何守堂不认，她就让他下水。”

“旧书市东门在哪个位置？”沈幼菱问。

“朱家角东街旧书市。东门是个石牌坊。”章飞说，“那里有片旧河埠。早年客船在那里上客。何守堂以前在那儿摆过摊。叶惊秋选那里，不是巧合。她要把人拉回最旧的一页。”

沈幼菱立刻让周含章带人赶过去。章飞也要去。沈幼菱看他一眼：“你还能跑吗？”

“能。”章飞说，“只要书还在我包里。”

车在雨中疾行。章飞给陆晓舟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陆晓舟，何守堂有没有找过你？”

“两个小时前，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叶惊秋约他去旧书市东门。他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没回。”陆晓舟的声音发颤。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今晚有人要把他写进书里。他不想再躲了。他让我把姑姑的事，都告诉我。我还没回。”

章飞握住手机，望向窗外。黑沉沉的雨夜里，几星灯火像极旧的字。他低声说：“陆晓舟，你现在去东门。别进去。在外围。等我。”

“章飞。”陆晓舟说，“我姑姑那晚，是不是也站在这样的雨里？”

章飞没回答。

朱家角东街旧书市，平日里白天就冷清，到了雨夜更像一处被时间遗忘的渡口。

石牌坊立在街口，青石被雨淋得发亮。两边旧书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檐灯亮着，光照不远。周含章带人先到，已经隐在牌坊对面的旧屋墙后。沈幼菱和章飞随后赶到。雨太大，视线极差，河面的水声几乎盖过一切。

“看见人了吗？”沈幼菱压低声音问。

“没有。”周含章说，“但我们发现一把伞，搁在石牌坊下。人不在。”

章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伞是黑色的，旧式长柄。风把它吹得微微打转，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拨着。他认得这种伞。叶惊秋工作室门口，就常年搁着一把这样的旧伞。

“人已经进去了。”章飞说，“从牌坊往里走，就是旧河埠。何守堂如果跟叶惊秋进去，一定还没出来。那是条半封闭巷子，两边高墙，只有两个出口。我去。”

沈幼菱没拦。她知道拦不住。她示意两个便衣从西侧绕过去堵另一个口，自己带周含章从东侧摸进。章飞把帆布包里的《夜航杂记》取出来，抱在怀里，贴着墙根往里走。

巷子不宽，地砖湿滑。雨从瓦檐上连成线地淌下来，像极密的旧珠帘。章飞走得很慢。他能听见前方有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人说话，又像风把某本书翻得哗哗响。

“何守堂，你欠陆家一句话。”是叶惊秋的声音。很轻，却极清，像旧纸被竹刀裁开。

“我欠她什么？是她自己没站稳。汤济抓她，我去拉。船一晃，人就没了。”何守堂的声音发闷，像从很厚的棉布后面透出来。

“你早该说清楚。可你这些年，为了把自己摘干净，一会儿说汤济推的，一会儿说我爷爷绊的。你把所有人拖进水里。你自己呢？你坐在船尾，袖手旁观。这是不救，还是不想救？”

“你们叶家又好到哪里去？你爷爷那只脚，到底伸没伸？你心里没数？”

“有数。”叶惊秋说，“我爷爷到死都在说，他没绊你。他只是吓得缩在边上。可你为了让人信你，天天在旧书圈传我爷爷的黑料。说他卖假书，说他和何守堂之妻有染。我们家被你压了二十年，还不够吗？”

章飞听到这里，停住脚步。他看见何守堂和叶惊秋站在旧河埠口。何守堂没打伞，浑身湿透。叶惊秋撑着一把黑伞，背挺得笔直。两人之间隔着四五步，像两页被夹在同一本书里的旧纸，谁都不肯先合上。

“你今晚叫我来，就是为了替你爷爷出气？”何守堂问。

“不。”叶惊秋说，“我做了二十几年旧书修复。我从没修过一本比人更旧的书。你何守堂就是那本书。全圈的人都想看你最后一页是什么。我今天就替你翻了它。”

她说完，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样东西。章飞借雨光看清，那是一本极薄的小册子，蓝皮，无题。叶惊秋把册子举起来：“这是陈念舟当年默写的‘第六页’。上面写着，何守堂，船尾，不救，且作伪证。你认不认？”

“我不认。”何守堂说，“你拿个手写本子就来判我？你当你是谁？”

“我不判你。”叶惊秋说，“我把这个交给该交的人。章飞和警察都在外面。你今晚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明天，整个旧书圈都会传遍。你走到哪，书就跟到哪。你信不信？”

章飞没有马上出去。他知道叶惊秋在逼何守堂。这是她最后一步。汤显东用“鬼书”制造恐慌，叶惊秋却用“真书”逼人招供。可何守堂这种人，不见硬证据不会低头。陈念舟的“第六页”如果是手抄，可以做文章。叶惊秋需要的不只是本子，还有何守堂自己说漏嘴。

何守堂往前走了一步。他盯着叶惊秋手里的本子，忽然笑了：“叶惊秋，你和你爷爷一样。只会拿纸说话。可纸能做什么？我只要一伸手，那本子掉进河里，什么都不是。”

“你试试。”叶惊秋说。

就在何守堂再往前逼时，章飞从墙后走了出来。

“何守堂。”他开口，声音在雨里像从旧书脊里抽出的一页，“别动。”

何守堂转头，见是章飞，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被人从旧梦里突然拽出来。章飞把《夜航杂记》打开，翻到第六页，借着手里极小的手电光照：“你看清楚。这上面，‘何左肩高’四个字，是吴青用水显法写在纸里的。还有这个‘推’字。你以为把它磨掉，就没人看得见？水能显字，也能显人。”

何守堂没动。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像被极细的雨丝划开一道旧疤。

“我没有推。”他低声道。

“那你今晚为什么来？”章飞问，“不就是为了在这旧河埠，把当年那页翻清楚吗？现在你站的地方，就是陆晓舟姑姑当年上船的地方。雨也在。水也在。你要么把话说明白，要么，就让那页纸替你说。”

何守堂闭上眼。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像从旧纸里渗出的字，一道一道。

几秒后，他慢慢开口：“我没有推。但我也不是没罪。我那天看见了汤济抓她。船一晃，我伸了手，没碰到。我贪生。我缩了。她掉下去时，看我的那一眼，我这辈子都没能忘。后来我说了很多谎。我对不起陆家，也对不起汤济。”

他说完，双膝一软，跪在了河埠湿冷的石板上。

雨还在下。叶惊秋举着伞，慢慢退开一步。她看着何守堂，像终于读到一本旧书最后一页。而章飞站在原地，怀里那本《夜航杂记》被雨淋得发软。他却没有合上它。

“书可以合了。”他说，“人，也该回家了。”

何守堂被扶起来时，人像一下老了十岁。

他的膝盖磕破了，混着雨水和泥。周含章让人给他披上保温毯。他走到章飞面前，嘴唇动了动，说：“我今晚来，其实知道会这样。我就是想看看，那本书最后一页，到底是不是我。”

“书没有最后一页。”章飞说，“你欠的，自己补。”

何守堂点点头，被人带上车。叶惊秋收了伞，站在河埠边，像一棵被雨浇透的树。章飞走过去，和她并排站了一会儿。

“你今晚，不只是要逼他。你也在等汤显东。”章飞说。

叶惊秋没否认。她抬头看天，雨细了些，像从旧纸边慢慢收起的毛边。她说：“汤显东让我帮他，把小满那些字送出去。我做了。可我从来没想过要谁的命。我只想让我爷爷的事，不再被人拿来当枪使。”

“可你今晚把何守堂约到旧河埠，如果汤显东真来了，你控制不住。”

“我知道。”叶惊秋说，“所以我叫了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你会带警察来。你在，书就还在。”

章飞看着她，心里像有一本极旧的书，被风吹开了一页。叶惊秋不是坏人，也不是纯粹的好人。她像她修的那些书，有缺页，有霉斑，有断线，却总还留着一点能让人读下去的字。

“汤显东还没找到。”沈幼菱走过来，对章飞说，“下游有人看见他冒过一次头。水性极好。可能已经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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