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一阵沉默。然后沈幼菱说:“你在哪?别动。我让周含章去接你。”
“不用。我不走了。我就在福州路等他。”章飞说,“小满下午会来。如果他把那页纸放进书里,或者带出去,我要亲眼看见。”
“章飞,你冷静点。如果小满真和这些事有关,他不一定是一个人。你一个人待着危险。”
“我不怕危险。”章飞说,“我怕抓错了人,或者让这孩子再跑掉。他等这一天,可能等了很久。”
挂了电话,章飞在锦云书坊斜对面一家旧茶室坐下。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花茶,坐靠窗的位置。玻璃上蒙着一层旧灰,正好能看见书坊门口。他慢慢喝茶,手指却一直无意识地转着杯盖。
下午两点四十分,小满出现了。他穿一件灰蓝色棉服,背着一只黑色旧书包,低头从街口拐过来。他没有直接进锦云书坊,而是先停在路边,回头朝后看了看。章飞的心提起来。小满看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又过了五六分钟,章飞起身,穿过街,轻轻走到锦云书坊门口。门没关紧。他侧耳听。里面很静,只有极轻的纸页翻动声。偶尔有计师傅咳嗽。章飞没有推门。他退回对面,继续等。
三点过八分,小满出来,书包明显鼓了一点。他往北走,穿过福州路一条小弄堂。章飞跟上去,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小满没有发现他。他走得很稳,像早就走熟了这条路。在一处垃圾箱旁,他停下来,从包里取出一页纸,蹲下身,把纸折成几折,塞进了墙边一个旧信报箱里。
章飞没有再跟。他等小满走后,快步过去。信报箱没锁。他打开,里面只有那一页折好的纸。他戴上手套,把纸展开。上面写着:
“何守堂,白鹤桥,水。明日酉时。”
章飞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原处。他站起身,朝巷口走去。风从旧弄堂里灌出来,吹得他两颊发冷。他已经不想再追了。
因为他知道,那页纸,很快就会到何守堂手里。
而小满,只是那个送信的人。
沈幼菱在锦云书坊门口等到章飞。她见他脸色发青,先递了瓶水过去。章飞没接,只说:“他没把纸放我店里。他放在白鹤送信人常走的那个旧信报箱里。那页纸写的是何守堂,明日酉时,白鹤桥,水。”
“你确定是小满放的?”
“我亲眼看见。”章飞说,“但我不觉得他是主谋。他只是递字的人。”
“那你觉得主谋是谁?”
章飞没回答。他靠在茶室门口,看福州路上的人来人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何守堂今天下午去分局了吗?”
“去了。刚做完第一轮笔录。”沈幼菱说,“他承认自己当晚在船尾,但坚称没推人。说汤济抓了一下,他才伸手去拉。人没拉住。这套说法,和你说的一样。”
“他一定还说了别的。”章飞说,“比如,他怀疑谁?”
沈幼菱看了他一眼:“他说,他怀疑叶惊秋。因为叶惊秋的爷爷,当年也在船上。而且是左舷二男之一。离船尾最近。何守堂说,他亲眼看见叶惊秋爷爷伸过脚,绊了他一下。他一个踉跄,才没拉住人。他怀疑,叶家一直在把责任推给他。”
章飞听着,像听一本被重新装订过的书。每一句都像在修,每一句又像在藏。
“这是新说法。”他说,“他看见我们查到他了,就再抛一个人出来。叶惊秋的爷爷已经死了,没法对质。这手,很旧书圈。”
“现在怎么办?”
“去找叶惊秋。”章飞说,“如果何守堂今天说了她家,那叶惊秋不会坐得住。她今晚可能就会动手。而小满,会继续替她送字。”
沈幼菱:“你怀疑叶惊秋才是续写者?”
“小满的装订是叶惊秋让人教的。旧纸、旧墨、旧字,全都从她工作室流出。现在连何守堂也开始咬她。这些人,像在合写一本谁也别想独善其身的书。”章飞说,“但我只信书。不信他们。”
他说完,转身往地铁站走。天更沉了,像有人把一页极厚的旧纸盖在了城市上空。
去朱家角的路上,章飞给叶惊秋发了条消息,说想请她看一页纸。叶惊秋回得很快:“我在。你来。”
章飞没有让沈幼菱跟得太近。他让周含章带人提前在朱家角西头巷口布控,自己一个人进了老宅。二楼灯亮着,叶惊秋穿着浅灰色工作服,正低头收拾案上的纸屑。她见章飞进来,没停手,只把一叠裁好的旧纸放进木柜,又擦净了竹刀。
“我猜你还会来。”她说。
“何守堂今天去了分局。”章飞坐下,直截了当,“他说,你爷爷当年也在船上。是左舷二男之一。离船尾最近。他还说,你爷爷伸过脚,绊了他一下,他才没拉住人。他怀疑你们叶家,一直把责任推给他。”
叶惊秋笑了一下,笑容像被刀裁出来似的,薄而冷:“何守堂这个人,我修书时最怕遇到。他喜欢把发霉的纸往别人手里塞。你翻开,霉灰就沾你一身。可书是脏的,手却是他的。”
“那你有没有问题?”
“有。”叶惊秋说,“我爷爷确实在船上。他也没救。这是我叶家抹不掉的旧账。可要说他绊人,我不信。我爷爷那晚上回来,连鞋都掉了一只。他坐在船边哭。他说那个女的手,离他只有一尺。他不敢抓。他怕自己也被拖下去。”
“这些事,谁告诉你的?”
“我父亲。我父亲从小跟着我爷爷跑旧书摊。他后来不让我碰旧书。说书会找姓叶的人。”叶惊秋停下,看向章飞,“可我还是做了修复师。我想看看,书到底会不会找人。”
“它会。”章飞说,“它还会在你最不防备的时候,把你写进去。”
叶惊秋没说话。她把灯拧亮了一些,从柜子里取出一页包在薄棉纸里的旧纸。章飞一眼认出,那是《夜航杂记》用纸。叶惊秋把棉纸掀开。纸页上有字,是水显后才有的笔迹,极淡。章飞凑近看,上面写着:
“叶氏不救。何氏不拉。汤氏不辩。白氏不言。陈氏记之。”
“这页纸,哪来的?”章飞问。
“我修一本旧书时,在书壳里发现的。”叶惊秋说,“那本书,就是陈老师生前送修的。我修完后,他让我把书转给你。可这页纸,我留下了。不是贪。是怕。我不知道该不该让它出来。它一出来,所有人都有罪。包括我爷爷。”
“所以你就把它藏了这么久。”章飞说。
“不只是藏。我还做了个决定。”叶惊秋说,“我照着这页纸,做了几页‘续页’。可我没杀人,也没放火。我只是把纸和字做好,让它们回到书里。我知道你一定会查。你查得越深,旧纸就越多。旧纸越多,当年那些不肯说话的人,就再也躲不住。”
章飞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极复杂的版本。叶惊秋不是无辜者。她切切实实做了续页,推动了整件事。可她的目的,却像书页一般,一层叠着一层。
“那白启和陆晓舟的事,是谁做的?”章飞问。
“我做完的是纸。把纸放进书里的,是另一个人。”叶惊秋说,“他比我还急。他不想慢慢查。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是鬼书显灵。所以白启才会落水,陆晓舟的店才会着火。他以为这样能逼出真相,其实是在杀人。”
“是汤济?”章飞试探。
“汤济在医院。”叶惊秋摇头,“但汤济有个哥哥,叫汤显东。早年也跑旧书。他弟弟疯后,他一直住在苏北。两个月前,他来了朱家角。我见过他一次。他看着我的工作室,说:‘这书,该翻页了。’”
章飞脸色微变:“汤显东。他有动机。也有能力。可他怎么知道书页的内容?”
“有人告诉他。”叶惊秋说,“小满。”
章飞一下站了起来。
“小满不是汤显东的人。”章飞说。
“小满谁的人都不是。他是汤济的外甥。”叶惊秋说,“汤济没疯前,常去小满家帮工。小满小时候,汤济教过他写字、折纸。小满后来找到你,一半是巧合,一半也是汤济让的。汤济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书店。”
章飞站在灯下,像被无数页旧纸从四面夹住。小满。那个每天扫地、泡茶、擦书的少年。那个从不开口、却什么都知道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当初收下小满时,小满用铅笔写在纸上的那行字:
“我也有想找的人。”
他找的人,是舅舅汤济。不是失踪,是住在铁门里的那个人。
“他现在在哪?”章飞哑声问。
“不知道。”叶惊秋说,“他今天没来。但今晚,何守堂回白鹤。汤显东一定会去找他。他弟弟那句‘何左肩高’,逼了汤家二十多年。汤显东想亲自动手了。”
章飞没再犹豫。他转身就往楼下走,一边给沈幼菱打电话:“白鹤。今晚。汤显东可能去找何守堂。小满是汤济的外甥。事情还没完。”
电话那头,沈幼菱只回了一个字:“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