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腊月初八。书页昨夜才多出来。而事情,在十二个小时后真的发生了。
章飞没敢耽搁,先给沈幼菱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那头有些嘈杂,像在户外。沈幼菱的声音压着,带着风:“我正要打给你。朱家角刚接报一起落水,人救了,但情况不太对。你是为这个?”
“是。”章飞说,“我这儿有本书。昨天多出来一页,写的就是今天会有人落水。名字、地点,全对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沈幼菱说:“你在店里别走。我让周含章过去接你。带上书。”
“好。”
周含章是青浦专案组的,去年底刚调到市局二大队。章飞见过她两面,年轻,话少,背东西快。他这边刚把《夜航杂记》用旧布袋装好,周含章的车已经停在弄堂口。章飞跟小满交代了几句,锁了店门,弯腰上了车。
去朱家角的路上,周含章没怎么说话。她开车极稳,眼睛始终盯着前路。章飞坐在后座,把那本《夜航杂记》从布袋里取出来,就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光,又翻到那页“新纸”。
“你不怕这书有问题?”周含章忽然问。
“怕。”章飞说,“就是怕,才要弄清楚。”
“沈队说你是旧书专家。你能看出这纸是新的还是旧的?”
“纸是旧纸。”章飞说,“但纸的旧,和人想让你以为的旧,是两回事。这页纸比前后页大约晚三十年。也就是说,它可能是从另一本旧书里裁下来的,再补写上去。”
“谁干的?”
“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见过原书,或者常年接触旧纸。不是外行。”
周含章“嗯”了一声,没再问。车在高速上飞驰,窗外夜色像一块被扯开的黑布。章飞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行字:腊月初九,白启,朱家角渡口西,落水。
他不知道白启是什么人。但旧书圈里的“白启”不算无名。这人四十出头,专门跑旧书转手生意,在青浦、松江、嘉兴一带活动。前几年靠倒卖民国期刊赚过一笔,近两年收了性子,在朱家角开了间小铺,卖旧书也卖旧船票、旧地图。
到朱家角时,已经快九点。沈幼菱在镇医院门口等他们。她裹着件黑色羽绒服,脸色被风吹得有些红。章飞下车,她没寒暄,直接说:“白启落水前,有人看见他在渡口边和一个人说话。天黑,看不清脸。那人走后不到十分钟,白启就掉下去了。”
“他醒了吗?”章飞问。
“醒了。能说话。”沈幼菱说,“但人受了惊吓,说什么都颠三倒四。只重复一句,‘那书上写的,不是今天’。”
章飞和沈幼菱对视一眼。
“我要见他。”章飞说。
白启躺在二楼观察室。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右手手背上有几道擦伤。他见沈幼菱进来,先是一抖,然后看见章飞,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一瞬:“章老板,那本书在你那里对不对?”
“什么书?”章飞问。
“《夜航杂记》。那本没头没尾的手抄本。”白启说,“我三天前就听人说,那书要出来了。我以为又是谁编的鬼话。可昨晚我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明日酉时,渡口西。’没落款。我今天去了。我以为是有人要出一批旧书。结果没人,只有风。我站在渡口边,忽然脚下一滑,就栽进去了。”
“你看见自己那行字了吗?”
“看了。”白启闭上眼,像在回忆一个极不想记起的画面,“掉进水里的时候,我眼前突然就浮出那行字。不是书的字。是我以前在船上看到过的字。我在想,我到底欠了谁。”
章飞没再问。他让白启休息,和沈幼菱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冷,有消毒水和冬夜空气混在一起的味道。章飞把《夜航杂记》翻开,给沈幼菱看那页多出来的字。
沈幼菱看得很慢。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这字迹和前后页太像了。像同一个人写的。”
“是同一个人。”章飞说,“但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有人刻意模仿。这种模仿,旧书造假里叫‘接笔’。先找旧纸,再用旧墨,然后把笔势、转折、收锋全照着原作来。能把‘接笔’做到这种程度的人,上海不超过三个。一个在苏州,一个在杭州。还有一个,就在朱家角。”
“谁?”
“叶惊秋。古书修复师。”章飞说,“去年文庙旧书展,我见过她修的明刻残页。接笔接得几乎天衣无缝。”
沈幼菱拿出手机记下名字。章飞却摆了摆手:“别急着查。她不一定是续写的人。这种纸,这种墨,也许只是从她手里流出去的。我得先看看白启那张纸条。”
“纸条呢?”
“在他羽绒服口袋里。技术组已经取了。”
沈幼菱带章飞下楼,去临时物证点。那纸条已经被封进证物袋。纸很薄,灰白色,撕边,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章飞就着灯光看了一会儿,说:“左手。写字的人怕被认出来。但笔力很稳,说明不是真左手,是练过的。旧书修复师经常要练左手。因为右手修书时,有些位置必须用左手下刀。”
沈幼菱皱起眉:“你还是在指叶惊秋。”
章飞没否认。
他看向窗外。夜色把朱家角的老房子压成一片黑黢黢的剪影。河面上有几盏船灯,极远,像从某本旧书里漏出来的火星。
“这书,一定不只一页会多出来。”他说,“白启只是第一个。后面还会有人落水。而那个人,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早就被写好了。”
从医院出来,沈幼菱没急着回市里。她说要去渡口看看。
章飞跟着她,沿河走了一小段。朱家角的夜比市区更黑,老房子临水而建,瓦檐压得很低。河水在暗处流,几乎听不见声。渡口西侧拉了一小段警戒线,两个辅警守在旁边。见沈幼菱过去,其中一个年轻的递来一支手电:“沈队,这地滑,您小心。”
沈幼菱接过,往前照。渡口是几块大青石铺的,临河处没有栏杆。右边靠墙堆着几袋沙和一条旧绳。地上有几道泥脚印,凌乱,像有人跑过,又像被人拖过。章飞蹲下来,借手电光细看。那些脚印有深有浅,前脚掌较沉,是快速转身时蹭出来的。他正想看得更清,夜风从河面吹来,卷起一股极淡的油墨味。
“有纸味。”他说。
“纸味?”沈幼菱不解。
“旧纸味。像从书里抖出来的灰。”章飞站起来,循着气味的方向走了两步,在渡口石阶右侧发现半张被水浸透后又晾干的红格旧纸,半掩在墙根下。他让沈幼菱把手电照过来,蹲下细看。纸上没有字,但边缘有一道极直的裁痕,像从某本旧书里裁下来又没写完。
“这是书页。”章飞说,“但不是《夜航杂记》里的。红格纸,民国初年常见。这纸还被人折过两折,像用来擦手。”
“能提取到指纹吗?”
“雨水冲过,难。”章飞说,“不过可以先取回去。周含章拍照了吗?”
周含章已经过来。她单膝跪地,用手机拍了几张,又让技术员装袋。章飞退开两步,往河里看。水面黑得发亮,倒映着对岸两点小灯。他想,白启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而在他掉下去之前,有人站在这里,把一张裁好的红格纸塞进了石缝,像给这起“意外”留了个书签。
“沈幼菱。”他说,“这案子不能按意外处理。有人在给旧书写续篇,每一页都对应一次‘事故’。白启是第一个。如果不拦住,很快会有第二个。”
“你怎么确定还有第二个?”
“因为这本子,前面缺了七页。”章飞把《夜航杂记》翻开,指给沈幼菱看,“从装订线看,每隔一段就有一处断口。最上面三处断口最老,是几十年前就缺的。但下面四处,断口还新。说明刚被人撕掉或裁掉不久。”
“所以这本书被拆过?”
“是。而且那个人,正按顺序往里补页。今天补一页,白启落水。明天,可能就会补第二页。”章飞说,“他是在用旧书杀人。或者,逼人自首。”
沈幼菱看着他:“你是不是已经想到谁了?”
章飞没回答。河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渡口边的旧树。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我想先回店里。再看看那本书。”
回到飞鸿旧书店时,已经过了午夜。
章飞没让沈幼菱进门,只说了句“明天见”。他反锁店门,点上灯,把《夜航杂记》重新放在柜台上。这次他没有急着翻,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块老玻璃,两面擦净,将书页平压住。然后他端来半盆清水,取一小块海绵,在书角极轻地蘸了一下。水渗进纸角,那页“新纸”的颜色慢慢变了,比旁边页面更浮。这说明它曾经被重新上过矾水。做旧时,矾能压住墨色,让字显得更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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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