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一个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穿一件灰绿色羽绒服,蹲在对面摊子前,慢慢翻一本旧画册。他翻得很慢,眼睛不时往章飞这边瞟一眼。
章飞没声张。他故意在文庙多逛了一会儿,买了两本民国旧杂志,又折回门口的小摊,和卖连环画的老头聊了几句。那个灰绿羽绒服始终跟在他身后不远,像一道影子。
走出文庙时,章飞没走大路,拐进一条小街,又穿了一条弄堂。灰绿羽绒服果然跟了进来。章飞在一个堆满旧纸箱的拐角站住,回头。
“你跟了我一路。有事说事。”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站住。他长得普通,脸上没有特别之处,但双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像握着什么。
“章老板,我是来问书的。”他说,口音带着点苏北味,“‘余泽’那几本,还在不在?”
“不卖了。”章飞说。
“我老板说,有几本在你这里。我们要《局外人》和《红与黑》。价钱好说。”那人往前迈了半步,语气不凶,但极坚持。
“你老板是谁?”
“不方便说。他说和你是旧识。”
“旧识?”章飞看着他,“旧识不会用五万一本来问。你回去告诉他,书不在我这儿。余泽七册已经全部交给警方了。要买,去市局物证室问。”
那人没动,像在消化这句话。几秒后,他慢慢退开,忽然笑了:“章老板,我老板让我带句话给你。”
“说。”
“他说,你书店快关门了。再撑也是翻旧页。不如趁早把页码交出来。大家都省事。”
章飞也笑了,笑容很冷:“你回去告诉他。页码在我这儿。有本事,自己来翻。”
他说完转身就走。身后没有脚步声。那人没跟上来。
但章飞知道,这是新的一页。已经被人翻开了。
章飞没有直接回店。
他绕到苏州河边,沿着一条旧石驳岸走了一段。河水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得灰白而黏稠,像煮过旧书的米汤。风从河面吹来,冷而湿,钻进领子里,像一根极细的针。他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脑子里反复在想那句“旧识”。
知道自己手里有“余泽藏书”的人不少,旧书圈里传得开。但知道《局外人》和《红与黑》具体在哪几本里的,却不多。七本书的书目,只有少数人真正清楚。除了警方、老周、余涛、陈望、吴雨,剩下的,就是当年从赵敏家买走这批书之前就接触过它们的人。
而那个人,现在派了一个苏北口音的男人来放话。
五万一册。现金。不露面。
章飞停在一座旧桥下。桥洞里有风,把几张废纸吹得贴墙打转。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温教授打去电话。
“教授,我问个人。旧书圈里,有没有谁早年收过余国明的书,后来又退出圈子很多年,最近才回来的?”
温教授那头有些杂音,像在翻阅什么。过了片刻,他说:“余国明这些年的旧书交往,我听说过一些。他早年有个朋友,姓龚,叫龚伯常。以前在文庙开‘伯常书寓’,专收民国旧书。后来书寓关了,人也不见了。有几年了,圈里都以为他死了。上个月,我却听人说在苏州旧书市看见他。白发,瘦得很,还问起过余泽印。”
“龚伯常。”章飞重复。
“你要小心。这个人我早年见过一次,人极斯文,但眼睛冷。他看旧书不像看书,像看货。早年为了几本晚明小册,和圈里人都翻过脸。”
章飞道了谢,挂断电话。他给沈幼菱发消息,查“龚伯常”。然后转身往回走。
天已经开始暗了。安福路两边的店铺慢慢亮起灯。章飞走到飞鸿旧书店门口,发现门虚掩着。他走时明明锁了门。
他推门进去。铜铃没响。
柜台被人动过。几本旧杂志从桌上被扫到了地上。小满还没来。后屋的门也开着。章飞先把门后一根旧铁棍握在手里,然后慢慢往里走。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漏进的昏光,查看每一排书架。
走到最里侧时,他停了下来。那排靠墙的书架前,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瘦,背微弓,穿一件旧呢子大衣,头发全白,梳得整齐。他正仰头看最高处那七本书。像在看自己的旧藏。
“章飞。”老人没回头,声音轻而慢,“我来看看书。你这里,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
章飞没有靠近。他握紧铁棍,沉声说:“龚伯常。”
老人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很白,眼窝深,眼神像两片结了冰的黑水。嘴唇很薄,抿着,像刚读完一页极难懂的古文。
“温教授跟你说的?”他笑了笑,“那个老东西,嘴还是快。”
“你不在苏州,来我店里做什么?”章飞问。
“我来取书。”龚伯常说得极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那七本,本来就有一半是我的。余国明当年从我那里拿走的。现在他死了,书该回来了。”
“这些书不是余国明的。”章飞说,“是余涛的。余涛没死。你是不是失望了?”
龚伯常的笑容慢慢收了。他走了两步,把一本倒地的书捡起来,掸了掸灰,放回架子上。动作很轻,像在给书顺气。
“余涛活着,我早知道了。邵摈那小子,连个人都看不住。”他说,“不过我来,不是找他。是找你。”
“找我?”
“对。”龚伯常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张极小的照片,放在章飞面前。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站在一条旧河边,手里各抱着一本书。章飞一眼就看见吴青。他站在最右边,手里抱着一本灰蓝色的旧书。书没有书名。
“这是1997年,福州路旧书同好会。”龚伯常说,“你朋友吴青也在。他手里那本,就是你店里的‘无面册’。那本册子,是我做的。里面最早夹着一页我写的东西。”
章飞没说话。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那页东西,现在还在你手里。”龚伯常说,“章飞,我不是来要那七本旧书的。我是来要回我那页纸。那七本,你爱留就留。我只要那页纸。”
“那页纸,写了什么?”
“写了白屋的名单。”龚伯常看着他,“马守常是医生,可他不是第一个。在沈慧珠之前,白屋还有三个女人。她们的名字,只有那张纸上记着。吴青拿走了。他死前,把它给了你。”
章飞忽然想起无面册。那本没有封面的旧册子。他确确实实翻过,但里面只夹着吴青的纸条和信。没有名单。
“我翻过无面册。里面没有名单。”章飞说。
“你再翻。”龚伯常的语气极平,像在说一条早就写好的谶语,“名单不在纸上。在纸里。”
章飞的后背一阵发冷。
龚伯常朝他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像一阵从旧书堆里浮起来的寒气。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了一句:“我给你三天。三天后,我来拿那页纸。你可以不交。但你得想想,你朋友为什么要把名单纸做成无面册。他是在替你藏。还是替他自己藏。”
铜铃轻轻一响。老人走了。
章飞站了很久。他慢慢走到柜台前,拉开抽屉。无面册就躺在那里。他把它拿出来,放在灯下。封面已经旧得发黑,没有字,像一张被打磨过的旧皮。
他翻了一遍。没有名单。只有那些夹进去的信和纸条。
可如果名单在“纸里”,那这张“纸”就不是夹层,而是纸本身。有人把字写在了纸上,再用某种方式让它消失,只有特定条件下才能显现。
“水吃字。”章飞低声说。
他想起吴青说过的每一个字。想起第108页的“水”。水吃字,字吃水。有些字,只有在水里才能显形。
章飞把无面册的空页轻轻合上。他走到后屋,找了脸盆,接了一盆清水。
然后,他重新坐回灯下。
章飞没有立刻把无面册放进水里。
他坐在灯下,看了那盆清水很久。水很静,像一面极小的旧镜。灯光落在水面上,把天花板的纹路映得发虚。那本无面册就放在他手边,封面朝上,没有名字,像一张被时间磨掉面孔的脸。
他在想吴青。想吴青把无面册塞进外公樟木箱的那个晚上。想他是否早就料到,若干年后会有一个叫龚伯常的老人从苏州河边走进来,用极平的声音讨一页旧纸。想他留这无面册的时候,是希望章飞发现,还是希望他永远不发现。
章飞从不相信书会吃人。可此刻,他信了。
他把无面册拿起来,翻到中间一页。那页纸已经黄而脆,边缘有虫蛀的小洞。他轻轻把纸撕下一小角,丢进水里。纸片在水面浮了一下,慢慢沉下去。过了几秒,纸面上果然浮出几道浅褐色的细线,像从纸浆里渗出来的旧血。
章飞屏住呼吸。他把那一角捞起来,托在掌心。细线已经干了,又淡下去。但他看清楚了。那是半个字,是手写的,笔锋细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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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