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人来取书,送技术科。”沈幼菱说,“里面的血卡要马上固定,不能受潮。”
“好。”章飞退后一步,把书交给她。他转头看向门口。铜铃已被重新挂好,但没有响。弄堂外,雨声像一整个城市在翻一部旧书,哗啦哗啦,没有停。
“沈幼菱。”他忽然说,“三年了。我今晚想在这里坐一会儿。你能不能帮我守住这扇门?”
沈幼菱点头:“我就在车里。不让人进来。”
“谢谢。”
她把书装进证物袋,转身出了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章飞在柜台后坐下,把脸埋进掌心。雨声更大,像从屋顶一直漫进纸页,再漫进他的呼吸。
他想,吴青没有走远。他一直在这家书店里。在书架最高处,在樟木箱最底,在每一页折角的深处。等他来翻,等他来哭。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哭了。
天快亮时,苏姨回来了。
她下了出租车,撑着把旧伞,站在面馆门口。卷帘门还是关着的。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又转身看向飞鸿旧书店的方向。章飞就坐在店门口,身上披着件灰毛毯。两人隔着雨幕对望了几秒。
苏姨走过来,把伞举到他头上。
“你一夜没睡。”她说。
“你也是。”章飞说。
“我在嘉兴,听说你店里出事了。”苏姨说,“我不该走。我走了,那些人就敢翻你的铺子。”
“翻就翻了。重要的书还在。”章飞说,“苏姨,你老家真有事?”
苏姨没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塞给章飞:“我面馆后面有个小门。通到你店后巷。以后有事,从那儿走。别从前门死扛。”
章飞低头看那钥匙。铜的,极旧,齿口磨得发亮。
“我年轻时候,也在旧书行当里待过。”苏姨说,“这钥匙,就是那时候留的。后巷那排房子,以前都是书库。”
章飞抬头:“你认识马守常吗?”
苏姨脸色没变,只轻轻叹了口气:“我认识他。也认识林少松。还认识你外公。有些事,我不能说,但你不用怕了。该翻的都翻出来了,后面就是见光。”
她拍拍章飞的头,像拍一个不肯睡的孩子。然后转身回了面馆。卷帘门“哗”地拉开,发出很长一声响,像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憋了多年的气。
编号17的检验结果在第三天下午出来了。
那部明刻《唐六家诗钞》零本被送到市局物证科,由两名古籍修复师全程监督开夹。书脊重新缝线处被拆开,果然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极薄的借书卡。
卡纸已经黄得发黑,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借书人一栏,用蓝黑墨水写着“沈慧珠”三个字。字迹清秀,运笔轻而慢,像写的人当时状态并不好。卡片正面有一滴深褐色的污迹,已经渗进纸纤维,形状像一粒被压扁的野果。
法医做了快速检测,人血阳性。DNA比对需要时间,但血型与沈慧珠当年在疗养院病历上登记的A型一致。
沈幼菱把结果告诉章飞时,他正在店里吃苏姨送来的一碗馄饨。汤已经凉了,皮子泡得发涨。他听完,只是“嗯”了一声,又低头喝了两口汤,像在努力吞咽一个很旧的事实。
“现在有了物证。林少松也开口了。他说当年马守常让他把这张卡处理掉。他夹进编号17,本来想带出馆外烧掉。可吴青发现书有问题,他就没来得及。”沈幼菱说,“林少松还交代了一件事。”
“什么?”
“李菡死前三天,去过图书馆。查的就是编号17。”
章飞放下筷子:“她怎么会知道编号?”
“她母亲李慧兰临死前告诉她的。”沈幼菱说,“李慧兰当年替余涛做伪证,后来一直良心不安。她不知从哪听说白屋疗养院的旧档可能藏在上图古籍部,就托人查。最后锁定了编号17。她告诉了李菡。李菡又用‘周生’的名字在旧书圈里继续挖。结果被周琳知道。”
“周琳是为书杀人,还是为封口?”
“都有。”沈幼菱说,“周琳年轻时候跟过马守常,帮他在旧书市里收过不少东西。她怕李菡把编号17的事翻出来,牵连到自己。所以那晚去找李菡,两人因为一本《局外人》起了争执。周琳说李菡想抢那本书,先动了手。她就从厨房拿了刀。”
章飞没说话。他心里有个地方像被撕了一下。李菡死时三十一岁。她母亲做了二十年的谎,她用命去圆。最后倒在一间满是旧书的公寓里,离真相只剩一步。
“周琳后来也死了。”沈幼菱继续说,“她跳楼前,和韩某有过两分钟通话。韩某按邵摈的授意,告诉她,警方已经掌握她杀人的证据。她怕了。药是她自己吃的,楼是她自己跳的。韩某没动手,但他的每句话都像折刀。”
“邵摈呢?他怎么说?”
“他说,他早知道周琳会撑不住。他说‘那种人,翻几页就散了’。”
章飞冷笑了一声,笑容很浅,像刀片在纸上划了一下:“他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不会干净的。”沈幼菱说,“数罪并罚。绑架陈望、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还有旧案牵连。他下半辈子都会在铁窗里翻书。”
“那也得他还能翻。”章飞说。
当天晚上,陈望来了店里。
他带来一只旧纸盒,里面是他姐姐陈小莲留下的全部遗物。几张旧照片,一本黑皮小本,一支绿色圆珠笔,还有一条褪色的丝巾。丝巾上绣着极小的白花,已经泛黄。
“我把它们都给你。”陈望说,“放你这里,比放在我那里有用。”
“为什么?”
“书你能读。这些东西,我读不懂。”陈望说,“我姐活着的时候,总说旧书会说话。我不信。现在信了。她让那本《局外人》找上你,也找上我。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再一个人追了。”
章飞没有推辞。他把纸盒接过,放在柜台内侧:“我会保管好。等案子彻底结了,再还你。”
“好。”陈望转身要走,又停下,“章飞,我昨晚梦见我姐了。她站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往我这边扔。书翻开,里面是空的。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空的书。”章飞说,“是不是《局外人》?”
“是。”陈望回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姐姐到最后,已经不想让任何人再读那些字了。”章飞说,“她把字都擦干净了。”
陈望走后,章飞打开纸盒,取出那本黑皮小本。陈小莲的字很小,横着写,每一行都往下斜,像在匆忙中留下的。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
“余涛不坏。邵摈坏。马医生最坏。书不是书。是刀。折角是刀尖。谁翻谁流血。”
章飞看着这几行字,像听见一个死去的女人从旧纸里抬起头,对他说了一句真话。
他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陈小莲临死前写的最后一行:
“我想回家。可我已经变成书了。”
章飞轻轻合上本子。他抬头看书店里那些书脊,密密匝匝,像无数道窄门。他不知道陈小莲最后有没有回家。但至少,她的字回家了。
血卡的正式报告出来后,整个案件开始加速收网。
沈幼菱连续七天没怎么合眼。她带着二大队的人,把林少松和邵摈的供述来回比对,又跑了两趟松江、一次苏州河沿岸,把周琳生前的活动轨迹重新走了一遍。章飞没有再参与警方的正式行动。他每天照常开铺,卖书,偶尔接几个收书电话。晚上就坐在柜台后,把那些旧书一本本翻回去。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完。剩下的,是法律的事。
但有些旧账,还是来敲门了。
第八天上午,吴雨来了。她没穿灰裙子,换了一件洗旧的藏青色棉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过去像从一部长篇小说里走出来的配角,安静,微冷,带着雨后天晴的疏淡。
“我要走了。”她说,“离开上海。去一个没有旧书的地方。”
“为什么走?”章飞问。
“哥哥死了。我把东西都还了。这里没有我待下去的理由。”吴雨说,“他以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别留在这里。他说上海的书会吃人。”
“那你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吴雨笑了一下,像一片薄薄的阳光落在旧地板上,“但我走之前,想把这个给你。”
她拿出一本极小的书,比手掌大不了多少,包着灰布书衣。章飞接过来,翻开。扉页上写着“雨”字,下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少年吴青和年幼的吴雨站在一条旧巷前,笑得眼睛弯弯。
“这是哥哥做的。只有一本。”吴雨说,“他做给我的。说以后要是迷路了,就拿出来看。”
章飞把书合上,轻轻握在手里:“你带走吧。这是你的。”
“不。”吴雨说,“给你。哥哥说过,你是他唯一信过的人。这书放你这里,他不会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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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