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华废弃医院的阴寒气息,丝毫没有被清晨穿透破窗的阳光驱散。
满地碎裂的医用玻璃、墙面上发黑泛黄的水渍、缝隙里疯长的墨绿色霉菌,混着若有似无的腐臭,缠在每一个人的鼻尖。彧疆站在走廊中央,指尖摩挲着监控截图里那个佝偻的黑影,周遭死寂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响,唯有风穿过残破病房的呜咽,像极了冤魂的低语。
“彧队,裴清妤和林熠来了。”
叶诗菡的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便传来两道轻快的脚步声。
“彧队,妍衿姐。”裴清妤率先开口,声音清甜,目光快速扫过满是霉菌的地面和斑驳墙面,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画板,“接到通知说需要现场场景还原、痕迹光影分析,我和小熠就赶过来了。”
林熠也微微点头,抬手晃了晃手里的检测箱:“局里说现场涉及不明霉菌、药物残留,让我过来做快速化学筛查,同步协助比对药物成分。”
两人话音刚落,原本蹲在墙角,正一脸不耐烦用棉签刮取霉菌样本的陈珩青,几乎是立刻直起身。
平日里那张永远覆着冰霜、开口就是冷嘲热讽的脸,肉眼可见地褪去了所有戾气,眉头不自觉舒展,连带着紧绷的嘴角都软了下来,眼神里的冰冷尽数化作藏不住的关切,脚步下意识朝着裴清妤的方向迈了两步,语气放得极轻,全然没了刚才的刻薄:“你怎么来了?这里又脏又乱,到处都是有毒霉菌和破碎玻璃,很容易划伤,还有细菌感染,站在原地别乱动,离那些墙角的霉菌远一点,真是的,俩小女孩来这干嘛?吃饱了撑的闲的吗?”
他说着,甚至下意识想脱下自己的白大褂,披到裴清妤身上,全然忘了自己还在案发现场,忘了身上的白大褂沾着现场的微量物证。
站在一旁调试便携电脑的陈可凡,看着自家弟弟这副双标模样,当即翻了个惊天大白眼,手里敲击键盘的动作都顿了顿,毫不留情地开口吐槽:“啧,我没看错吧?刚才是谁对着我和彧队甩脸子,说我们催他干活催得紧,说什么……现场环境恶心人?现在看到清妤,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还知道关心人了?陈珩青,你这双标玩得也太明显了,能不能收敛点。”
叶诗菡忍着笑,跟着补了一句:“确实,刚才珩青对我们可是惜字如金,满脸都写着‘别靠近我’,现在这态度,反差也太大了。”
林妍衿抱着胳膊,看着陈珩青瞬间僵硬的侧脸,眼底漾起一丝笑意:“珩青这关心人的样子,倒是难得一见,看来以后要是不想听他吐槽,把清妤叫过来就管用了。”
林熠站在一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陈珩青窘迫的样子,淡淡开口:“清妤,这里环境确实恶劣,你跟着我就好,我这边检测会注意避开你,不用担心。”
被众人轮番吐槽,陈珩青的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冷脸,却依旧没舍得对裴清妤说一句重话,只是恶狠狠地瞪了陈可凡一眼,语气生硬地反驳:“陈可凡你他妈少胡说八道,我只是提醒现场注意安全,别破坏物证。”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裴清妤,语气再次放软,刻意放缓语速:“别听他们瞎说,你就在光线好的地方待着,观察现场痕迹、做场景还原就行,有任何不舒服或者发现,立刻叫我,别自己乱碰什么东西昂。”
裴清妤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脸颊微热,轻轻点头:“我知道,你也是。”
陈珩青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闷哼一声,转身蹲回原地继续采集样本,只是动作却比刚才轻柔了许多,再也没了之前的不耐烦,甚至特意把身边沾染霉菌的碎玻璃一一踢到远处,给裴清妤腾出一片干净的区域。
陈可凡看着弟弟这口是心非的样子,再次无奈叹气,对着电脑屏幕嘟囔道:“真是女大十八变,不对,是男大不中留,别扭成这样,谁看不出来那点心思,丢死人了。”
“好了,别闹了,开工。”彧疆出声打断众人的调侃,眼神扫过在场所有人,快速分配任务,语气沉稳有力,“现场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这里是嫌疑人长期逗留的据点,极有可能藏着多起案件的线索,所有人各司其职,不许遗漏任何细节。”
话音落下,众人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整座废弃医院里,只剩下细碎的脚步声、物证采集的声响,以及窗外呼啸的风声。
林熠率先打开便携化学检测箱,戴上手套和口罩,动作熟练地取出检测试剂,先是对墙角、地面的霉菌进行快速成分筛查,又逐一对陈珩青采集的样本做初步化验。他指尖灵活地操作着检测仪器,眼神专注,化学知识功底展露无遗,不过十几分钟,便有了初步结果。
“彧队,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林熠抬头,眼神严肃,“现场的霉菌是复合型青霉菌,带有轻微毒性,长期接触会引发头晕、恶心,而且这种霉菌的生长环境极其苛刻,只有长期密闭、潮湿不透风、且有有机物**的地方才会滋生,说明嫌疑人在这里居住了不短的时间。另外,我在墙角的土壤里,检测出了微量的佐匹克隆残留,和死者林晓体内的镇静类药物成分完全一致,浓度很高,绝非偶然沾染。”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用英语文献库的最新检测比对方法,做了二次验证,结果无误,这里就是嫌疑人藏匿、制备药物的地方之一。”
“很好。”彧疆眼神一沉,“继续检测,排查所有角落,看看有没有其他药物残留或者微量生物痕迹。”
“明白。”林熠点头,再次埋头投入检测工作。
另一边,裴清妤没有动笔作画,而是沿着走廊慢慢行走,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盯着地面的脚印、物证,而是专注地看着墙面、天花板,每走一步,都会停下仔细观察,指尖轻轻在空中勾勒着什么。
汵涵跟在她身侧,作为心理侧写师,她需要结合现场环境,进一步完善嫌疑人的侧写画像,看着裴清妤专注的模样,轻声问道:“清妤,有没有发现什么不一样的痕迹?”
裴清妤没有回头,目光紧紧盯着走廊西侧,一间病房的墙面,声音压低:“汵涵姐,你看那面墙,虽然墙皮大面积剥落,覆盖着灰尘和霉菌,但仔细看,能看到底下有反复擦拭的痕迹,而且光影折射不均匀,说明墙面上被人刻意掩盖过东西,不是自然脱落的污渍。还有,整个医院的墙面涂鸦都是杂乱无章的,唯独那间病房,有极其规律的线条划痕,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
她快步走到那间病房门口,没有贸然进入,只是站在门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阳光穿过破窗,在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被霉菌和灰尘覆盖的痕迹,在光影的映衬下,渐渐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陈珩青一直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裴清妤的动向,见她停在病房门口,立刻放下手里的样本,快步走了过去,语气满是担忧:“别靠太近,里面地面不稳,小心坍塌。”
说着,他微挡在裴清妤身前,率先进入病房,仔细检查了地面和墙面,确认安全后,才回头示意她进来,全程护在她身侧,小心翼翼的样子,再次让门口的陈可凡翻了个白眼。
裴清妤走进病房,目光直直落在墙面中央,伸手轻轻拂去表面的一层灰尘,那些隐藏在底下的痕迹,彻底清晰起来——那是用指甲或者尖锐物品,反复刻画的线条,拼凑成一个个扭曲的小人,小人紧紧抱在一起,旁边还画着一个佝偻的、身形极矮的黑影,黑影死死盯着那些小人,笔触偏执又诡异,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墙面的角落,还画着一个个小小的方框,每个方框里都写着一个名字,林晓、李萌萌……正是之前在铁盒子里发现的那些受害者的名字!
“这些画……是嫌疑人画的。”裴清妤的声音微微发紧,指尖指着那些扭曲的图案,“从笔触和构图来看,作画的人内心极度偏执、自卑,且控制欲爆棚,这些小人代表他的网恋对象,而这个佝偻黑影,就是他自己。他把这些女孩当成自己的所有物,牢牢锁在自己画的圈子里,一旦女孩想要逃离,就会被他彻底抹去……”
她拿起画板,快速动笔,凭借美术生超强的场景还原能力,把墙面上的诡异图案、字迹,一丝不差地临摹下来,每一笔都精准还原了嫌疑人作画时的偏执与疯狂。
陈珩青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些令人心悸的涂鸦,脸色冰冷,却又细心地替她挡开身边飘落的灰尘,轻声提醒:“慢慢画,别着急,注意呼吸,这里霉菌浓度高,不舒服就立刻出来。”
“我知道啦。”裴清妤抬头冲他笑了笑,继续低头作画,笔触飞快。
站在病房门口的陈可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对着身边的林妍衿,压低声音疯狂吐槽:“你看他那样子,恨不得把清妤护在身后,全程眼睛都没离开过,刚才采集样本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这么细心?我看他根本不是来查案的,是来当保镖的,真是服了,亲哥都没这待遇。”
林妍衿忍着笑,点头附和:“确实,这反差太明显了,我们这么多人在这,就他最紧张。”
叶诗菡也凑过来,小声说道:“他唯独对清妤不一样,看来是真的很在意。”
几人的小声吐槽,尽数落入陈珩青耳中,他脸色越发僵硬,却依旧没有挪开目光,只是死死盯着墙面的涂鸦,试图用工作掩饰自己的失态,可微微紧绷的下颌线,还是暴露了他的窘迫。
汵涵看着墙面上的画作,结合现场所有线索,进一步完善了嫌疑人侧写,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完全吻合我的判断,嫌疑人极度自卑,因为自身外在条件的缺陷,产生了严重的心理扭曲,他在网络上塑造完美人设,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又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废弃医院里,暴露自己真实的偏执与恶意。这些画,是他内心**的投射,他把网恋女孩当成自己的私有物品,不允许任何背叛,所有试图离开他的人,都会被他清除。”
就在这时,林熠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一丝凝重:“彧队,这边有重大发现!”
众人立刻快步走出病房,朝着林熠的方向走去。只见林熠站在医院后院的角落,脚下的土壤明显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她手里的检测仪器,正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我检测后院土壤药物残留的时候,发现这片土壤的霉菌浓度、药物残留都远超其他地方,而且土质松软,明显被人挖掘填埋过。”林熠指着脚下的土地,眼神严肃,“结合嫌疑人的作案手法,下面极有可能……埋着其他受害者的遗物,甚至是遗体。”
废弃医院、后院埋尸、墙面上诡异的涂鸦、复合型有毒霉菌……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拼凑出嫌疑人令人发指的罪行,也让这起网恋骗局,彻底变成了一场连环猎杀。
陈珩青立刻上前,将裴清妤护在身后,不让她靠近这片阴森的土地,随后进行物证采集。
语气恢复了专业的冷静,唯独看向裴清妤时,眼神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陈可凡看着自家弟弟这副模样,再次忍不住吐槽:“护得这么紧,生怕风吹草动吓到人,陈珩青,你干脆直接把人揣兜里得了,别在这儿影响办案。”
陈珩青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只是沉声道:“立刻安排挖掘,提取所有物证,做DNA比对,联系局里增援,封锁整个康华医院,嫌疑人很有可能还在附近徘徊,没有走远!”
彧疆站在后院中央,目光扫过这片松软的土地,又看向墙面上那些扭曲的画作,眼神锐利如刀。
裴清妤画笔下的鬼影、林熠检测出的药物残留、陈珩青找到的霉菌证据、汵涵的精准心理侧写,所有线索全部指向那个躲在网线背后,伪装成温柔男友的佝偻凶手。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灰尘与霉菌,笼罩着整座废弃医院,像是一张巨大的黑网,将所有罪恶牢牢困住。
“布控全局,搜遍医院每一个角落,挖地三尺,也要把所有受害者的线索找出来,绝不能让这个连环杀手,再逍遥法外。”
彧疆的声音,在阴冷的风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而此刻,医院远处的树林里,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身形佝偻、身高不足一米六五的男人,正躲在树后,用那双偏执又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医院里的警灯,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没有离开,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