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刚掠过新城市的梧桐树梢,国风主题漫展便把整座会展中心裹进了一片浓墨重彩的古风幻境里。
朱红廊柱、纸灯垂落,身着汉服、仙侠、古风鬼怪造型的coser穿梭其间,烟饼制造出的薄雾缓缓流淌,连空气里都飘着奶茶甜香与发胶淡淡的气息,本该是轻松热闹的午后,却在这片喧嚣之下,藏着一丝谁也未曾预料的、冰冷刺骨的诡异。
八个人并排走在人群里,像极了最普通不过的出行队伍——四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带着四个高中生,没有警服,没有戒备,没有任何与现场格格不入的严肃,只有一路说说笑笑,像极了放假出来放松的亲友团。
彧疆走在最外侧,手臂自然地护着身侧的人,步伐沉稳,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拥挤的人流,他今天没穿常穿的深色外套,换了一件简约的黑色休闲衬衫,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明明只是随意站着,却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林妍衿就走在他旁边,一身浅杏色的连衣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温柔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她是林熠的亲姐姐,也是队里最冷静细致的法医,此刻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手里还帮妹妹拎着一个装着小发饰的帆布包,看上去与任何一个陪妹妹逛展的姐姐毫无区别。
只有在偶尔低头时,她鼻尖轻轻微动的小动作,才暴露了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
陈可凡和汵涵走在另一侧,他手里拿着手机,镜头看似在对着路过的精美cos道具拍摄,指尖却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时不时侧头与汵涵低声交流几句,汵涵依旧是那副冷静淡然的模样,目光平静地掠过人群,却能精准捕捉到每个人细微的表情变化——谁眼神闪躲,谁动作僵硬,谁刻意避开监控,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两人之间的默契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知对方所想。
林熠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扎着高马尾,活力满满,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对漫展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她一转头,就牢牢挽住了身边男生的胳膊,语气轻快又带着点小撒娇:“白澍,你看那个灯笼好好看,我们等下过去拍照好不好?”
被她拉住的男生微微低头,眼底瞬间漾开一层温柔的笑意。
吴白澍。
干净、清瘦、话不多,却永远是最靠谱的那一个,他不像林熠那样活泼外放,也不像陈珩青那样嘴硬傲娇,他的温柔是沉默的、细致的、无处不在的,信息、物理、数学三科顶尖,逻辑思维强到可怕,但凡跟数据、信号、机械、逻辑相关的东西,到他手里都能瞬间拆解明白,此刻被林熠挽着手臂,他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顺手把手里的奶茶递到她手边:“慢点走,别撞到人。”
是一抬手就知道对方要什么,一开口就愿意全盘配合的那种亲密。
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对少年少女之间无声的甜,只有林妍衿偶尔回头看一眼,眼底带着浅浅的、纵容的笑。
陈珩青走在他们旁边,一脸“我懒得看你们秀恩爱”的嫌弃表情,手却极其不自然地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画板袋,画板袋的主人,正安安静静走在他身侧,低头拿着速写本,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几笔就勾勒出旁边古风coser的轮廓。
裴清妤。
学美术的高中生,没有任何耀眼的头衔,只是画画极其精湛,对人体结构、光影、皮肤纹理、眼神神态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她安安静静的,话不多,却总能一眼看到别人忽略的细节。
陈珩青嘴上不耐烦,脚步却始终放慢,等着她,时不时还伸手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等裴清妤抬头看他时,他又立刻别开脸,耳尖却悄悄泛红。
四个人,两对少年人的心动,在热闹的漫展里,显得格外干净明亮。
“姐,你快看那个!”林熠突然指着前方一片挂着黑色帷幔、写着“幽冥古风区”的展台,眼睛发亮,“是中式恐怖主题的,听说有超逼真的道具!”
林妍衿笑着点头:“小心点,别乱跑,里面人多。”
彧疆微微抬眼,看向那片被黑色纱帘遮住的区域,烟饼的雾气更浓,灯光调得偏暗,影影绰绰间能看到判官、鬼差、纸人一类的造型,背景音乐是低沉的古乐,混着若有若无的铃铛声,确实营造出了几分中元节临近的诡异氛围。
这本该是漫展里最正常不过的主题展区。
直到他们走近,穿过纱帘,看到了那个站在展台中央的男人。
他一身判官cos服,红黑相间的长袍,绣着暗色云纹,头戴官帽,脸上化着精致却不狰狞的判官妆,气质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儒雅,完全没有凶相,反而像个气质干净的创作者。周围围了不少人,拿着手机拍照,嘴里不断赞叹着。
“是温景然大大!”
“他的道具也太绝了吧!”
“听说这次做了古代民俗怪谈的主题,超级还原!”
温景然。
圈内小有名气的古风恐怖向coser,同时也是民俗道具制作师,一手道具手艺出神入化,尤其擅长做高仿真的中式恐怖道具,逼真到常常被人误会是真迹,他性格温和,待人有礼,在人群里丝毫没有架子,正笑着跟身边的粉丝打招呼。
而他身边,放着一个格外惹眼的黑色大号行李箱。
箱子比普通的行李箱要大一圈,表面贴着泛黄的符咒贴纸,还有一些古风纹样,一看就是专门用来装cos道具的箱子,厚重、结实,轮子是静音款,在地面上滑动几乎没有声音。箱子没有完全拉严,拉链敞开了大约三分之一的缝隙,就是这一道缝隙,让围在旁边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缝隙里,露出了一颗人头。
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皮肤,紧闭着双眼,嘴唇颜色偏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从箱子里露出来,一动不动,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颗被割下来的头颅,静静摆在箱子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惊悚。
“我去,这也太逼真了吧!”
“这道具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温大大手艺真的天花板级别……”
赞叹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只是一颗用乳胶、树脂、3D打印做出来的高仿真道具头颅,是漫展里再正常不过的装饰。
温景然笑着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右手手腕,动作看起来有些吃力,语气带着一点歉意,对身边两个路过的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开口:“不好意思,两位同学,能不能帮我个忙?我刚才摆造型的时候不小心扭到手腕了,这个道具箱有点沉,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推到门口的自助寄存处?”
他语气诚恳,表情温和,再加上那颗“逼真道具”的加持,两个大学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没问题没问题,温老师我们帮你!”
说着,其中一个男生伸手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轻轻一用力,箱子便开始缓缓滑动。
而自始至终,八个人都只是站在不远处旁观。
他们只是像普通游客一样,看了一眼,笑了笑,准备继续往前走。
可就在那一瞬间,几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第一个察觉不对劲的,是裴清妤。
她原本正低头在速写本上画着温景然的判官造型,笔尖在纸张上停顿了半秒,视线却没有落在cos服上,而是直直盯着那道拉链缝隙里露出的人头。她是美术生,每天跟人体、跟五官、跟皮肤质感打交道,真人与道具的区别,在她眼里,比黑白还要分明。
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珩青。”她很小声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盖过去,“你看那个头。”
陈珩青立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皱了皱眉:“不就是道具吗?做得是挺真的。”
“不是真不真的问题。”裴清妤轻轻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移开,语速很慢,却异常清晰,“它的瞳孔反光,是活人才有的。皮肤的纹理、毛孔、睫毛的颤动……都不是树脂和乳胶能做出来的。”
陈珩青一愣。
他是生物方向擅长的人,立刻明白了裴清妤的意思。
活人眼球有折射、有湿度、有细微的自主收缩,而道具头颅,无论做得多逼真,都是死的,是静止的,是没有生命反应的。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裴清妤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刚才……它睫毛动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动了。”
这句话,让陈珩青的后背,莫名泛起一丝凉意。
几乎同一时间,林妍衿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她站在人群外侧,风恰好从箱子的方向吹过来,带过来一丝极淡、极淡的气味。不是乳胶、不是油漆、不是做道具用的任何化学材料味,而是一种混合着草药的清冷气息,底下还藏着一丝几乎无法分辨的腥气。
作为法医,她对气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那不是道具的味道。
那是……与人体相关的味道。
她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用只有身边彧疆能听到的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
“味道不对。”
彧疆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沉了几分。
他没有回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微微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个箱子上,视线锐利如刀,却藏得极好。
陈可凡手里的手机,看似在对着展台拍照,镜头却早已悄悄对准了那个黑色行李箱。他指尖飞快放大画面,瞳孔微微一缩。
在箱子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蓝色小光点,在一闪一闪。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像是某种小型电子设备的指示灯——电源、运行、待机。
一个装道具的箱子里,为什么会有电子设备?
道具,不需要供电。
他立刻侧头看向汵涵,眼神示意。
汵涵瞬间领会,目光落在温景然身上,从他的表情、动作、站姿、手指的细微抖动,一点点观察。她是心理侧写,一个人是否紧张、是否伪装、是否藏着秘密,在她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而温景然,笑得越温和,眼底的寒意,就越浓。
“他在刻意控制情绪。”汵涵低声对陈可凡说,“他很紧张,但他强迫自己放松。他的注意力,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箱子。”
另一边,林熠也轻轻拉了拉吴白澍的衣袖,把声音压得很低:“吴白澍,你闻到了吗?”
吴白澍点头。
他嗅觉不算顶尖,但逻辑清晰,立刻捕捉到林熠语气里的不对劲:“什么味道?”
“冰片、薄荷脑,还有一种用于防腐的草药味。”林熠是化学擅长,对气味成分极其敏感,小声快速分析,“这不是做道具用的材料,是……用来保存东西的。而且配比很特殊,我只在资料里见过。”
吴白澍的眼神,瞬间变得冷静而锐利。
他擅长信息、物理、数学,对一切“不合理的逻辑”有着本能的敏锐。
那么一颗头颅道具 防腐草药味 微弱的电子指示灯 活人般的质感 = ?
一个极其恐怖、却又唯一合理的答案,在他脑海里,瞬间成型。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林熠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怕,有我。
少年人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力道安稳,让林熠瞬间安定下来。
周围依旧热闹。
路人还在赞叹道具逼真,大学生还在帮忙推着箱子往前走,温景然还在温和地笑着道谢,一切都看上去正常无比。
没有人知道,在这一片欢声笑语里,有八个人已经在一瞬间,看穿了这层看似无害的伪装。
没有人知道,那个被当成道具的头颅里,藏着的是一个活生生、有意识、能听、能看、能轻微眨眼、却永远无法开口求救的人。
那不是道具。
那是赵博。
一个已经失踪、身体被藏匿、只剩下头颅被禁锢在行李箱里的活人。
古代称之为——瓮首。
把人囚于瓮中,只露其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现在,这千年之前的酷刑怪谈,被人装进了cos行李箱,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闹市漫展,摆在了所有人眼前。
箱子被两个大学生缓缓推走,轮子在地面上无声滑动,那道敞开的拉链缝隙里,苍白的人头依旧静静露在外面,双眼紧闭,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只有裴清妤看得最清楚。
在箱子转过拐角的前一秒,那颗头颅的眼睫,又轻轻、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滴极淡的、透明的泪珠,从眼角缓缓滑落,被贴在上面的符咒贴纸,悄悄遮住。
会展中心依旧人声鼎沸,灯光璀璨,coser们的谈笑、相机快门的咔嚓声、舞台上的音乐混在一起,热闹得仿佛能把一切阴暗都吞没。
可对于他们八个人来说,从刚才那一眼开始,这片喧嚣就已经被隔在了一层冰冷的玻璃之外。
没有人惊慌,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当场拆穿。
成年人组不动声色,高中生组心照不宣,八个人像一串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棋子,在人群里自然地收拢队形,朝着偏僻一点的休息区走去。
彧疆走在最外侧,手臂始终若有若无地护着林妍衿和四个高中生,步伐平稳,眼神却沉得厉害,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渐渐远去的行李箱,也没有盯着温景然的背影,只是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随行长辈,抬手示意众人往休息区的空位走。
“先坐一会儿。”他声音低沉,语气平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林妍衿点点头,顺手拉了一把差点被人群撞到的林熠,动作自然温柔,可指尖微微发凉,她一坐下,就将帆布包放在腿上,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可疑人员靠近,才压低了声音,开口的第一句就直接戳破核心:
“那个不是道具。”
一句话落下,休息区的空气仿佛都轻描淡写地冷了半度。
陈可凡已经把手机屏幕按灭,随手放在桌下,手指却在膝盖上飞快地轻敲了几下,那是他和队友之间惯用的无声信号——已记录画面,无危险,可正常交流,汵涵坐在他身旁,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眼神平静地望向来往人流,看似放空,实则把周围所有异动都收在眼底。
“我看出来了。”裴清妤小声开口,把速写本轻轻放在桌上,页面上还停留在刚才画到一半的判官造型,可她笔尖停顿的地方,恰好是那颗头颅露出的位置,“皮肤纹理、血管走向、眼睑的厚度……全都和真人一致。树脂道具做不到那种湿润感,更做不出细微的肌肉颤动。”
陈珩青坐在她旁边,原本还带着几分傲娇的表情早已收敛,眉头紧紧皱起,他是生物方向见长,对人体结构的理解远超普通高中生,此刻一结合裴清妤的描述,后背那股凉意就压不下去:
“你是说,它睫毛动了一下?”
“不止一下。”裴清妤点头,声音轻却笃定,“在箱子被推走的时候,它眼睫颤了两次,很轻微,但我看得很清楚,还有……它流泪了。”
流泪。
这两个字一出来,连一向冷静的吴白澍都抬了抬眼。
道具不会流泪。
只有活人,才会在绝望、痛苦、恐惧到极致的时候,流出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眼泪。
林熠攥了攥吴白澍的手,指尖微微发紧,她是化学方向,对气味和成分异常敏感,此刻回想起来,那股淡淡的气息依旧清晰地留在鼻腔里:
“我闻到的味道也不对。没有乳胶味,没有油漆味,是冰片、薄荷脑,还有一种古代用来防腐的草药混合气味。那种配方……不是用来保存道具的,是用来保存**组织的。”
“**组织?”陈珩青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你的意思是……”
“那颗头,很可能还活着。”林妍衿直接给出结论,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有呼吸,有脑活动,有意识,能听能看,甚至能感觉到疼,但是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求救。”
古代酷刑里,有一种被称为“瓮首”。
将人身体禁锢,只留头部露在瓮口之外,让其在清醒中一点点耗尽生机。
而现在,这桩千年之前的恐怖传说,被人原封不动地搬进了现代社会。
瓮,变成了行李箱。
犯人,变成了漫展上人人称赞的道具师。
彧疆终于开口,目光依次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沉稳有力,给所有人定下调子:
“对方是coser,也是民俗道具制作者,擅长伪装,心理承受能力极强。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官方身份,没有搜查手续,没有警力支援,一旦打草惊蛇,他随时可能销毁证据,甚至直接让箱里的人死亡。”
他顿了顿,看向林妍衿:“能不能确定,里面是人体组织?”
“九成以上。”林妍衿回答得毫不犹豫,“那股腥气很淡,但是我不会闻错。加上清妤看到的细节、林熠说的草药味,基本可以锁定——箱子里装的是一颗真人头颅,而且还处于存活状态。”
“死者……或者说受害者是谁?”陈珩青追问。
“还不知道。”彧疆摇头,“但可以肯定,对方利用了‘漫展道具’这个身份做掩护,把一桩凶杀案,变成了所有人眼中的艺术创作。”
汵涵这时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
“我刚才观察过温景然的微表情。他在提到‘扭到手腕’、请人帮忙推箱子的时候,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行李箱,手指有不自主的紧绷。他不是在求助,他是在借别人的手,转移证物。”
“也就是说——”陈可凡接话,“那两个路人,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凶手把一颗人头推走了。”
场面一时沉默。
细想下去,这比直接的血腥杀戮更让人毛骨悚然。
众目睽睽之下,光天化地之中,凶手穿着光鲜的cos服,笑容温和,把一颗还活着的人头当成道具,让路人亲手推着走向毁灭。而所有人都在夸他手艺逼真,夸他创意惊人。
这不是犯罪。
这是一场明目张胆的、病态的表演。
“现在最重要的两件事。”彧疆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坚定,“第一,锁定行李箱的去向,不能让他把证据销毁。第二,确认受害者身份,找到他身体的其他部分。”
他看向陈可凡和汵涵:“你们两个,负责对外联络,悄悄联系叶队,把情况说明,让她以‘失踪人员排查’的名义调警力过来,不要暴露我们在现场。”
“明白。”陈可凡点头,拿起手机,看似刷着漫展动态,实则已经点开了加密聊天界面,手指飞快地打字,汵涵在一旁补充细节,将温景然的外貌特征、衣着、行李箱样式、行为逻辑一一整理,确保后方指挥能第一时间掌握关键信息。
彧疆又看向林妍衿:“你负责判断受害者的存活时间,以及那种草药保鲜液大概能维持多久,我们还有多少窗口。”
“我需要再靠近一次,确认气味浓度。”林妍衿说,“但不能太明显,会被怀疑。”
“我陪你。”彧疆立刻接话,语气自然,不带半点犹豫,“我们假装去买水,绕到寄存处附近看一眼。”
成年人组的分工瞬间落定。
剩下四个高中生,坐在对面,看上去就是四个趁着放假出来玩的普通学生,低头玩手机、画画、小声聊天,丝毫不会引起注意,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此刻每个人的大脑都在高速运转。
彧疆看向林熠、吴白澍、陈珩青、裴清妤,语气放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们四个,待在休息区,不要单独行动,不要主动靠近温景然,这种危险的任务交给我们,而你们的任务是——用你们最擅长的东西,帮我们把这个人挖出来。”
林熠立刻抬头:“我能分析草药成分,推断他用的保鲜方式!”
陈珩青紧跟着开口:“我可以查‘瓮首’相关的民俗记载,看他有没有固定的仪式感、行动规律!”
裴清妤握着笔:“我能把那颗头颅的五官、特征、表情全部画出来,方便你们比对失踪人口。”
三个人都抢着表态,只有吴白澍一直没说话,指尖在手机屏幕边缘轻轻滑动。
直到所有人都看过来,他才缓缓抬起眼,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
“我来定位。”
彧疆微微挑眉:“你有办法?”
吴白澍点头,目光冷静而清晰:
“他那个箱子里,有微弱的蓝光闪烁,可凡哥拍到了,对吧?”
陈可凡一愣,随即点头:“对,在箱子内侧底部,很小一点,不放大根本看不见。”
“那是电子设备的指示灯。”吴白澍语气平稳,条理分明,完全是他最擅长的逻辑领域,“物理上看,能维持一颗头颅存活,需要供氧、控温、保鲜液循环,这些都必须用电,不可能完全无源。”
林熠眼睛一亮:“你是说,箱子里有供电设备?”
“不止。”吴白澍摇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他这种人,心思缜密,不会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没人打开箱子’上。为了防止设备断电、故障、被人发现,他大概率会在箱子里装定位器和状态监测模块。”
信息、物理、数学。
三样东西在他脑子里拧成一条清晰的线。
“只要有电子信号,我就能抓得到。”吴白澍抬眼,目光清澈却锐利,“会展中心附近的公共基站、Wi?Fi信号、蓝牙广播……只要他开着设备,我就能把他的位置圈出来。”
陈珩青愣了一下,忍不住看向他:“你在这里就能做到?”
“嗯。”吴白澍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手机里有工具,不需要入侵系统,只需要抓取异常信号。定位精度可以做到十米以内。”
林妍衿看着眼前这几个少年少女,眼底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这就是他们。
是在关键时刻,能凭借自己的本事,真正站出来、顶上去、帮上大忙的人。
彧疆眼底也微微松了一点紧绷,点了点头:
“好。分工不变,白澍负责定位,林熠配合并分析草药和供电逻辑,珩青查民俗背景,清妤负责画像,我们成年人组去外围确认箱子位置,随时保持联系。”
“记住。”彧疆的目光严肃地扫过四个高中生,“绝对不要单独行动,不要和温景然正面接触,不要做任何会暴露自己的事,你们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知道了。”四个人异口同声。
话音落下,八个人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立刻起身,散开,重新融入人群。
看上去就像是一群人逛累了,分头行动,有人去买水,有人去上厕所,有人继续拍照,有人留在原地休息。
自然,普通,毫无破绽。
彧疆和林妍衿并肩朝着展区出口走去,步伐悠闲,偶尔低声说一两句话,像极了一对普通情侣,林妍衿微微偏头,鼻尖轻轻微动,一路留意着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草药腥气,彧疆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沿途的监控、寄存点、出口通道,把所有可能的路线记在心里。
陈可凡和汵涵走到休息区另一侧的窗边,看似靠着窗玩手机,实则已经和叶诗菡建立了加密通话,汵涵的声音冷静清晰,将凶手侧写、作案手法、证据链条一一汇报,叶诗菡在另一头迅速做出部署,以“失踪人员赵博”为核心,启动紧急排查,同时调集就近警力悄悄向会展中心靠拢。
而休息区的四个高中生,坐成一排,表面上各做各的,暗地里却已经形成了一张小小的、却异常牢固的信息网。
裴清妤低头握着笔,速写本摊开在腿上。
她没有再画coser,没有画古风场景,笔尖在纸上安静地滑动,一点点还原出刚才那颗头颅的模样。
紧闭的双眼,淡色的嘴唇,苍白的皮肤,眼角那一滴被符咒遮住的泪。
每一个细节,都被她精准地复刻在纸上。
这将是稍后警方比对失踪人口最直观、最关键的依据。
陈珩青凑在她旁边,看似在看画,实则手机屏幕上停留在民俗文献、古籍记载、古代酷刑秘录的页面。他指尖飞快滑动,筛选着和“瓮首”“露首于瓮”“**禁锢”相关的内容,试图从凶手的信仰、仪式感里,预判他下一步会去哪里、做什么。
林熠靠在吴白澍身边,脑袋微微偏着,小声和他交流:
“维持**头颅,供氧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电流必须稳定,不然会直接导致脑死亡……从草药味来判断,他用的是低温保鲜,温度大概在2到4摄氏度之间。”
吴白澍“嗯”了一声,手指在手机上飞快操作。
他屏幕上没有游戏,没有社交软件,只有一排排跳动的信号波形、频率数据、IP列表。
数学公式在他脑子里自动推演,物理规则被他拆成一条条可捕捉的轨迹,信息网络在他眼前铺开成一张看得见的网。
会展中心周围成千上万个电子信号,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串一串可以筛选、过滤、定位的代码。
“找到了。”
十几秒后,吴白澍忽然轻声开口。
林熠立刻抬头:“真的?”
“嗯。”吴白澍点头,指尖点在屏幕上一个小小的红点上,“异常蓝牙信号,固定频率,持续发送心跳包,位置一直在移动。从会展中心正门寄存处,往地下停车场方向走了。”
陈珩青猛地抬头:“地下停车场?”
“对。”吴白澍眼神冷静,“他没有真的寄存,只是借路人的手推到门口,等路人走了,就自己把箱子拉去停车场。应该是要开车离开。”
裴清妤停下笔,看向吴白澍:“能跟上吗?”
“可以。”吴白澍点头,“只要他不关机、不断电,我就能一直跟着,精度很高,他甩不掉。”
林熠立刻拿出手机,给林妍衿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姐,箱子在地下停车场,正在移动,目标大概率驾车离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林妍衿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随即侧头,用只有彧疆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地下停车场,他要走了。”
彧疆脚步未停,眼神却瞬间沉了下来。
“走。”他低声道,“我们去停车场。”
两人没有奔跑,没有慌张,只是稍稍加快了脚步,沿着人流,朝着地下停车场的入口走去。
阳光被天花板隔绝在外,地下停车场里光线偏暗,一辆辆车安静地停在车位上,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林妍衿的鼻尖轻轻一动。
那股草药混合着腥气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彧疆抬手,示意她停下,自己先一步往前,缓缓探头,朝着前方拐角看了一眼。
就在不远处的车位上,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着。
车尾后备箱敞开一条缝隙。
而那个贴满符咒的黑色行李箱,正被一只手,缓缓推入后备箱。
温景然站在车旁,已经脱下了沉重的判官外袍,只穿着里面的黑色打底衣,脸上的妆也卸掉了大半,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男人。
他动作轻巧,神情平静,仿佛刚刚放进后备箱的,不是一颗还活着的人头,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cos道具。
他关上后备箱,轻轻落锁,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轻响一声。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轻轻启动。
彧疆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林妍衿,眼神冷静而坚定。
“找到了。”
林妍衿点头,指尖轻轻敲击手机屏幕,给后方发出消息:
【目标确认,黑色轿车,车牌已记,正在准备驶离停车场。】
消息刚发出去,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林熠发来的。
【姐,白澍查到了,他的目的地是城郊清云山公墓。他车上的定位,指向那里。】
清云山公墓。
陈珩青查的民俗资料里,恰好跳出来一行字:
【瓮首之刑,成于阴时,祭于阴地。】
阴时。
阴地。
公墓。
一切线索,在这一刻,完美闭环。
温景然不是要逃跑。
他是要去完成他的仪式。
一场以人头为祭品、以复仇为名目、以千年民俗怪谈为外壳的——
死亡祭典。
黑色轿车缓缓驶出车位,朝着停车场出口开去。
车灯在昏暗的车库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光带,像一条无声的蛇,滑向城市之外。
而在它身后,一张早已织好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彧疆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出口,拿出手机,声音低沉而清晰:
“叶队,收网吧。”
“目标:温景然。
方向:清云山公墓。
证据:**头颅,就在他后备箱里。”
电话另一头,叶诗菡的声音冷静果断:
“警力已经在路上,全程拦截,布控公墓。
你们注意安全,不要轻举妄动。”
“明白。”
彧疆挂掉电话,看向林妍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沉稳的弧度。
“他,跑不掉了。”
林妍衿抬头,望向出口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
夕阳正在落下,新城市被染上一层浅红。
而在遥远的城郊,那片寂静的公墓里,一场藏在民俗阴影里的终局,即将拉开。
瓮中之首,箱中之人。
千年酷刑,现代凶案。
而他们八个人,将一起站在真相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