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冷灰色的雨丝裹着风,拍在废弃经年的华都酒店外墙,发出沉闷又黏腻的声响,像有人隔着几十年的灰尘,在暗处轻轻叩门。
警戒线在风里绷得笔直,红蓝警灯一明一灭,把湿漉漉的夜色切割得支离破碎。重案组的人赶到时,现场已经被基层民警封死,空气里除了雨水味,还飘着一股极淡、极冷的消毒水混着橡胶的怪味。
彧疆站在酒店大堂中央,黑色作战靴踩在碎裂的大理石地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配枪的防滑纹。
他的目光,落在正中央那具尸体上。
死者呈跪姿,面朝旋转门,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脖颈处有一道利落却不深的勒痕,致命伤在胸腔——一击贯穿,干净得不像临时起意。
最诡异的,是那张脸。
一张完美得近乎失真的脸。
皮肤白皙得过分,轮廓线条利落,眉骨、鼻梁、下颌角,每一处都精准得像按模板刻出来。灯光打在上面,没有半点自然的肌理起伏,连毛孔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层近乎哑光的、人造的质感。
林妍衿已经蹲下身,乳胶手套覆盖指尖,轻轻碰了碰死者的脸颊。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身边的彧疆听得一清二楚。
“是面具。”
彧疆的眉骨猛地一紧。
“硅胶仿生人皮面具,高温贴合,边缘做了融边处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林妍衿的手指沿着死者耳后轻轻一挑,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露了出来,“要剥离才能看到真容。”
她抬眼,看向彧疆,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警示。
“这张脸……你认识。”
彧疆没有说话。
他当然认识。
这张脸,是他曾经的领头人,是市局刑侦支队当年的一把手——陆沉舟。
一个在三年前,就被宣告在追捕任务中坠河、尸骨无存的人。
“死者身高一米七六,体型偏瘦,与陆队生前体态基本吻合。”林妍衿的声音依旧冷静,可指尖微微收紧的弧度,还是暴露了她的在意,“但骨龄不对,骨骼压痕不对,连颈部肌肉走向都对不上。”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死的不是陆沉舟。”
彧疆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都被压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真的在哪。”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妍衿没回答,只是将那层□□轻轻一揭。
一层薄如蝉翼的人造皮肤被完整剥离,底下那张陌生而惊恐的脸,彻底暴露在冷白的法医灯光下。
现场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有人倒抽冷气。
有人下意识握紧了枪。
彧疆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查的紊乱。
假的。
全是假的。
死的是替罪羊。
而那个本该死了三年的人,正戴着一张谁也认不出的脸,站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汵涵从监控室方向快步走来,脸色凝重:“彧队,酒店内部监控全部被篡改,唯一一段有效画面拍到一个人——身高一米八二,穿黑色连帽衫,戴口罩和鸭舌帽,步态、肩宽、转身角度……”
她顿住,没敢往下说。
彧疆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像谁。”
汵涵低声道:
“像三年前的陆沉舟。”
空气骤然凝固。
林妍衿站起身,走到彧疆身侧,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懂的安抚动作。
她压低声音:“他知道我们的关系。”
彧疆侧头看她。
“现场布置、死亡姿势、面具选择,全是冲着你来的。”林妍衿的目光锐利而清醒,“但他没有针对我,也没有避开我——他是在故意让我在场。”
“他知道我是你的人。”
“他知道我能一眼拆穿这张面具。”
彧疆的指节泛白。
他太清楚陆沉舟了。
这位曾经的领头人,冷静、狠绝、算无遗策,整个刑侦支队没人比他更懂布局,没人比他更擅长心理碾压。
他没死。
他回来了。
他戴着一张人皮面具,在黑暗里,对着彧疆,布下了一场以复仇为名的死局。
雨更大了。
华都酒店的走廊深处,仿佛有一道无声的视线,穿透墙壁、灰尘、雨幕,精准地落在彧疆身上。
像猎人,盯着自己养了多年的猎物。
彧疆缓缓抬起眼,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通知所有人。”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封锁整片区域,地毯式搜捕。”
“从现在起,88案,全权由我负责。”
“我要把他脸上的东西,亲手揭下来。”
雨丝敲打着废弃华都酒店的玻璃窗,将夜色揉成一片模糊的雾影,警戒线外警灯流转,现场取证人员有条不紊地忙碌,橡胶手套与物证袋摩擦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彧疆站在走廊中央,指尖捏着监控截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画面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步态、肩宽、甚至转头时微顿的习惯,都精准戳中他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部分——陆沉舟,前刑侦组领头人,三年前被宣告追凶坠河身亡的前辈。
此刻,这个人以最诡异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林妍衿从临时法医点走来,白大褂下摆沾着微凉的雨气,脚步轻而稳。她没有刻意靠近,却自然地站到彧疆身侧半步距离,是同事,更是恋人之间最默契的位置。
“死者身份查清了,酒店临时看守,无案底,社会关系干净,完全是随机选中的牺牲品。”她声音压得很低,专业冷静,却在看向彧疆时,眼底多了一层旁人看不见的柔和,“凶手的目的从来不是杀人,是用一张脸引你入局。”
彧疆喉结微动:“他熟悉现场,熟悉警方流程,更清楚……你能第一时间拆穿人皮面具。”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他知道我们的关系。”
林妍衿抬眼,没有回避:“他在赌,赌我在场,你不会失控;也赌我在场,你会处处受制。”
话音刚落,彧疆极轻、极快地用手背碰了碰她的指尖,一瞬即收,是黑暗里只有彼此知晓的安抚。
不远处,汵涵抱着平板快步走来,心理侧写的专业判断直接切入核心:“彧队,凶手心理画像基本成型——极度自恋,控制欲极强,对重案组运作模式了如指掌,作案动机偏向复仇式宣告,而非随机犯罪。”
紧随其后的陈可凡指尖还在键盘上翻飞,技术组的结论干脆利落:“酒店监控被定向篡改,电力系统存在精准人工切断痕迹,对方不仅懂反侦察,还精通电子信息屏蔽,完全是老刑侦水准。另外,三年前陆沉舟坠河案的档案,有三处关键信息被人为涂改,死亡结论存疑。”
线索瞬间收拢。
陆沉舟不是意外身亡,是主动消失。
三年蛰伏,再归来,已是戴着手皮面具的布局者。
彧疆刚要下达布控指令,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是一串无归属地的匿名号码。
他刚接通,那边便传来一层经过变声处理的沙哑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彧疆,好久不见。”
是陆沉舟。
不等彧疆开口,对方已经轻笑一声:“别忙着找我,先问问你那位宝贝小姨子,有没有在酒店后门,找到我送的小礼物。”
彧疆脸色一沉。
林妍衿瞬间绷紧神经:“是林熠!”
此刻,酒店外围警戒线外。
林熠抱着笔记本电脑,指尖飞快地敲击代码,身旁的吴白澍微微倾身,半护着她,替她挡住来往的风雨与视线。少年与少女的距离近得暧昧,呼吸交织,安静又默契。
他们是被特意调来协助技术排查的高中推理铁三角,林熠负责程序破解,吴白澍负责物理轨迹推演,陈珩青则在外围做人员排查。
“吴白澍,后门绿化带下面有信号异常,像是……定位器。”林熠抬头,眼底闪着敏锐的光。
吴白澍立刻蹲下身,拨开湿冷的草叶,指尖轻轻碰了碰埋在土中的金属物体,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温柔:“别碰,我来,小心留痕。”
他动作细致,替林熠挡去所有可能的危险,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林熠看着他的侧脸,耳尖微微发烫,飞快别开眼,继续锁定信号源:“是双向追踪器,一边连凶手,一边……连我姐的法医工具箱。”
一语惊醒所有人。
陆沉舟从一开始,就把监控放在了林妍衿身上。
消息传回主楼,彧疆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林妍衿心头一紧,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安危,而是拨通林熠的电话,语气里藏着姐姐独有的紧绷与护犊:“离后门远一点,不要单独接触任何东西,听到没有?”
“姐我没事,吴白澍在呢。”林熠立刻回应,语气里带着安心,“我们能帮上忙。”
电话那头,吴白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向林妍衿保证:“我看着她,不会出事。”
简单一句话,是少年人最郑重的承诺。
汵涵立刻抓住心理破绽:“凶手在刻意制造恐慌,用林熠牵制林妍衿,再用林妍衿牵制彧队,这是连环心理绑架。”
陈可凡同步锁定信号方向:“追踪器信号在快速移动,对方现在就在酒店三公里范围内,反侦察能力极强,再晚就会彻底脱锁。”
彧疆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所有情绪都凝为最锋利的冷静。
他伸手,自然地将林妍衿往身后带了半步,动作强势又温柔,是恋人,也是最可靠的守护者。
“陈可凡,锁定信号轨迹,实时推送。”
“汵涵,完善心理侧写,重点标注陆沉舟的行为盲区。”
“陈珩青,封锁所有出口,布控天网。”
“林熠、吴白澍,外围辅助,保持安全距离,不准涉险。”
最后一句,他看向林妍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在哪,我在哪。”
林妍衿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安静而坚定。
姐妹情、少年心动、恋人默契、队友信任,在这一刻全数交织。
就在这时,三楼警员的呼喊声划破雨夜。
彧疆一行人快步冲上楼,推开房间门的瞬间,一股消毒水混合硅胶的气味扑面而来。
桌上,静静摆着一张全新的人皮面具。
面具的脸,分毫不差——是林妍衿。
旁边一张纸条,字迹锋利如刀:
“你最在意的一切,我会一一揭给你看。”
彧疆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眼底是翻涌的怒意与护短的强势。
他将林妍衿护得更紧,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陆沉舟。”
“游戏开始了。”
“但你敢碰她们姐妹任何一个人——”
“我让你再也无处可藏。”
雨,越下越急。
深渊之门,彻底敞开。
雨势没有半分减弱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将整座废弃华都酒店包裹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警灯红蓝交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晃动不止的光晕,取证人员脚步匆匆,对讲机电流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灰尘与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每一寸空气都绷得紧紧的。
三楼房间内,那张属于林妍衿的□□面具依旧摆在桌中央,在冷白勘查灯下泛着诡异而逼真的光泽。面具旁的纸条上,锋利的字迹像一把淬毒的刀——你最在意的一切,我会一一揭给你看。
林妍衿蹲在桌前,戴着乳胶手套的指尖轻轻拂过纸张边缘,声音冷静而专业:“无指纹、无汗液残留、无纤维附着,凶手全程佩戴防护手套,痕迹处理方式是标准的刑侦级手法。”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身旁的彧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不是威胁,是宣战。”
彧疆站在她身侧,身形挺拔如松,黑色作战靴稳稳踩在布满灰尘的地砖上,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张与恋人分毫不差的面具,指节因隐忍而微微泛白。他比谁都清楚,陆沉舟既然敢把目标指向林妍衿,就绝不会只停留在恐吓层面。这位曾经的刑侦组领头人,做事向来狠绝,一旦出手,必见血光。
“他熟悉我们所有人的行动路线,熟悉现场布控,更清楚……我们的软肋在哪里。”彧疆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林妍衿能听见,语气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护犊,“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半步。”
林妍衿心头一暖,刚要开口,一股毫无征兆的心悸突然从心底窜起,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神经上。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只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强烈到窒息的不安——是林熠。
她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头望向酒店外围的方向,呼吸瞬间乱了节拍。
“怎么了?”彧疆立刻扶住她的胳膊,语气瞬间染上紧张。
“熠熠……”林妍衿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一种姐姐对妹妹独有的、近乎心灵感应的危机感,“我妹妹有危险。”
话音未落,酒店外警戒线旁,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划破雨夜。
林熠正抱着笔记本电脑蹲在防雨棚下,指尖还停留在键盘上,屏幕上是她刚刚为姐姐锁定的信号屏蔽程序。吴白澍站在她身侧,微微弯腰替她挡着斜飘进来的雨丝,少年清俊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两人距离很近,呼吸交织,气氛安静又暧昧。
他们三个高中生是被特批前来协助的——林熠主攻代码破解与电子追踪,吴白澍擅长物理轨迹推演与逻辑布局,陈珩青则负责现场观察、人脉梳理与应急反应。三人年纪不大,却早已在数次协助破案中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冷静与聪慧。
陈珩青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笔,目光看似散漫,实则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向来嘴毒心细,嘴上嫌弃这麻烦那麻烦,却比谁都清楚这场案子的凶险,早把林熠和吴白澍的安全划进了自己的守护范围。
“我说你们俩,谈情说爱能不能挑个时候?”陈珩青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惯有的阴阳怪气,“现在可是连环凶案现场,真凶还在晃悠,你们再贴那么近,等会儿被凶手打包带走,我可没空救。”
林熠耳尖一红,立刻往旁边挪了挪,假装专注屏幕:“谁谈情说爱了!我在帮我姐加固信号屏蔽!”
吴白澍轻笑一声,没反驳,只是默默把外套又往林熠肩上拢了拢,声音轻而稳:“别理他,他嫉妒。”
陈珩青翻了个白眼:“我嫉妒你们?我只是怕某人一恋爱脑,关键时候掉链子,连累我们一起玩完。”
三人拌嘴的间隙,谁也没有注意到,两道黑影正从雨幕深处缓缓逼近。一高一矮,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全身裹在黑色连帽衫里,面部被口罩与鸭舌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
是陆沉舟,和他带来的帮手。
陆沉舟根本没有去西侧仓库——那从头到尾都是他布下的诱饵,他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彧疆,也不是林妍衿,而是最容易接近、最能瞬间牵制重案组的软肋——林熠。
他太了解彧疆与林妍衿的关系,也太清楚林熠在林妍衿心中的分量,只要控制住这个小姑娘,整个重案组都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小心!”
陈珩青最先察觉到不对劲,少年眼神骤然一厉,几乎是本能地朝着林熠的方向冲了过去。
但已经晚了。
另一名帮手猛地从侧面窜出,动作迅猛利落,直接扣住吴白澍的双臂,反拧到身后。吴白澍反应极快,立刻抬脚想要踹向对方膝盖,试图挣脱控制,可对方力量远超常人,又是专业的控制手法,短短两秒就将他死死按在潮湿的地面上,膝盖顶住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吴白澍!”林熠吓得脸色惨白,猛地站起来想去拉他,手腕却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攥住。
陆沉舟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为戴着高度仿真的人皮面具,他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阴鸷如鹰,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林熠,林妍衿的亲妹妹。”陆沉舟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沙哑又冰冷,“果然和你姐姐一样,聪明,却也一样好抓。”
“你是谁!放开我!”林熠拼命挣扎,指尖用力抓挠对方的手背,可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我姐姐和彧疆哥马上就过来了!你跑不掉的!”
“跑?”陆沉舟低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我从来没想过跑。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着,看着自己最在意的人,在我手里一文不值。”
被按在地上的吴白澍胸口闷痛,却依旧保持着冷静,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用语言拖延时间:“你是陆沉舟,前刑侦领头人,你三年前没有死,是故意隐姓埋名,你现在做的不是复仇,是泄愤,你比当年害你的人更不堪。”
他在试图用心理攻击打乱对方节奏,同时悄悄给不远处的陈珩青使眼色。
可陆沉舟根本不吃这一套。
“嘴还挺硬。”陆沉舟瞥了一眼地上的吴白澍,对帮手淡淡下令,“让他安静点。”
帮手立刻加重力道,吴白澍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却依旧没有屈服,只是死死盯着陆沉舟,眼神里满是愤怒与不甘。
林熠看着被控制住的吴白澍,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声音发颤却依旧倔强:“你有什么冲我来!别碰他!”
“放心,我不会碰他。”陆沉舟捏住林熠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我只要你安安静静待在我身边,做我最好的筹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带着嘲讽的少年音慢悠悠响起,打破了雨夜的死寂。
“我说,大叔,你一把年纪了,欺负两个高中生,要不要点脸啊?”
陈珩青慢悠悠从树后走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半分害怕,反而挂着一副欠揍的嘲讽笑容,语气阴阳怪气到了极点。
他没有冲上去硬拼——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两个成年人。他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擅长的,就是用嘴炮激怒凶手、打乱节奏、拖延时间。
陆沉舟转头看向陈珩青,眼神冷了下来:“你也是他们的朋友?”
“不然呢?”陈珩青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散漫,眼神却锐利如刀,“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前刑侦领头人,搞半天只会绑架小孩子?当年的案子我可听说了,你是自己钻牛角尖,现在报复社会还找借口,真够丢人的。”
“你找死!”陆沉舟语气一沉。
“我找死?”陈珩青嗤笑一声,继续疯狂输出,“你戴个破□□,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你也就敢在下雨天偷偷摸摸搞偷袭,真有本事去跟彧疆哥正面打啊?欺负高中生算什么本事?我要是你,我都找个地缝钻进去,没脸出来晃悠。”
他每一句都精准踩在陆沉舟的怒点上,语气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目的只有一个——拖。
拖到林妍衿和彧疆赶到。
陆沉舟果然被激怒了,松开林熠,朝着陈珩青迈步过去:“小孩,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你动啊。”陈珩青一脸无所谓,甚至还故意歪了歪头,“你动我一下试试?现在整个酒店全是警察,天网全覆盖,你只要碰我一根手指头,下一秒就被包围,你信不信?”
他在虚张声势,却装得无比真实。
吴白澍立刻听懂了陈珩青的意图,也跟着开口:“你以为我们三个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们是故意引你出来的,酒店那边早就布控好了,你现在走,还能多活几分钟,再耗下去,你连大门都出不去。”
两人一唱一和,一智斗一嘴炮,完美配合。
陆沉舟脚步顿住,眼神阴晴不定。
他确实犹豫了。
他了解彧疆的办案速度,也清楚陈珩青说的未必是假话。一旦拖延太久,他真的有可能被合围。
而就在这被拖延的短短几十秒内——
酒店主楼方向,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速度快得惊人。
林妍衿心脏狂跳,那种血脉相连的危机感几乎要将她吞噬,她不顾一切朝着防雨棚的方向狂奔,彧疆紧随其后,一手护着她,一手已经按在了配枪上,眼底是毁天灭地的冷意。
“熠熠!”
林妍衿的声音撕裂雨幕。
当她看到林熠被陆沉舟控制、吴白澍被按在地上的那一刻,一向冷静自持的首席法医,脸色瞬间惨白到极致,眼底翻涌着恐惧与怒意。
彧疆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眼神如猎鹰般锁定陆沉舟,声音冷得像冰:“放开她。”
陆沉舟回头,看到彧疆与林妍衿,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低笑起来,带着胜利者的得意。
“终于来了。”他将林熠往身前一拉,用手臂锁住她的脖颈,“彧疆,林妍衿,你们再往前走一步,我不敢保证这位小姑娘的脖子,会,不会断。”
林熠呼吸困难,小脸涨得通红,却依旧强撑着对着林妍衿摇头:“姐……别管我……”
“闭嘴。”陆沉舟冷声呵斥。
林妍衿浑身颤抖,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被挟持的妹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哀求与坚定:“陆沉舟,冤有头债有主,你的对手是我,是彧疆,是当年害你的人,跟一个孩子没关系,你放了她,我来当你的人质。”
“你当人质?”陆沉舟挑眉,“你太贵重了,我可不敢轻易换。我就要她,只有她在我手里,你们才会听话。”
“大叔,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陈珩青抓住机会,再次开启阴阳怪气高光时刻,“你以为挟持一个小姑娘就能威胁所有人?你信不信彧疆哥一枪崩了你,我都能给你编一百个活该的理由?你也就这点出息了,除了拿小女生当挡箭牌,你还会干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往侧面移动,试图绕到帮手身后,解救吴白澍。
彧疆眼神锐利,瞬间读懂陈珩青的意图,立刻配合着开口,吸引陆沉舟的注意力:“三年前的案子,我查过,档案被人篡改,你确实被冤枉,但你现在的做法,已经越过了底线。你当年追求的是正义,现在你做的,是犯罪。”
“正义?”陆沉舟嘶吼一声,情绪彻底被挑起,“我当年追求正义的时候,谁给过我公道?我被人陷害,被人追杀,像条狗一样躲了三年,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义?”
就在他情绪失控、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彧疆身上的瞬间——
陈珩青猛地扑向控制吴白澍的帮手,少年身形灵活,精准撞在对方膝盖后侧,帮手重心一歪,力道瞬间松懈。
吴白澍抓住机会,猛地挣脱控制,反手一拳砸在对方胸口,动作干脆利落。
“不好!”
陆沉舟脸色大变,下意识收紧手臂。
林妍衿抓住这千钧一发的空隙,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朝着陆沉舟冲去,她是法医,懂人体弱点,一招就精准扣向对方手腕关节最脆弱的位置。
“放开我妹妹!”
一声厉喝。
陆沉舟吃痛,手臂瞬间松开。
林熠趁机挣脱,踉跄着扑进林妍衿怀里。
林妍衿紧紧抱住妹妹,浑身都在发抖,后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却依旧强撑着将林熠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看向陆沉舟。
彧疆上前一步,直接将林妍衿与林熠护在身后,配枪直指陆沉舟,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陆沉舟,你被捕了。”
帮手见状想冲上来救人,吴白澍与陈珩青立刻上前阻拦,两个少年虽然力气不及对方,却胜在灵活默契,一左一右牵制住帮手,死死拖住对方的脚步。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陆沉舟看着被护在身后的林熠,看着眼前眼神冰冷的彧疆,看着情绪激动的林妍衿,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癫狂而凄凉。
“彧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他缓缓摘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布满沧桑与阴鸷的脸,正是三年前死去的前刑侦领头人——陆沉舟。
真正的脸,终于暴露在雨夜之中。
“我只是第一局输了而已。”陆沉舟后退一步,眼神阴鸷如鬼,“我的复仇,才刚刚开始。下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们任何机会。”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朝着雨幕深处狂奔而去。
帮手也趁机挣脱吴白澍与陈珩青,紧随其后消失在黑暗里。
彧疆没有追——他不能丢下林妍衿和林熠。
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彧疆握紧配枪,指节泛白,眼底是滔天的怒意与冷意。
“跑得了一次,跑不了一辈子。”
林妍衿紧紧抱着浑身发抖的林熠,声音温柔而颤抖:“没事了熠熠,姐姐在,不怕了……”
林熠埋在姐姐怀里,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姐……我好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吴白澍快步走到两人身边,看着林熠受惊的样子,眼底满是心疼,却只是轻声安慰:“都过去了,我们都没事。”
陈珩青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过来,依旧是那副嘴硬心软的样子,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哭什么哭,刚才不是挺硬气吗?再说了,有我在,能让你们真出事?我那波嘴炮拖时间,可是高光时刻。”
话虽难听,却让所有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些。
雨夜深沉,假面虽摘,凶首仍逃。
陆沉舟的复仇,才真正拉开序幕。
而彧疆看着怀里紧紧相拥的姐妹,看着身旁惊魂未定却依旧倔强的三个高中生,眼神愈发坚定。
他低头,看向林妍衿,声音轻而郑重: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分毫。”
雨丝无声落下,将所有誓言与承诺,都浇铸进这片深沉的夜色里。
一场以爱为囚、以旧恨为刃的狩猎,正式进入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