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压在新城市华苑小区的楼群上空。
已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二分,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单元楼门口打着旋,发出细碎又诡异的声响,小区里大部分住户早已熄灯入眠,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暖黄的光,在浓稠的黑暗里,像一只只半睁半闭、毫无防备的眼睛。
三单元四楼东户,却是一片刺眼的明亮。
客厅的吊灯、卧室的吸顶灯、甚至连玄关的小夜灯,全都被开到了最亮,将不大的屋子照得如同白昼。屋内一片狼藉,沙发上扔着皱巴巴的外套,茶几上散落着吃剩的零食包装袋和空饮料瓶,地板上还沾着几滴早已干涸的褐色污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油烟与霉味的怪异气息。
户主赵磊,今年三十二岁,是一名自由职业者,平日里足不出户,靠着线上接单度日。他性格孤僻,脾气暴躁,在邻里间口碑极差,对服务行业的从业者更是出了名的苛刻刻薄。
此刻,赵磊仰面倒在玄关的地砖上,四肢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摊开,双眼圆睁,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天花板的方向,瞳孔里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他的嘴巴张到了极限,像是在临死前发出了最后的嘶吼,却没能吐出任何声音。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人特有的青紫色,嘴唇发黑,嘴角残留着少许浑浊的淡黄色液体,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可疑的印记。脖颈处没有明显的勒痕,胸口也没有锐器伤口,全身上下看似完好无损,可那诡异的死状,却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从心底里泛起一股寒意。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赵磊的尸体正前方,静静放着一份未拆封的外卖。
白色的一次性餐盒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破损,外面套着印着某知名快餐品牌logo的塑料袋,餐盒上方压着一张打印清晰的外卖小票,小票上的字迹工整得过分,没有丝毫潦草,收货人那一栏,没有写名字,只有一行冰冷刺骨的字:
给我差评的人。
配送地址精准无误,正是华苑小区三单元四楼东户。
下单时间,是今晚十点十七分。
而根据法医初步判断的死亡时间,恰好就在十点三十分到十点四十五分之间,也就是外卖送达后的短短十几分钟内。
“嗡——嗡——”
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小区深夜的宁静,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黑暗中疯狂闪烁,将单元楼门口照得忽明忽暗。警戒线迅速拉起,隔绝了围观居民的视线,也将这片小小的玄关,变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凶案现场。
重案组的人几乎是全员到齐。
彧疆率先踏入玄关,他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警服,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常年接触凶案沉淀下来的沉稳与锐利,他没有立刻靠近尸体,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如炬,快速扫过整个现场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痕迹。
玄关很小,仅容两人转身,防盗门是最常见的甲级防盗门锁,从内部反锁,锁芯完好,没有任何撬动、技术开锁的痕迹。窗户紧闭,窗锁扣得死死的,玻璃上没有指纹,也没有攀爬的痕迹,整间屋子,俨然是一个完美的密室。
“现场保持得怎么样?”彧疆低声问道,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率先抵达的辖区民警立刻上前,脸色发白,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彧队,我们接到报警是十一点十分,报警人是楼下的邻居,说听到楼上有剧烈的挣扎声和闷响,上来敲门没人应,担心出事就报了警,我们破门进来的时候,现场就是这样,尸体、外卖,全都原封不动,没有人动过。”
“挣扎声?”彧疆挑眉,“具体是什么声音?有没有听到争吵、呼救,或者陌生人的声音?”
“邻居说,只听到断断续续的闷响,像是人在地上挣扎、撞家具的声音,还有一种很奇怪的、类似呕吐的声音,没有听到说话声,更没有听到敲门或者开门的动静。”辖区民警咽了口唾沫,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地上的尸体,眼神里满是恐惧,“太邪门了,门从里面反锁,窗户也没开,凶手到底是怎么进来,又怎么出去的?”
彧疆没有接话,弯腰,戴上无菌手套,缓缓走向尸体。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赵磊的面部特征与身体姿态。死者的双手十指紧紧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掌心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血痕,显然在临死前经历了极度的痛苦与恐惧。四肢僵硬,肌肉呈现出异常的紧绷状态,不像普通的猝死,更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外界刺激,导致身体机能瞬间崩溃。
嘴角的淡黄色液体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彧疆用镊子轻轻蘸取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眉头瞬间紧锁。
“味道很奇怪,不是普通的饭菜汤汁,”他低声自语,转头看向身后,“妍衿,过来做初步尸检。”
林妍衿应声上前。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法医工作服,长发利落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专业与冷静,作为重案组的首席法医,她见过的凶案现场不计其数,早已练就了一颗处变不惊的心,可眼前这诡异的密室死亡案,还是让她微微蹙起了眉。
她蹲在彧疆身边,拿出法医工具箱,动作娴熟地开始检查尸体,指尖轻轻触碰死者的皮肤,感受着尸僵的程度,又翻开死者的眼睑,查看瞳孔的状态,随后用棉签仔细擦拭死者的嘴角、鼻腔,收集残留的液体样本。
“尸僵初步形成,尸斑位于背部低位,指压不褪色,死亡时间确实在一小时左右,与外卖下单时间高度吻合。”林妍衿的声音清冷,语速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体表无开放性创口,无机械性损伤,颈部无索沟、扼痕,排除勒死、掐死、锐器击杀的可能。”
“口鼻处有少量泡沫状液体,黏膜充血,嘴唇发绀,符合窒息死亡的特征,但不是外力导致的窒息,更像是……呼吸道被液体堵塞,或者吸入了有毒气体。”
她将蘸取了液体的棉签放进证物袋,抬头看向彧疆:“具体成分需要回实验室做毒理化验,才能确定是不是有毒物质。但从现场状态来看,这份外卖,有极大的问题。”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份未拆封的外卖上。
餐盒完好无损,封口贴得严严实实,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也就是说,死者赵磊,甚至没有来得及打开这份外卖,就已经死在了玄关。
那凶手是如何通过一份未拆封的外卖,将人杀死在反锁的密室里?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陈可凡抱着笔记本电脑,蹲在玄关一侧,指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与数据,眼神却格外专注,作为重案组的技术骨干,任何与电子数据、网络信息相关的线索,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彧队,查到了。”陈可凡迅速抬头,语气凝重,“外卖订单确实是今晚十点十七分下单,平台显示,接单骑手是一名注册信息齐全的外卖员,名叫王鹏,配送时间十点二十八分,显示已送达。”
“骑手信息核实了吗?”彧疆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核实了,但是有问题。”陈可凡的眉头微拧成了一个川字,“骑手王鹏,今晚十点到十点半之间,根本没有来过华苑小区,他的配送轨迹在城南,距离这里足足五公里,有完整的订单记录和监控录像作证,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也就是说,接单的人,不是王鹏本人?”林妍衿停下手中的动作,沉声问道。
“对。”陈可凡点头,手指再次敲击键盘,调出一段监控录像,“这是华苑小区三单元门口的监控,十点二十八分,也就是外卖显示送达的时间,确实有一个穿着外卖制服、戴着头盔和口罩的人,走进了三单元楼道,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型偏瘦,全程低着头,头盔压得很低,根本看不清脸。”
监控画面模糊,夜色深沉,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外卖员身影,步履匆匆地走进楼道,没有丝毫停留。
“那他离开的画面呢?”彧疆追问。
陈可凡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诡异的地方就在这里。”他将监控进度条往后拉,从十点二十八分,一直拉到十一点十分报警,整整四十二分钟的监控画面,反复播放了三遍,“楼道口的监控、小区大门的监控、单元楼电梯的监控,全都查遍了,没有看到这个外卖员离开的画面。”
“他走进三单元楼道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一个大活人,走进了封闭的单元楼,在凶案发生的单元里,没有离开的痕迹,而死者死在反锁的密室里,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踪迹。
消失的外卖员,完美的密室,诡异的死亡,还有那张写着“给我差评的人”的小票。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凶手,就是那个假扮外卖员的人。
他进入了楼道,悄无声息地来到四楼,用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杀死了反锁房门的赵磊,然后,在监控全覆盖的小区里,人间蒸发。
“汵涵,”彧疆转头,看向站在窗边,静静观察现场的女孩,“说说你的看法。”
汵涵穿着一身休闲装,身形纤细,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她是重案组的心理侧写师,对凶手的心理状态、行为模式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度。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此刻听到彧疆的问话,缓缓收回目光。
“凶手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死者赵磊。”汵涵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小票上的‘给我差评的人’,是最直接的动机指向。凶手对赵磊充满了极致的怨恨,这种怨恨,来源于‘差评’带来的伤害,很可能是长期的、累积的,最终爆发成了杀意。”
“从现场布置来看,凶手心思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他盗用他人的外卖员信息接单,刻意遮挡面部,避开监控核心区域,选择深夜作案,并且制造了密室杀人的假象,目的就是为了干扰警方的调查,隐藏自己的身份。”
“他不慌不忙,将外卖放在尸体面前,更像是一种……仪式感。”汵涵的眼神微微一沉,“他在宣告,他的复仇,是因为差评而起。死者是因为差评而死,这是凶手给自己设定的杀人逻辑。”
“复仇型凶手,目标明确,手段冷静,且具有极强的偏执性。”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凶手对小区的环境、监控位置、死者的生活习惯,都非常了解,大概率是提前踩过点,甚至……长期观察过死者。”
就在这时,叶诗菡快步走进了玄关。
她是重案组的支队队长,气质干练,行事果决,肩上的压力最重,既要统筹现场调查,又要协调各方资源,还要应对外界的舆情压力。她的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资料,脸色凝重。
“彧疆,查到死者赵磊的外卖记录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
叶诗菡将资料递到彧疆手中,指尖微微泛白:“赵磊这个人,在外卖平台上,是出了名的‘差评师’。近一年来,他给外卖员的差评、投诉,高达上百次,理由千奇百怪——送餐慢了一分钟、饭菜凉了一点、包装不好看、甚至骑手没有说‘请用餐’,他都要给差评、投诉索赔。”
“很多外卖员因为他的差评,被扣钱、罚站、甚至被平台开除。”
“其中,有三个外卖员,因为他的恶意差评和反复投诉,遭遇了极端的后果。”
叶诗菡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沉重:
“第一个,去年冬天,因为他的一个差评,被扣了两千块钱,家里孩子生病,没钱治病,夫妻大吵一架,妻子离家出走;第二个,因为他的投诉,被平台永久封号,失去工作,欠下外债,最后跳楼自杀;第三个,被他辱骂、敲诈,精神崩溃,住进了精神病院。”
“而这份订单上的收货地址,正是赵磊的家,下单的菜品,也是他经常点的那一家。”
“凶手的动机,已经很明确了。”
彧疆捏着手中的资料,指节微微泛白。
他低头,再次看向地上的尸体,看向那份冰冷的外卖,看向小票上那行刺目的字迹。
给我差评的人。
这不是一场随机杀人,而是一场精准的、复仇式的猎杀。
凶手,是被赵磊的恶意差评逼入绝境的人,或是他们的亲人。
他披着外卖员的外衣,潜入了小区,用最诡异的方式,杀死了那个用手指随意践踏他人生活的男人。
密室、消失的凶手、毒外卖、差评复仇。
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巨大而恐怖的网,将整个华苑小区,笼罩在一片冰冷的恐惧之中。
彧疆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现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立刻全面排查死者赵磊的所有社交记录、外卖订单、邻里矛盾,重点调查那三个被他逼入绝境的外卖员及其家属,锁定所有可疑人员。”
“调取小区所有监控,包括周边商铺、街道的监控,一寸一寸地查,必须找到那个消失的外卖员的踪迹。”
“这份外卖,立刻送回实验室,做全面的毒物检测,务必查出死者的真正死因。”
“另外,通知全市所有小区,加强安保,提醒居民,近期谨慎接收外卖,不要轻易给陌生人开门,谨防凶手再次作案。”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夜色更深,风更冷。
红蓝警灯依旧在小区里闪烁,映照着每一个人凝重的脸。
没有人知道,那个假扮外卖员的凶手,此刻藏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他的复仇名单上,还有多少个“给过差评的人”。
更没有人知道,下一份夺命外卖,会送到谁的家门口。
一场以“差评”为名的索命杀戮,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