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巷的雨,是从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开始下的。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能把整座老城区泡软的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把巷子里的路灯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巷口的老槐树被狂风卷得枝桠乱颤,像是在无声地嘶吼。
重案组的警报,就是在这阵嘶吼里响起来的。
彧疆刚把车停在市局门口,对讲机里就传来了叶诗菡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彧疆,永平巷7号公寓发生命案,死者周明山,45岁,锐器伤致死,目击者指认凶手是302室租客张野,人已经被辖区民警控制在楼下,立刻带人过去,我和汵涵随后就到。”
“收到。”彧疆挂掉对讲机,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侧过头,看向副驾上的林妍衿,“又要麻烦你了。”
林妍衿正低头检查着法医箱里的工具,闻言抬起头,眼底的疲惫被一层冷冽的专业感覆盖,她刚结束第四十一案沈亦案的后续尸检报告,连一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又被拉进了新的战场。
“老规矩,先看尸体,再听证词。”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警车的警灯在雨幕里划出两道刺眼的红弧,像两把劈开夜色的刀。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永平巷7号公寓。
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公寓楼,一共三层,外墙斑驳,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每层尽头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没有监控,没有门禁,甚至连个像样的物业都没有——唯一的管理员,是住在一楼杂物间的陈桂兰,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刻满皱纹的老太太。
此刻,陈桂兰正蜷缩在公寓楼下的台阶上,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神里满是惊恐。她的身边,站着两个辖区民警,而在他们中间,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浑身是血的男人被按在地上,双手反剪,头埋得很低,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就是他!”看到彧疆和林妍衿下车,陈桂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来,声音嘶哑地尖叫,“警官!就是他杀了周老板!我亲眼看见的!他拿着刀,从301室冲出来,浑身是血,跑的时候还撞了我一下!”
彧疆示意身边的警员扶住陈桂兰,自己则走到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面前,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胡茬的脸,眼神浑浊,嘴角还沾着血沫,他的连帽衫前襟被鲜血浸透,手里还攥着一把沾血的水果刀。
“张野?”彧疆的声音很沉。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呜咽,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先带回去。”彧疆挥了挥手,让警员把张野押上警车,然后转向陈桂兰,“阿姨,你慢慢说,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告诉我们。”
陈桂兰深吸了几口气,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我……我今晚在楼下值班,大概一点半左右,听到楼上有动静。我以为是哪家住户又在吵架,就没在意,结果没过多久,就听到‘砰’的一声,像是有人摔倒的声音。我刚想上去看看,就看到302的张野从楼上冲下来,手里拿着一把刀,身上全是血,撞了我一下就跑了,我吓得腿都软了,等我缓过来,赶紧跑到301室门口,就看到周老板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已经没气了……”
她的证词很清晰,时间、地点、人物、细节,都对得上,像是提前背过无数遍一样,汵涵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微表情——陈桂兰的眼神很慌乱,双手在不停地绞着衣角,语速时快时慢,但每一个关键信息都咬得很死,没有丝毫犹豫。
“完美得过头了。”汵涵在心里默默想。
彧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而是带着林妍衿和几名警员,走进了公寓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们踩着积水,一步步往上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绷紧的弦上。
301室的门虚掩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林妍衿戴上手套和口罩,率先走了进去。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照在地板上,映出一片刺目的红,死者周明山倒在客厅中央,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刀柄没入大半,鲜血从伤口处涌出,在他身下汇成了一滩暗红色的血泊,他的眼睛圆睁,嘴巴大张,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惊恐的表情,像是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死者周明山,男,45岁,初步判断为锐器刺中心脏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林妍衿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死者的皮肤,“尸斑已经开始形成,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一点到一点半之间,和目击者的证词吻合。”
她小心翼翼地拔出那把水果刀,刀身狭长,上面沾满了鲜血,刀柄上还清晰地印着几枚指纹。“凶器是常见的家用水果刀,指纹初步比对,和楼下被抓的张野的指纹吻合。”
彧疆站在一旁,目光快速扫视着整个房间。客厅里的茶几翻倒在地,上面的茶杯碎了一地,像是发生过激烈的搏斗。沙发上的靠垫掉在地上,窗帘被拉开,窗外的雨幕像一道厚重的帘幕,把整个房间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现场有翻动的痕迹吗?”彧疆问。
“没有。”林妍衿摇了摇头,“抽屉、衣柜都完好无损,死者的钱包、手机都在身上,没有丢失财物的迹象。”
“那就是仇杀?”彧疆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陈可凡和陈珩青、吴白澍、林熠也赶到了,陈可凡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进门就开始连接现场的无线网络;陈珩青则蹲在地上,用镊子夹起一块碎瓷片,放进证物袋里;吴白澍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快速地计算着什么;林熠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像是在寻找什么被忽略的线索。
“哥,我查了周明山的背景。”陈珩青抬起头,对着陈可凡说道,“他是一家小型投资公司的老板,最近几年负债累累,欠了不少高利贷。张野就是其中一个债主的手下,上个月还来这里催过债,和周明山发生过激烈的冲突。”
“动机有了。”陈可凡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我查了张野的手机,他在案发前一个小时,给一个叫‘刀哥’的人发过消息,说‘今晚搞定周明山,钱就能到账’。”
“完美闭环了。”吴白澍合上笔记本,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我刚才算了一下,从张野冲下楼的时间,到辖区民警赶到现场的时间,刚好是七分钟。在这七分钟里,他不可能跑出永平巷,所以被抓是必然的。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林熠停下脚步,走到沙发旁,捡起一个掉在地上的靠垫。靠垫上沾着一点淡淡的薰衣草精油的味道,和第四十一案里张淼案现场的味道一模一样。她的眼神骤然一冷。
“不对。”她轻声说,“这里有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熠指着靠垫上的精油痕迹:“这种薰衣草精油,是用来助眠的,一般只有失眠的人才会用。周明山的病历里,有没有失眠的记录?”
陈珩青立刻打开手机,翻出刚才查到的资料:“有。周明山三年前就确诊了焦虑症,一直在服用佐匹克隆,和沈亦、张淼用的是同一种药。”
“佐匹克隆……”林妍衿的眼神也变了。她立刻站起身,走到周明山的尸体旁,重新检查起他的口腔和鼻腔。“彧疆,你过来看看。”
彧疆走过去,顺着林妍衿的目光看去——周明山的嘴角,残留着一点白色的粉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
“佐匹克隆的粉末。”林妍衿的声音很沉,“他在死前,服用过过量的佐匹克隆。剂量很大,足以让他陷入深度睡眠,甚至昏迷。”
“那他怎么会和张野搏斗?”彧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问题就在这里。”林妍衿站起身,指着周明山胸口的伤口,“你看这个伤口,角度很奇怪,像是从下往上刺的。但张野的身高比周明山矮五厘米,正常情况下,他刺向周明山的胸口,角度应该是从上往下才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出血量不对。如果是锐器刺中心脏,出血量会很大,现场应该会有喷溅状的血迹。但这里的血迹,都是流淌状的,像是死后才流出来的。”
“死后才刺的?”汵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有这个可能。”林妍衿点了点头,“我需要把尸体带回法医中心,做进一步的解剖和毒理分析。现在的所有证据,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有人故意布置好的。”
就在这时,陈可凡的电脑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了一条消息。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叶队,你最好过来看看这个。”
叶诗菡刚走进房间,听到陈可凡的话,立刻走了过去。屏幕上,是一个匿名的社交账号,最新的一条动态,是在凌晨一点四十分发布的,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照片是周明山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和他们现在看到的现场一模一样。下面的文字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周明山,你欠的,终于还清了。”
发布者的ID,是一个叫“目击者”的账号。
“有人在直播这场谋杀?”叶诗菡的眼神冷得像冰。
“不是直播,是提前写好的剧本。”林熠走到电脑前,指着那条动态的发布时间,“发布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分,而周明山的死亡时间,是在凌晨一点到一点半之间。也就是说,这个人在周明山死后,立刻就发布了这条动态,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死一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个ID‘目击者’,和第四十一案里沈亦用的那个匿名账号,用的是同一个IP段。”
“沈亦?”彧疆的眼神骤然一凝,“他不是已经被抓了吗?”
“是被抓了,但他的同伙还在。”叶诗菡的声音很沉,“或者说,这根本就是另一个局。”
汵涵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轻声说:“我刚才观察陈桂兰的证词,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但她的微表情不对,她在说‘亲眼看到张野拿刀冲出来’的时候,眼神没有看向我们,而是看向了巷口的方向。那里,有一个监控摄像头,虽然早就坏了,但她可能以为我们会去查。”
“她在说谎。”汵涵的语气很肯定。
“但她为什么要说谎?”陈珩青皱起了眉头,“张野确实有杀人动机,也有证据指向他。如果陈桂兰是在说谎,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保护真正的凶手。”林妍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或者说,她也是这个局里的一颗棋子。”
雨还在下,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永平巷7号公寓的301室里,重案组的每个人都站在原地,看着彼此,眼神里充满了凝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张野,但每一个证据又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破绽。陈桂兰的证词完美无缺,却又像是提前背诵的剧本;张野身上的血迹和凶器上的指纹,像是铁证,却又和尸检的结果矛盾重重。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凶杀案,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而他们,都是这场表演里的观众,被幕后的操控者,一步步引向了一个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现在,我们需要重新梳理所有的线索。”叶诗菡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彧疆,你带两个人,去审讯张野,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让他开口。林妍衿,立刻带尸体回法医中心,重点检测佐匹克隆的含量,以及伤口的生活反应。陈可凡,继续追踪那个‘目击者’的账号,找出他的真实身份。汵涵,你去和陈桂兰再谈一次,用心理侧写,戳穿她的谎言。”
她顿了顿,看向林熠、陈珩青和吴白澍:“你们三个,负责深挖周明山和张野的人际关系,找出他们之间除了债务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联系。特别是周明山,三年前的焦虑症,到底是怎么来的?他的公司,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记住,”叶诗菡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现在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真正的真相,藏在这些完美的证据背后,需要我们一点点去挖出来。”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立刻行动起来。
彧疆带着两名警员,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林妍衿也跟着法医助理,小心翼翼地将周明山的尸体抬上担架,盖上白布,一步步走下了楼。陈可凡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屏幕上的代码和数据流滚动不停,像是一条奔腾的河流。汵涵则走到陈桂兰面前,蹲下身,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语气,开始和她交谈。
林熠、陈珩青和吴白澍站在客厅里,看着彼此,眼神里都带着一丝凝重。
“周明山的焦虑症,和沈亦、张淼的一样,都是三年前确诊的。”陈珩青率先开口,“这绝对不是巧合。”
“还有那个佐匹克隆。”吴白澍补充道,“沈亦用它杀了张淼,现在又有人用它来杀周明山。这背后,一定有一个我们还不知道的联系。”
林熠没有说话,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雨丝像针一样,扎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想起了第四十一案里,沈亦在仓库里说的那句话:“我看到遗书的那一刻,就发誓,要为她报仇。”
现在,又有人在用同样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新的复仇。
而这场复仇,和三年前的那个秘密,和周明山的死,和张野的被抓,和陈桂兰的谎言,都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困在了里面。
“我们需要找到苏莹。”林熠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莹?”陈珩青皱起了眉头,“谁是苏莹?”
“周明山公司的临时工,上个月刚辞职。”林熠的眼神很沉,“我刚才查了周明山的员工档案,苏莹是唯一一个在他公司工作超过一年,并且在他死前一周,突然辞职的人。而且,她的简历上写着,她的父亲,三年前因为挪用公款,被判入狱了。”
“她的继父……”陈珩青的脸色变了,“不会是林正国吧?”
林熠点了点头。
林正国,林妍衿和林熠的舅舅,三年前因为挪用公款被判入狱,至今还在监狱里服刑。而周明山,正是当年那个案子的关键证人。
“这就说得通了。”吴白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苏莹的继父被周明山陷害入狱,她潜伏在周明山的公司一年,就是为了复仇,现在,她终于动手了。”
“但她为什么要嫁祸给张野?”陈珩青皱起了眉头,“张野只是一个催债的,和她无冤无仇。”
“因为张野是最好的替罪羊。”林熠的声音很沉,“他有动机,有前科,而且和周明山有过冲突,只要把他推到台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他身上,而真正的凶手,就可以全身而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陈桂兰,应该也是被她利用了,陈桂兰的儿子,欠了周明山的高利贷,被逼得差点卖房子。苏莹只要答应帮她还清债务,她就会心甘情愿地做这个‘目击者’。”
雨还在下,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永平巷7号公寓的301室里,重案组的每个人都在忙碌着,像是在和时间赛跑,他们知道,幕后的操控者就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等着看他们一步步走进陷阱。
而他们,必须在陷阱完全闭合之前,找到那个破局的钥匙。
凌晨三点,法医中心的解剖室里,林妍衿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毒理分析报告,眼神里充满了凝重。
“确认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周明山体内的佐匹克隆含量,是常规治疗量的4.2倍,足以让他陷入深度昏迷,甚至呼吸衰竭。他在被刺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走到解剖台旁,指着周明山胸口的伤口:“伤口的生活反应为阴性,也就是说,这是死后伤。张野,确实是被嫁祸的。”
与此同时,审讯室里,彧疆坐在张野的对面,手里拿着一份笔录,眼神锐利如刀。
“说吧,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张野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却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去催债的……”
“催债?”彧疆冷笑一声,把那张“目击者”发布的照片扔在他面前,“那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你在案发前一个小时,给‘刀哥’发消息,说‘今晚搞定周明山,钱就能到账’,这也是催债吗?”
张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那张照片,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汵涵坐在隔壁的观察室里,看着监控屏幕上的张野,轻声说:“他在害怕,不是怕我们,是怕那个让他做这件事的人。那个人,一定掌握了他的什么把柄。”
而在重案组的办公室里,陈可凡的电脑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串红色的字符。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找到了!‘目击者’的账号,最后一次登录,是在市三中后门的老槐树奶茶店!和沈亦用的是同一个WiFi!”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屏幕上的那个定位点上。
老槐树奶茶店,那个承载了许沛零和沈亦十七岁的喜欢,也承载了第四十一案所有遗憾的地方。
现在,它又一次出现在了新的案件里。
像是一个轮回,又像是一个警告。
雨还在下,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永平巷的雨,老槐树的雨,还有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被秘密和谎言包裹的角落的雨。
而重案组和铁三角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