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倾忙不迭跟上他的脚步,在他身后追问:“前辈,我能帮着干什么?”
“熬药会不会?”老者说着,把郑怀盈斜放在床上靠好,随后拿起桌子上的药碗,掰开她的嘴全灌进她嘴里。
灌完一碗接着又是一碗,末了还不忘吩咐季倾,“后厨里的药材我都配好了,用纸包包着放在炉边呢。你记得分开熬好,熬完一剂刷净药罐再熬下一副。切记,可千万不能弄混了,否则是要出人命的。”
季倾连连应下,转身朝他所指的厨房方向走去。厨房空间倒是不大,锅炉旁放着一排整整齐齐的纸包。她去一旁水缸里舀起一瓢清水,银亮的水流注进陶罐中,流水声如珮环作响,分外清越。
将那陶罐反复洗了好几遍,闻着确实没有任何残留药味了,季倾方才拆开第一包草药。生起火后,她守在炉边小心熬煮,煮好一罐便倒进碗里,再将罐子洗了接着熬下一副。
等把药材熬差不多都熬完了,季倾锤着弯久后酸疼不已的腰背从厨房走出,一进卧房的门,差点笑出了声。那几个人在床上并排躺着,满身黄泥,脸色青紫,活像一排刚出土的紫萝卜。
“还笑,还笑。”老者瞥了她一眼,“你刚从地里被挖出来时也这样,不比他们强多少。”
季倾立刻不笑了,悻悻撇了撇嘴。
“药熬好了没有?”
“都熬好了。”季倾忙不迭道。
“那还不赶紧端过来,要快。”
季倾连忙跑去后厨,一碗接一碗地将熬好的汤药端了回来,她每端出来一碗,老者便麻利地掰开嘴给他们灌下去一碗,来回跑了好几趟,季倾已是气喘吁吁,好在总算将所有药都端完了。
“就这么放着,等他们自己慢慢醒过来就没事了。”老者望着几人脸上很快褪去青紫色,渐渐恢复正常,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舒展间腰椎止不住咔咔作响。
他扶着腰喃喃道:“老了,不中用了。”
季倾很有眼力价地去扶他,他却灵活地将身一侧,流水般躲过季倾的手,绕至一旁。
“前辈,你这腰不要紧吧。”季倾略显尴尬地把手垂下,讪讪道。
“没事,老毛病了。”他摆摆手,忽而从袖中拿出一枚小木牌,“这是你的?”
季倾一怔,下意识去看自己的绑腿。绑腿还是固定得紧紧的,折痕如旧,并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老者似乎看出她眼里的困惑,便朝她笑笑,抬手间变戏法似的托起一只陶罐。
那陶罐甚是眼熟,正是她方才熬药用的。季倾又惊又奇,忙不迭跑去厨房查看,果然炉子上的陶罐已经不见了。
季倾又赶回屋内,老者拿着陶罐对她一笑,将手中陶罐一抛,眼见就要掉在地上摔成粉碎。季倾不禁“哎呀”惊叫一声,赶紧跑去准备接住陶罐。那陶罐却瞬间消失不见,只留季倾两手空空,头脑也空空。
“愣着干什么,那罐子已经回厨房里了,不去瞧瞧?”老者看着她笑道。
“哦,我这就去。”季倾连连应下,回头赶回厨房,那陶罐果然已经在炉子上坐着了。季倾心里震撼万分,急匆匆赶回屋中,扑通一声跪在老者面前:“前辈,小女愿拜前辈为师,求您传授我绝学。”
老者并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忽然说道:“姑娘,你观我年岁几何?”
季倾一愣,将他的面貌看了又看,也不敢报大了惹他不悦,不确定道:“约莫……六十来岁?”
“'老夫'今年刚至不惑,不过四十载春秋。”
季倾再次目瞪口呆,满脸写着不相信。
“我要说的是,我这功夫虽然奇绝,却会使人迅速衰老。这招隔空取物是我前些年才练成的,不过三五年光景,我便已然成了这副模样。小姑娘,你现在还要学吗?”
“这……”季倾犹豫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老夫还有门绝学,只是这绝学需要没有武功根基者方可练成。”他正要说下去,床上的几人开始接连悠悠转醒,都纷纷咳嗽不止。
老者马上打住了话头,告诉季倾:“晚上我在后院等你,届时再与你谈论此事。”言毕一甩衣袖,那木牌瞬间送回季倾手里,他人则已消失不见,想来是去屋内查看那三个的情况了。
郑怀盈此刻睁开眼刚醒,只觉得嘴里苦得很,往外一呸嘴边还全是土。她马上从床上跃起,抬起袖子擦嘴,却不想抹了满嘴的干泥。
郑怀盈把身上衣服看了个遍,实在找不到一处干净到可以擦嘴的地方,只能把衣领拽了拽,把下半张脸埋进衣领里侧抹了抹。
那老者不紧不慢地端了碗药,与方才季倾喝的那碗一模一样,递到郑怀盈手里。
郑怀盈被突然出现的老者吓了一跳,不自觉接过他手里的碗,半信半疑递到嘴边。刚要下嘴,铺面的苦味直冲她的鼻子。郑怀盈眉心一拧,把那碗咣当一声放回桌子上:“这什么苦汤子,我不喝成不?”
“不想活命的话,可以不喝。”他上前端过药碗往外走,被郑怀盈赶忙追过去夺过,咕咚一声喝进肚。喝完后她也苦得干呕,把碗往对方怀里一塞,道声多谢,就再也忍不住扶着门出去吐了。
季倾和郑怀盈坐在院子里,一旁小木桌上摆放着一壶清茶,旁边还放有几只茶杯。郑怀盈扶着墙根干呕完,砸吧砸吧嘴,只感觉满嘴还是那汤药的苦味。便忍不住伸手提过茶壶,倒了两杯清水出来。
季倾也接过喝了一大口,嘴里的苦味才好似冲淡了些。两人正喝着,那边祝失和刘疏简也出来了,见她们正在喝茶,也凑过来抢着倒了两杯,仰头就往肚子里灌。
“哟,一会不见可就喝上了。”那老者从门内出来,手中抹布往旁边架子上一撂,“那是我家小白的水,少喝点,别一会它在里头干死了。”
“小白?”几人的脸色刷的白了,一起盯着那只茶壶不敢动弹。季倾颤巍巍伸出手,小心地把壶盖挑开。随后她像被烫到手一般弹到一旁,一伙人谁都不敢往里面看。
过了约摸半柱香的功夫,在敞开的壶罐口,一只小蛇头慢悠悠探了出来,嘶嘶吐着信子,与几人大眼瞪小眼。
“啊!那我们刚才喝的岂不是……”郑怀盈大叫一声,立刻从凳子上往后跳出去好远。
“小心点,别被它咬到,否则还要再灌你们一轮那些苦药汤。”老者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手里慢悠悠翻弄着架子上晾晒的草药,回头笑着叮嘱。
几人听了这话,当即起身默默往后退了好几步。郑怀盈越想越膈应,胃里不住翻江倒海,就连嗓子眼里似乎都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腥味。
“老伯,您干嘛把蛇养在茶壶里,这茶壶明明是泡茶喝的,谁能想到里面有蛇?”郑怀盈越想越气,扬声问那老者。
对方听了却一阵哈哈大笑:“你们这群小娃娃,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这蛇可不是凡物,用它泡的水,喝了不但能活络经脉,更能稳固内力,我每日都会用它泡一壶。”
听了他的话,几人更是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这老伯看起来倒是稳重和善,没想到竟有如此奇特的癖好。
老者不以为意,掌心一摊,茶壶径直飞进他的手中。他把小蛇放走,拎起壶把高高抬起,壶嘴中流出透亮的清水,尽数倒进他的喉间。
喝罢,他拎着茶壶走到桌边,把壶盖倒扣在桌面上磕了磕,再抬起壶身时,桌面上掉落下许多黑红一片的小虫,首尾纠缠在一起,尚在摇摆扭动。
几人再也忍不住,纷纷弯腰干呕起来。老者将那群虫子从桌面弹至地上,漫不经心道:“这些是我用药泡大的药虫,干净得很。平日里大罗神仙来了我也不给喝,今日请你们尝尝,难不成还不满意?”
“满意,相当满意。”几人连忙点头如捣蒜,半个不字也不敢说。
季倾低着头,看散落在地上的那数条虫子接连钻进地里,很快便消匿无踪。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晚上你们就在这院儿里躺地上睡,我一个人在这住了十来年,屋里没有空房。”
季倾忽然发觉周围比起他们掉下来时,竟然少了一个人。她忙追问:“我们一路还有个姑娘,您把她带回来了吗,她怎么不在这里?”
“没有看到。”
“这不可能啊,我们倒在一起的,怎么会偏偏少了她呢?”季倾急得团团转,跨步上前,连连追问。祝失忙伸手一把拉住了她,季倾这才反应过来对方的底细现在还不清楚,自己此举太过明显,才勉强停住了脚步。
“就是没看见,否则没道理我救了你们四个,偏偏把另一个人丢在林子里。”他依旧面色未变,慢条斯理地在桌边坐好,眼皮都没抬一下。
祝失不再多言,当即转身往院外走,对身后的几人说:“走,我们先去林子里找她。”
剩下的三人都没有异议,快步跟上他的脚步。身后的老者沉声嘱咐道:“记得明日回来,你们喝的药至多只能挡住一天的瘴气,要是不惜命,可别怪我没早点提醒你们。”
季倾等人脚步微顿,回身躬身拱手,再次谢过他的救命之恩,并将此事牢牢记在心里。还没走出门,便又被他喊住:“还有那个小女娃,别忘了晚上回院里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