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弱的路灯 第2章 蜜糖色的太空船

北冕座α双星外周轨道，太空补给舰残雪号。

我，十四岁的少女，林雨华，在沉睡两年之后，恢复了健康，正在考虑如何回到地球上。当然，也许并不是真的沉睡了两年，因为按照地球的纪元，我应该是沉睡了差不多一千年才对。这是什么情况呢？

雅姐姐和船上的医疗团队还有心理辅导老师陪了我几天以后，一致认为可以把真相全盘托出。虽然这比他们计划中早了许多。

事实上，21世纪的十二岁的“我”，并没有能够战胜自童年起一直纠缠不清的那种血液疾病。而且，因为舍不得一头漂亮的金发被剃掉，化学疗法和放射疗法都被我拒绝了，而这两种治疗方法是那个时代为数不多的有效医疗手段。大概是出于宠溺和不忍女儿长期受苦，父母也答应了我的请求。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原来的我，已经安静地离开人世了，而且听起来有点可怕──骨灰存在雅姐姐的故乡，希腊的伯罗奔尼撒半岛小镇莱奥尼季翁的一个中国式的小教堂里。

有趣的事情是，当时的我参与了一项在那个时代算是非常前卫的医疗实验：保留少量头发和脑细胞样本，还用计算机辅助手段扫描存储大量认知信息。后来又过了许多年，某次太空科研活动中，我的生物样本被带到了太阳系边缘的奥尔特云附近，一直在那里孤零零地漂荡。直到最近……

“并不是所有的复活都能够成功。大多数情况下，前世的认知是无法恢复的，也就是说复活的并不是本人，只能算孪生兄弟或者姐妹那样子。”雅姐姐一本正经地解释着，“但是雨华是极少数的高度成功的案例之一，拥有前世的一切特质和诸多毫无冲突的记忆；没错，你就是林雨华本人。”

“可能是因为前世的记忆本来就很简单吧。我会画画，生活中有雅姐姐你，还有……亲人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有的，而且我也爱他们。”

“没有关系，以后可以慢慢回忆得起来的。”家庭教师如此安慰我。

“对了，雅姐姐，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你是健康的，活得好好的。”

“我是被时间折叠技术带到这儿来的。简单地说，她──扫描雨华你的记忆，寻找最亲近的人，只找到了我，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就是如此。”

我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抱着她的胳膊贴得紧紧的。然而过了几秒钟，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雅姐姐，既然父母不在这里，那么我得亲自给你发工资呢。可是我好像没带钱。……嗯，我们一起寻找可以挣钱的法子吧？我会画画，一定有人买的。既然有残雪号，她的附近应该有宜居行星，有人类──有智慧生物，对吧？”

“差不多是这样的。不过我们可以不用急着挣钱哦，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雨华，你也看到了，残雪号只是地球文明在银河系的众多补给舰之一，她并没有能力航行70光年的遥远距离，从太阳系的边缘把你──你的生物样本带到这里来；更没有能力把我从21世纪的地球传送到这里来。”

仔细想想确实没有错。“那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有幸遇到了更高级的科技，是一个像小房子一样的飞船，比残雪号小得多，是她做了刚才我们讲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她──她的中央智能体不接受我们任何人的指挥，坚持要等到你前去访问。”

“她在哪里？我们现在去吧。”

“停靠在残雪号旁边。我们先吃早餐吧。”

补给舰的食堂简朴，但食物很好吃。煎蛋，蔬菜沙拉，夹了牛肉饼的汉堡。橙汁有熟悉的味道，唤醒了记忆中某处热带的果园。

饭后，我俩乘坐小型接驳船“梭子”前往那个传说中的小飞船。“梭子”是一种太空摩托艇，可以坐两到三个人。

离开残雪号的侧舷继续前行，短短几分钟后，一幢不太大的六边形房子出现在眼前，在双子太阳的光芒照射下映出蜜糖般的浅黄色。梭子的电磁船锚锁定她的外壁，透明舱盖升起，两人跳下摩托艇，走进了这幢孤悬太空的小屋子里。

屋内的样子和我一贯想象中的小型太空船差不多。正前方是透明的大舷窗，窗下有仪表屏和操作界面；左右斜前方也有窗户，但是略小一些，整体上给人120度的外部视野。从绘画透视角度来讲，这倒是非常合理。我们刚刚进来的门在屋子的右后方。屋子中央略靠前的位置有把椅子，扶手上带有操作按钮，看起来是船长的位置。

“雨华，你坐上去试试。我们试过了，权限不够。”雅姐姐指着中央的椅子。

“不用坐上去也可以的。林小姐，你好。”略有一点磁性的女音， “希望我没有吓到你，没有吧？”

眼前出现一幅半透明的全息图像，色彩饱和度很低，形象柔美，是一个有着浅红色披肩卷发的少女。“我是中央智能体，现在这里接受您的指挥，林雨华·迪亚兹·德·维瓦尔。”

“怎么知道我的全名的……”我喃喃道，“你好，怎么称呼？”

“如果你喜欢，就给我取个名字吧。”眼前的虚拟少女回答道，“我可以识别您的生物特征，所以确定是林雨华本人。”

“你是一位可爱的小姐姐，有着一颗善良的心，是你救了我，对吧？而且你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那我叫你──红桃皇后，好不好？”

“感谢，很好听。红桃皇后会尽量听您指挥，迪亚兹小姐。──是的，是我把您的生物样本从太阳系边缘的奥尔特云带到这里来的。”

“不用这么正式的，以你相称就好了，我们好像年纪差不多。这飞船有名字吗？”

“两位可以为她取一个名字。”

我转头仰望家庭教师。“雅姐姐，你有主意吗？”

“蜜糖色的六边形，我觉得她像只蜂巢。”

红桃皇后当然爽快地接受了这个名字。

我，雅姐姐，蜂巢，红桃皇后。好，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移动的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