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石之眼》
第一章暴雨之夜
临渊市的六月,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林行舟接到电话的时候,窗外的雨帘已经厚得看不清三米外的路灯。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江潮,这个点打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林哥,出案子了。”江潮的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滨海别墅区,死了人,许维诚的儿子。”
林行舟放下手里的模型零件。那是他拼了三个月的帆船模型,船舷还没粘好,胶水的味道在书房的空气里弥漫。他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地址发我。”
他起身的动作惊醒了在沙发上打盹的女儿林小朵。小姑娘揉着眼睛,含糊地喊了声“爸”。林行舟走过去,把她滑落的毛毯往上拉了拉。
“爸爸出趟门,你继续睡,明天早上给你**蛋饼。”
“又是案子吗?”
“嗯。”
小朵很懂事地点点头,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从她妈妈走后,她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深夜离别。
林行舟穿上外套,在玄关的镜子前停了两秒。镜子里的男人面容清瘦,眼角有了细纹,眼神却依然锐利。他伸手整了整衣领,左边领子比右边多折了半厘米,他下意识地重新折好,直到两边完全对称,才推门走进雨里。
滨海别墅区是临渊市最昂贵的地段之一,依山面海,每家每户都是独立的三层小楼,带花园和泳池。许家的别墅在最深处,占据了整个区域的制高点,据说站在三楼阳台上能看到临渊河入海的弧线。
此刻,这座别墅被红蓝警灯照得光怪陆离。
林行舟停好车,撑伞穿过警戒线。雨水顺着伞边流下,在地上汇成一股股细流,他注意到水泥路面上有一些混杂的脚印已经被冲得模糊不清。江潮从门廊下跑过来,递给他一副鞋套和手套。
“什么情况?”林行舟一边穿戴一边问。
“死者许泽宇,二十六岁,许维诚的独子。今晚八点左右,家里的佣人张嫂去二楼书房送茶,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敲门没人应,透过门缝看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好像没人。她以为少爷出门了,就没在意。到了十点,许维诚回来,问起儿子,张嫂说好像不在。许维诚觉得不对劲,让人把门撞开,结果,”
江潮咽了口唾沫,“结果看到许泽宇坐在书桌前,人已经死了。额头正中嵌了颗蓝宝石,血顺着脸流下来,那场面……”
他摇摇头,表情说明了一切。
林行舟走进别墅,大厅里灯火通明。许维诚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身旁站着几个神色惶恐的佣人。这是林行舟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临渊市首富,五十五岁的男人保养得很好,头发乌黑,西装笔挺,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的情绪。
“许先生,我是刑侦支队林行舟,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林行舟掏出证件。
许维诚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抓到凶手了没有?”
“我们刚到,需要先进行现场勘查。请相信我们。”
“相信?”许维诚发出一声冷笑,“我儿子死在自家书房里,门窗都是反锁的,你们告诉我谁能在这种情况下杀人?除非是鬼!”
林行舟没有接话。他转向江潮:“现场保护得怎么样?”
“不太好。”江潮压低声音,“撞门的时候好几个佣人冲进去了,法医说足迹和指纹都有污染。不过最关键的东西没被动,死者的位置和那扇门的状态。”
“带我去看。”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
林行舟爬楼梯的时候在心里默数步数,十五级台阶,走廊长度大约八米,尽头是一扇红木门。门板很厚,上面有明显的撞击痕迹,门框上的锁舌已经变形。
他先在门外蹲下,观察门缝。
门缝很窄,大概只有五毫米宽,从外侧能看到房间的一部分,正对门的是一面落地窗,此刻窗帘半拉开,能看到雨水冲刷玻璃的痕迹。窗前的书桌只能看到侧面,椅背露出了一角。
这就是张嫂之前透过门缝观察的位置。如果当时她从这个角度看进去,只能看到书桌侧面和空着的椅子。
林行舟站起身,走进了书房。
室内的景象比门缝里看到的要触目惊心得多。
许泽宇坐在书桌后面,身体歪向右侧,脑袋靠在椅背上,面朝天花板。他的额头正中央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大小约摸拇指指甲盖,在室内灯光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冷光。血从宝石周围的伤口渗出,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痕迹,沿着眼角、鼻翼向下蔓延,像是从第三只眼睛里流出的眼泪。
法医小周正在做初步检查,看到林行舟进来,直起身子汇报:“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到五小时前,也就是傍晚五点到七点之间。死因初步判断是脑干损伤,那块宝石直接嵌入了他的颅骨缝隙,造成颅内大出血。但是奇怪的是,死者身上没有其他外伤,也没有挣扎痕迹。”
“没有挣扎?”林行舟皱眉,“把一块石头嵌进人的额头,能不挣扎?”
“所以很蹊跷。药检结果要等回局里才能做,初步判断可能被麻醉了。”小周指了指死者手臂上一个细小的针孔,“这个针孔很新,可能注射了什么。”
林行舟走到窗边。落地窗的插销完好无损,从内反锁,玻璃上没有破口。他检查了每扇窗的密封胶条,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然后是门。
书房的门是实木材质,很重,门锁是进口的多点锁定系统。从内侧反锁需要转动一个旋钮,而这个旋钮只有从里面才能操作。门框是金属材质,嵌入墙体,没有松动。
窗户反锁,门反锁,没有暗道,没有任何可以进出的通道。
这是一个完美的密室。
林行舟站在房间中央,慢慢转了一圈。书桌、书柜、沙发、茶几,每一件家具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地毯上没有拖拽痕迹,书桌上的物品摆放整齐,笔筒、台灯、一本摊开的书,还有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如果这是一起凶杀案,凶手是怎么进来,又是怎么离开的?
他重新走到门口,蹲下来,从门缝向外看。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对面墙上的挂画安静地挂着。
等等。
林行舟忽然想起张嫂的证词,她说透过门缝看到房间里黑漆漆的,没人。但是法医说死亡时间是傍晚五点到七点,那个时候天还没黑,房间里的光线应该足以看到坐在书桌前的人。
如果许泽宇那时候已经死在椅子上,张嫂应该能看到他才对。
除非……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浮现,林行舟正要深想,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灯的位置很有意思。”
他回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书房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长发束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面容清秀,但眼神异常锐利,像是能把人看穿。她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嘴角微微扬起。
“这盏灯和书桌的相对位置,精心设计过。”
“你是?”
“苏露漪,省厅犯罪心理研究室,应你们陈局的要求来做顾问。”她的目光从吊灯转向林行舟,“林副队,久仰。”
“苏顾问来得正好。”林行舟站起来,“你有什么看法?”
苏露漪没有直接回答,她走进书房,在那个反锁的旋钮前停了下来。她戴上手套,用手指轻轻触摸旋钮的表面,然后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有铁锈味。”她说,“还有一点点酸味。”
林行舟走过去,也闻了闻。确实,除了金属本身的铁锈味,还有一种很淡的、类似醋的酸味。
“有人动过这个旋钮。”苏露漪说,“也许不是今天,也许就在最近。”
她转身看向书桌,走到死者身边,弯下腰仔细看他额头上的蓝宝石。
“这不是普通的宝石。”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这是萤石。”
“萤石?”
“一种含氟的矿石,硬度不如真正的宝石,但是有一个特性,”她忽然把房间的灯关掉了。
整个书房陷入黑暗。
然后,林行舟看到了。
那颗嵌在死者额头的萤石,正在黑暗中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林行舟重新打开灯,房间恢复了明亮。
苏露漪站在死者身边,表情若有所思:“萤石在临渊市并不常见,它主要产自……”
“临渊河西岸的矿区。”林行舟接过话,“十年前那场矿难之后,那个矿就被封了。”
苏露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苏顾问也知道十年前的事?”
“我看了很多资料。”她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既然来临渊市工作,总要做点功课。”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林行舟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暂时把这个念头按下,继续勘查现场。
书桌的抽屉里有一些杂物,钢笔、名片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