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秦峰没有开全息作战台。他就站在办公区中央,手里端着刚续的咖啡,杯口冒着热气,对陆续走进来的队员点一下头算打过招呼。等最后到的高磊也从车库方向推门进来,他把咖啡杯搁在最近的一张桌上。
“今天没有待命任务,没有协同申请,也没有装备库训练。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该歇的歇。明天恢复常规巡逻排班。”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在林寻身上停了一拍,然后拿起咖啡杯转身回了内间。
陆猛把手套往桌上一扔,手套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掌心位置的缓冲垫已经磨穿了,露出底下灰色的衬布。“总算能把这双磨破的掌心贴片换了。”他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又补了一句,“这双跟了我快半年了,从廊津暗道一直戴到天津。”
“那不是磨破的。”周凯从工位上抬起头,他面前已经摊着一台拆开外壳的旧示波器,屏幕边缘用胶带贴着“退役·待修”的标签。他放下手里的焊枪,拿起那只手套翻了个面,凑近看了看掌心缓冲垫的边缘,“是汗里的盐分把缓冲垫泡烂了。你看这个断面——不是磨出来的斜坡,是从里面往外鼓起来的,纤维被盐分腐蚀之后变脆,一用力就裂。上次出完汗你是不是又把手套团成一团塞在战甲收纳槽里?”
“你怎么知道我是团成一团塞进去的。”
“因为你上次借我螺丝刀还回来的时候也是团成一团塞在工具袋里。”
陆猛沉默了片刻,承认了。
“正好上次从管道据点缴获的铁皮巷会缓冲材料还剩一小块,剪下来补在掌心位置正好。那个材料吸汗之后不会烂,我测过它的纤维耐盐雾腐蚀指标比警用标准款高了将近一个量级。”周凯把那张标签已经褪色的铁皮巷会缓冲垫从抽屉里拿出来,用剪刀比着手套掌心的轮廓剪了两块,开始往手套上缝。
高磊在车库里给两台攻坚人形机做关节保养。左膝传动轴的微裂纹在上次更换之后运转平稳,他用游标卡尺量了量新焊缝的宽度,和原厂标准对比只差不到半毫米。右肩碳化硅护板在几周前装备库训练时被陆猛那台人形机的震荡刃擦了一下,留下一道极浅的划痕——肉眼几乎不可见,但用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一道比周围粗糙的细微凸起。他把磨光机调到最低转速,沿划痕方向均匀推进,抛平之后补了一层抗高温涂层的修补剂。修补剂是深灰色的膏状物,涂上去时带着轻微的化学气味,在空气中静置之后开始慢慢固化。等固化完成他又用磨光机重新抛光,最后用手指反复摸了几遍确认平滑度。
保养完毕之后他把两台人形机的维护日志更新完毕,翻到上次陆猛记录的武器模块测试数据时停了一下。陆猛的测试备注写得一如既往地简练,潦草到有些字需要靠上下文推测,但关键参数全部记录到位。高磊在维护日志末尾写了今天的保养项目和检查结果,确认明天可以继续常规巡逻。
张弛把卫星接收终端的外壳拆开。这台设备从前天在办公区临时搭建到现在还没做深度清洁,天线接口的防尘盖拧下来之后能看到触点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氧化膜,在冷光灯下泛着极淡的暗金色。他用棉签蘸专用清洁液逐根擦拭,每擦完一根就对着光检查触点是否恢复银白色金属光泽。做完清洁后他打开程舟今早发来的卫星数据余量提示邮件——上个月精英小队的卫星调用额度只用掉不到三分之一,前天扫描之后还剩不少,不用急着申请追加。他把邮件归档,继续擦拭最后一根天线接口,把防尘盖拧回去时手指在螺纹上多转了半圈,确认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松脱。
苏清禾坐在工位上逐条核对上季度生化采样数据。屏幕上光谱曲线一条条从红色重新校准为绿色,每条曲线旁边都标注了采样地点、时间、浓度和对应的案件编号。她把核对完的数据按月份分档,给晏茹发了一份汇总。屏幕边缘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她前几天写的几个字——“周五截止”。她把便签上的字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之后继续核对数据,点开晏茹发来的快速反应小组申请表格,光标停在空白栏里。这份表格她反复看过好几遍,但每次打开都觉得还没准备好——不是因为数据不够,也不是因为资历不够,而是一种她自己也无法精确描述的不确定感。
许棠把上季度的纸质旧档案从档案柜里搬出来,在桌上按月份分堆。这些档案大部分是已经电子化过的——每一次出勤的巡逻日志、每一项任务的物证清单、每一份协同申请的批复文书,在系统里都有备份。但纸质原件按规定需要保留一段时间才能销毁,她就趁没有外出任务的时候逐份核对,确认电子档和纸质档的签字与日期完全一致。她注意到苏清禾屏幕上那份申请表,空白栏还空着,光标正一明一暗地闪烁。
“反正今天没事,可以先写个草稿。后续再让晏局或秦队帮你看看。”许棠把一份核对完的文件翻到下一页,“你之前在服务站抽检那批助眠口服液的光谱分析报告,还有上季度全部生化采样数据的汇总,都够得上申请条件。另外那次你在检修通道格栅缝隙里夹出来的植物纤维,后来和上季度负二层空气滤芯样本做了交叉比对,也确认了不是正常通风串气——这个也可以写进去。”
苏清禾沉默片刻,点了下头,打开一份空白表格。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温瑶在角落的工位上默默更新地下管网信号穿透率模型的参数。几周前负二层弧形穹顶的聚焦效应数据被张弛写进技术备注后,江阔那边同步发来了更新后的穹顶曲率修正系数,她今天把这些修正系数逐段代入模型中重新计算信号衰减曲线。屏幕上的三维管网图被切割成数百个小段,每一段的信号衰减值都在更新之后微微变化,有些弯道段的变化幅度大到足以影响整个通讯中继站的最优位置选择。
张弛路过她工位时探头看了一眼屏幕,说这模型的精度已经够用了。温瑶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触摸屏上划过一段弯道参数。
“够用和准确不是一回事。江阔的新系数在弯道段把误差从原来的千分之五压缩到了千分之二以内,但直道段还是沿用旧模型的线性衰减公式。我打算把弯道段和直道段的边界条件重新定义一下,这样整个模型的精度可以统一到千分之一以内。”
秦峰和梁宸在内间办公室里。门虚掩着,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到梁宸站在全息作战台前,双手交叠在胸前,屏幕上是一份标注了多个异常坐标的加密地图。林寻路过茶水间时听到两人压低的对话片段——梁宸说江阔和程舟提供的交叉比对数据已经够多了,第六小队在非管辖区域活动的频率超过了所有其他小队的正常轮换频率,而且那台与检修通道遗留校准仪型号一致的设备在几次装备库盘点上都被绕过未查。秦峰说证据还差一环,他需要确认第六小队是否知道管线夹层里的信标,或者至少确认他们有没有权限获取那片区域的深层扫描数据。
两人都提到了顾衡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忌惮。秦峰说顾衡对这个案子一直保持沉默,他的沉默让人不太舒服。梁宸说如果他真的不知情,那第六小队背后的推动力就不是我们能碰的;如果他知情但选择沉默,这个案子就得做好升级到总队层面的准备。林寻没有停留,继续走到饮水机前接满水杯,回到自己工位时把听到的对话片段补进了加密笔记。他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顾衡未表态,原因未知。
午后的办公区安安静静。空调系统平稳送风的低鸣从天花板方向持续传来,窗外模拟天光从午间的明亮白过渡到午后的柔和暖。周凯把修好的旧示波器合上外壳,开机预热之后跑了一遍标准波形测试,屏幕上跳出的方波边缘锐利,正弦波平滑无畸变。他把示波器放进防静电柜,在柜门标签上写了“已修复·待校准”。
陆猛趴在桌上睡了不到半小时,醒来时脸上压着战甲手套的纹路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迷迷糊糊地拿起水壶灌了几口,发现周凯已经把补好的手套放在他鼠标垫旁边——掌心位置的缓冲垫换成了新的深灰色材料,针脚整齐,每一针的间距都差不多。他盯着那双手套看了几秒,把手套戴上握了握拳,新的缓冲垫比旧的那双更薄但回弹更快。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套放在桌上,继续喝他的水。
张弛把清洁完毕的卫星接收终端重新装好,开机自检之后所有天线接口的信号衰减值都在标准范围内。他把设备放进恒温工具箱,锁好搭扣。温瑶在工位上把最后一个弯道段的修正参数代入模型,更新完的管网信号穿透率模型在三维可视化界面里呈现出比更新前更平滑的色彩过渡。她把模型存档,加密发送给江阔,在邮件正文里写了几句关于边界条件优化的建议。
高磊从车库里走出来,把那两台攻坚人形机今天的保养记录放在秦峰桌上。许棠把最后一份旧档案归位,合上档案柜抽屉。苏清禾的申请表上已经有了几段完整的文字——现场光谱分析能力评估、季度生化采样数据汇总、在管道据点高温高湿环境下独立完成校准的案例分析。许棠帮她重新调整了格式,把每段小标题的字体统一成申请表格的标准规格。
傍晚时分林寻把当天的零星记录整理归档,关掉终端。陆猛还盯着那双手套发呆。周凯开始拆另一台待修的旧设备,焊枪的蓝光在黄昏光线里一闪一闪。林寻从裤兜里掏出药瓶,倒出两颗胶囊,就着水杯里的凉水吞下去。窗外模拟天光正从午后柔和过渡到傍晚暖橙,公共步道上散步的市民多了起来,立体绿化带里自动滴灌正开始傍晚时段的第二轮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