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今,这些信件犹如一壶冰凉的茶水,兜头盖脸的浇在宋同甫的脑门上,直到上面好像养了马,喂了羊,成为一片青青草原。
宋夫人倒是淡定的很,她弯腰捡起哪些让人心慌的信件,一张一张念起来。
见信安好,祝和光同尘!
中秋佳节,祝好!
宫中家宴,见汝女似汝,甚慰,祝好!
上元节安!
...
宋夫人把那些信件一一读出来,仰头反问宋相:“可有一字一句失了礼数,又或者我不知廉耻,回了只言片语?”
宋相一时语滞,他道:“你有没有回信,如何证得,我还能飞到王爷的身边,查了他的书房不成?总归是你不守妇道,勾了他的魂去!”
宋夫人轻蔑一笑,眼尾的泪珠成了线般落下来,她望着宋相花白的胡须,和沧桑的面容,又伸手翻看自己从前娇珠一般莹白如玉的手背,如今也因为终年守在佛堂而变的干枯,粗糙。
“勾了王爷的魂,倒不如问问老爷,你的魂又被谁勾去了!”
这时,宋同甫身边的周姨娘仿佛浑身过电般战栗起来,只不过很快她便镇定的拉着宋同甫的衣袖,抹了一把眼角似有若无的眼泪,委屈道:“相爷,妾不知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妾惶恐!”
宋夫人冷笑一声:“惶恐?你有什么可惶恐的,这些年来,宋府上下哪个不知你是老爷的心头肉,府里哪里还有我的位置,真要说惶恐,我倒要问问你,这么些年来,你在相爷身边给他灌的**汤,还不够吗?”
说到这里,众人皆是一惊,宋离月更是一头雾水,父亲珍爱母亲不假,但是宋夫人这话明显就是把她母亲当做狐媚子,这比当众揭人短处还要更恶毒。
就算是妾,那也是良妾,也绝不是以色侍人,任人拿捏的奴婢。
“夫人,您说话客气一些,我母亲得了父亲的宠爱,那是母亲的错吗?这难道不是你无能?”
宋夫人听罢,往身后椅子上一靠,抬眸问宋相:“相爷也这么认为?”
宋同甫原本还沉着,听到此话,神情闪过一丝不自然,他刚想反驳,就听宋夫人不紧不慢的道:“还有,母亲?你的母亲只有我一个!”
这话说的直白又无情,谁会愿意认别人作母亲?反倒自己的亲生母亲却是可以被随意买卖的奴才?
她不由怒急,朝着宋相撒娇博取同情:“父亲,您来评评理!”
宋同甫一惯的偏心,此时更觉着周姨娘母女二人可怜,而身边这可有可无的发妻,越发的咄咄逼人。
“你作何要如此不近人情,好似别人都欠了你一般?”
话音未落,从院外跑进来个守卫,朝宋相拱手道:“相爷,陛下挟持令女出逃,此时尚生死未卜,还请相爷留意,若是出现可疑人等,务必及时告知。”
宋夫人这才掩去脸上的泪痕,回头朝宋相道:“因为相爷从来不记得你还有一个女儿,舒月也是你的女儿,你为何不珍视她?”
宋同甫踌躇了半天,也未能分辨出个所以然,眼看着宋夫人带了围帽被守卫带着出了门。
他的心头并未被刚才的话语伤及丝毫,宋舒月的确是他的女儿不错,可是这个女儿生硬,倔强,就好似她的母亲一样,比起当女儿,她更适合成为一个工具,一种手段,一件礼物。
这边,裴景耀带着玄羽进了灵犀寺,昔年在此地施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也是那时,她在稀里糊涂的情况下,进了宫,成为小鬼的妻子。
妻子!
玄羽有些伤感也有些害怕,妻子二字要承担的不仅仅是男欢、女爱,更有责任和担当,她从前一直像是个缩在贝壳里的软体螺,始终不敢迈出一步,可现在,她扪心自问。
她讨厌小鬼吗?
不讨厌!
她爱小鬼吗?
可什么是爱?
她不明白,却也不想逃避了,她想问问小鬼,为何如此从一而终,坚定的选择她!
她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从前只会杀人,就算老天爷给了她重新来过的机会,她也只是一味的逃避,害怕将得来不易的安稳打破。
可是啊,这些安稳从来不是她重生后就得到的,是小鬼默默的在背后做了许多事,而这些事,从前她觉得不可理喻,现在她突然能理解他了。
正如裴景耀所说,当一个人掌握了权利,第一件事就是对他人性命的生杀予夺。
表面的安稳并不能持续太久,唯有集权,当天下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时,他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塑造它。
进了灵犀寺,裴景耀先是将玄羽推倒在地,紧接着用手中的竹哨吹响了落日前的最后一声嘶鸣。
不久,从寺院的各个方向走出许多光头的和尚,为首的那个眉眼看着有些熟悉,但玄羽一直想不起来是谁。
裴景耀看见来人,先是作揖唱了声:“阿弥陀佛。”紧接着随着那人进了禅房,也随手将她领了进去。
她坐在地上的蒲团上百无聊赖,只好竖起耳朵听裴景耀和那方丈商议。
“孤那逆子不忠不孝,偏偏在此时坏了老子的好事,若非他出手,此时孤已经将项家一网打尽了!”
方丈道了句阿弥陀佛,紧接着道:“陛下心急,老衲可以理解,但是此事兹事体大,当从长计议,您离了皇宫,大势已去,当沉心静气,思索如何从头再来!”
裴景曜罔顾劝阻,呛道:“从头再来?说的容易,孤那不孝子,是真的会杀了孤的!”
说到这里,裴景曜默然抬头,不太确定的道:“方丈先前说的那人,可有下落?若是得到他的相助,裴厌城到底会收敛一些!”
那方丈却不言语,将视线落在地上跟蒲团较劲的玄羽身上。
“缘起缘灭,终究不过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说罢就拿木鱼锤敲了几下,又从案几上拿出干燥的线香点燃,插在香尊里。
玄羽鼻翼缩了缩,惊觉这味道熟悉的很,她一个翻身涌起,拇指和食指拱起捏成爪,迅速抓住了方丈的喉咙,“你这香…从何而来?”
方丈一边惊恐的摆手求饶,一边予以解释道:“这香乃是故人旧方,今年刚上的新料手工制作而成,姑娘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玄羽用力捏着方丈下巴的喉结,仿佛下一秒就可以将其捏碎,一边质问道:“他人呢?现在何处?”
裴景曜不明所以,刚才还安安静静的人质,怎么突然之间就暴走起了冲突。
他这才发现,原本玄羽被捆着的双手,不知何时,竟被她解开,他心下一冷,惊出一头冷汗。
玄羽是杀手,功夫自然了得,如今挣脱了束缚,他哪里还能重新绑上,又想,莫非一开始,她就故意示弱,目的就是为了看他有什么后招?
想到这里,裴景曜往后退了几步,生怕玄羽发现他的存在后,对他发难。
可玄羽哪里顾得上他。
她的注意力全被那线香吸引了。
那是一股深深藏在她潜意识里的味道,一道斑驳的木门,门后供奉着一尊灵位,她站在门口,拉着她的,是一双浸满药草味道的粗糙大手。
她则仰头,透过刺眼的光线,逆光之下,她看不清身旁人的面孔,却甜甜的喊了句:“爹,她是谁?”
爹爹没有立刻回复,却将她抱在怀里,温柔的道:“她是你娘啊!”
轰!
一声脆响,那记忆犹如破碎的琉璃崩了一地,玄羽双目充斥着急迫和不可置信。
那线香的味道,独属于他父亲的,与妻子守望却不相守的遗憾,被水雾蒙蔽着眼睛的酸楚,从小无依无靠不知母亲为何物的愤恨,都在此刻,犹如潮水般侵袭她的灵魂。
父亲还活着?
他在哪儿?
又为何不找她?
她不止一次回到故乡,得到的却是父亲早已搬离的结局。
可是她这么多年的孤苦无依,为什么在得知父亲还活着时,没有分毫的轻松?
为什么?
方丈嗫嚅道:“施主不喜吵闹,偶尔会来寺里小住,女施主若是识得,不妨在此地静候佳音!”
玄羽此时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她回头朝裴景曜道:“你等的,也是他?”
裴景曜原本躲得远远的,听到这话,又急忙走近了两步。
“不错,有他在,孤尚有一线生机。”
玄羽拍了拍手,将身上捆着的匕首毒药等一股脑全都卸了,她拍了拍桌子,坚定的道:“好,我等!”
寺外,裴厌城已经带着大部队赶到,他站在寺门口,身后大军如同行军蚁一般整齐列队。
他缓缓敲了敲寺门,不多时,有个小沙弥过来将门打开,把他单独迎了进去。
沿着寺庙长廊,他一眼看到了神情不安却又强装镇静的阿姐。
他飞奔过去,将坐在大雄宝殿门口,几乎一动不动的阿姐,揽进怀里。
“我在,阿姐,我在!”
玄羽沉重的胳膊抬了抬,缓缓从背后抱住了裴厌城。
“小鬼,你说,如果我追寻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我该怎么办?”
裴厌城轻轻抚着玄羽的后背,一边道:“不妨,无论如何,我都在你身边。”
玄羽听了,却并不快乐,她只觉得一团苦涩迎上心头,那是一种不详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