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抱到了金霞宫后,在赵鲤的惊叹声中,皇甫翊笑而不语。
并没有解释,为何准备这些书,似是胸有成竹。
赵鲤把一本书放下,按在桌子上,抬头望向皇甫翊:“陛下,我……”
“你不想学?”皇甫翊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赵鲤当然没有拒绝的余地,她苦笑道:“不是,我就想说,您现在才开始培植臣女,是不是太晚了?”
“是大了一些,”皇甫翊这才正视这个问题,审视了她一番,一只手抵着下颌说:“你说的是,也许有点来不及当一个谋臣了。”
“您说是这个道理吧!”岂止是有点,赵鲤觉得他在异想天开,也很突发奇想。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不在好坏,有底子就可以了。”
在皇甫翊的坚持下,赵鲤不得不开始进入了学海遨游,她还算是不错的船夫,又有一艘好船,顺着风走的很快。
不过,偶尔也有懈怠的时候,赵鲤一早就起来准备读书温习。
正在对镜梳妆时,皇甫翊却大步流星的走进来,拎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说:“今天下雨了,快走,带你去格个好地方。”
“陛下,陛下,咱们去哪?”赵鲤脚下的绣鞋都没有来得及穿,就被他连拉带拽地往外走。
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单衣外系着金纹白底宽袖外袍,一头乌发只随意的,扯了根发带束了起来。
此时的皇甫翊,只看上去比她稍微好一点点,长发松散地系在一起,穿着玄色的衣袍像是大乌鸦一样。
她脑袋走着神,手被皇甫翊牵着,脚下一路疾步跟着走。
衣袍迎风招展鼓荡起来,乌发飞扬起来,还好不是去外面。
所以她只是赤脚,踩在柚木长廊上,遥遥看去,好像是长廊上,肆意奔跑的白鹤少年,风姿飒雅。
“就这?”赵鲤被他拽着一路跑过来。
停下来后,皇甫翊的胸腔略有起伏,但是神情显而易见的畅快,而赵鲤却气都不喘,站到了皇甫翊的身边,然后抬头望着下面。
迎着斜风细雨,皇甫翊心胸朗阔,心情极好道:“对啊,朕以前最喜欢下雨的时候,站在高处了,带你也来领略一下好风光。”
领略你大头鬼的风光,赵鲤无甚可语,足下则悄默声的,踩着他墨色的袍子边缘,最后用力的碾了碾。
还是不干净呀。
回去还要洗脚,早知道先吩咐他们,把长廊擦一遍了。
算了,谁知道这狗皇帝什么时候就发病呢!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皇甫翊突然开口:“你心里是不是在骂朕?”
“没有!”赵鲤下意识狡赖,向后背了背手。
皇甫翊轻哼了一声:“那你在想什么?”
赵鲤心虚地摸了摸被风吹得微凉的鼻尖,含糊说:“臣女就是有点怀念,与陛下在水汀初见时的态度。”
皇甫翊满意地笑了笑,徐徐点头说:“的确是很好的回忆。”
赵鲤呵呵一笑,没说真实原因。
至少,他们还不熟的时候,皇甫翊还挺正常的,现在有点像个幼稚鬼。
无聊的皇甫翊随手将她拉过来坐下,还特意将自己宽大的衣袍,往她这里铺了铺,拍了拍示意她可以坐在这上面。
想到自己刚才踩过皇甫翊的衣服,自己就要坐上来,赵鲤腹诽了自己一句,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下雨天没有什么人在外面行走,雨气潮湿,漫了进来,赵鲤最后变成了盘腿坐在他的衣袍上。
皇甫翊仿佛是把她当成了,金霞宫的那只猫。
将她揽过来靠在自己的肩上,手掌胡乱揉了揉她的头顶,少女顺滑微凉的头发夹杂在他的指间,两个人坐在一起,垂着肩膀睁眼看远处发呆。
冷风戚戚,时不时一阵阵肆意袭来,但有皇甫翊端坐在风口挡着,所以赵鲤并不是很冷。
她掀起眼睫,望进水雾缭绕中,看着远处是脉脉青山,近处是百花氤氲。
“你看这里,可以看到很多有趣的风景,唔,譬如这个。”皇甫翊颇有经验的,伸手给她指点出一丛海棠树下。
赵鲤随着陛下指出的方向看过去,有两个明显是不同宫殿的内侍,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还时不时看一看四下周围。
显然是怕别人发现啊。
皇甫翊一面抚摸着她的头发,一面为她进行解说:“这两个人太磨蹭了,居然还互相试探,看这个委婉含蓄又极具稳妥的作风,是淑妃跑不了了。”
“陛下对宫闱之事,看上去颇为……通晓。”赵鲤艰难的酝酿了一下用词。
“那可不是吗,要不然这种地方,多无聊啊。”
是跑不了了,淑妃最好祈祷,自己别做什么惹毛了皇甫翊的事情,不然,她就可以有资格进入冷宫走一圈了。
皇甫翊挑眉挺胸道:“朕的妃子,都很厉害的好不好,别小瞧她们。”
赵鲤一脸迷惑,所以呢,你在骄傲什么?
“哎,好像和你有关。”她突然被扯了扯袖子,顺着皇甫翊的视线望过去。
赵鲤半眯了眯眼睛,脑袋咯噔了一下,果然是金霞宫的服饰,半点都不愿意搅这趟混水:“不是吧?”
她是为了和这群女人,斗个你死我活吗,她是为了这狗皇帝吗。
不过,她可以理解,狗皇帝的确有让人你死我活的动力。
毕竟,是这样风度翩翩的俊美脸蛋,谁赢了都不亏啊。
男人看见女人如狼似虎,女人之中,也不乏好色之徒。
赵鲤……还不是女人,她也不怀春。
下一刻,皇甫翊春风满面地笑起来:“所以,阿靡你要配合她们,将计就计吧。”
果然没好事,赵鲤满脸一言难尽:我不可以……
“朕想的这个主意如何?”
怎么说,还别说吧,赵鲤道:“那,陛下您想法,挺别致的。”
皇甫翊颇为慨然道:“没有人,可以活成朕这样。”
可不是吗,有谁比得上皇帝,恣意妄行呢。
翌日,赵鲤果然就收到了淑妃的邀请,这次和上次不同。
上次是淑妃私人性质的,这一次是许多宫妃一同聚在一处,赏花吃酒,吟诗作赋。
拒绝了一次可以,两次三番就不大好了,更何况,这里有皇帝的授意,赵鲤更是拒绝不得。
她只好温温柔柔的应了下来,让宫人去回禀了淑妃。
午后,金霞宫的宫人都昏昏欲睡时,有人偷偷的混进了放置香料的配殿。
赵鲤的香囊一向是贴身宫女自己配制的,香料自然也用极好的藏盒储存起来,她惯用的几味香料她们都知道。
只要将里面的香料换了就好。
然而,偷偷进来的宫女傻眼了,她是知道,那藏盒是个什么样子纹路的。
可是谁知,进入放置杂物的殿室一看,竟然是半个墙壁乌木架的藏盒,赵鲤素有收集精美藏盒的习惯。
皇甫翊知道后,书读得倦了,无聊的时候,就让人找来许多,坐在殿里一个个的挑选。
所以,就一个一个的码上去。
窒息,太恐怖了。
至于已然知悉一切的赵鲤,则贴心的让中间可能要去打扰她的宫人,统统都避开了。
到了赴宴之日,一切准备就绪,赵鲤赶赴了宴会的殿室。
她来得略早一些,淑妃娘娘还没出来,她就自寻了的地方坐下,单手倚着腮,一边看美人一边等着鸿门宴开始。
只见得粉白黛青的群芳,自殿外款款而入,诸人见了赵鲤,不约而同的静默了一瞬。
发觉是入宫半载的忠贞郡主,随即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状似不明意味的啧啧两声,明眸皓齿,朱颜绿鬓,即使年纪尚小,也看得出,日后在宫中,必是佼佼者。
獠城在这些宫妃眼中,毕竟太过遥远,失去了一个獠城,似乎也对她们的锦衣玉食,没有什么影响。
赵氏一族的牺牲,獠城的险然失守,还不如宫里来了个漂亮女子的危机大。
赵鲤从走神里抬起头,看向了角落里亭亭玉立的绿衣年轻女子,瞧着颇为清丽脱俗,身姿文雅纤袅。
吕昭仪此前一直一言不发,显得很沉静,没想到,她居然会出口襄助。
似乎察觉到赵鲤的目光,吕昭仪朝她一笑,赵鲤这才发现,原来吕昭仪竟也如此美丽。
“吕昭仪素来称病,今日却来了,可见也是春天好时节了。”淑妃娘娘也瞧见了安静美人,赵鲤瞧着这就明白了,称病不出的冷美人。
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本来窝在一旁的赵鲤被淑妃一句话,给生生拽到了众人眼前。
“郡主快过来,让宫里的姐妹们认识一下,日后,也是要长长久久相处下去的。”
赵鲤被刻意亲热的淑妃拉住了手,假笑着走上前去,大概是修炼功夫不到家,下面不少人,露出了故作会意的冷笑,或者是品茶间微微摇头。
“上次邀郡主与本宫叙话,郡主没来,这次众姐妹都在,郡主也能找的上说得来的人。”
笑话,在她面前,谁敢与赵鲤一个小丫头献殷勤。
果然,这一声并无人应答,赵鲤站在淑妃面前,孤零零的一个人,越发的有孤立无援之感。
赵鲤当然能察觉到,淑妃娘娘藏不住的笑里藏刀,当成自己没听见,腼腆的低头不作声。
淑妃还是深谙人心的,若是只有她们二人相对,即使她再怎么威胁,赵鲤也怕不到哪里去。
但人一多起来,却在你出现时静默,又在你需要人应答时恶意冷淡,无论这个希望得出回应的答案,是不是你的本意。
这多半会让人很紧张,倍感压力,觉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法思考。
自是有个眉目的,淑妃出自书香门第,随便找一两本古籍,或者古画就能扯出一番做派排场来。
这次的由头,就是一卷传世古画,其中应是不乏的确想见识一番的嫔妃,谁还没有写文人雅客的兴致呢。
赵鲤就不是很有,不计真假,还是机锋算计,她都掺和不进去,只瞧着满眼的粉黛争奇斗艳,哪怕皇帝不在这里,她们也不能让自己落了下乘。
她这般一想,吃瓜子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也就是说,这偌大的后宫,有没有皇甫翊,其实都不重要哈。
突然,外面传来男子清越的嗓音,打断了淑妃等人的问话:“淑妃这么高声朗语,是在说什么有趣的?”
众人转过头去,就见皇甫翊阔步走了进来,嗓音朗润,玉树临风。
“陛下,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淑妃变脸堪比翻书,迅速摆出一副满脸笑意温柔的模样,娇声媚语。
只盼着,别是为了赵鲤这丫头过来才好。
不过,眼下来了,也正正好。
众美人这次没法坐着看戏了,统统站起来,齐声向皇甫翊见礼道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