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 第8章 入门

此时似是已经到了下午，阳光挪了方位，屋子里便不似早晨那般明亮。或许是风太大，窗户被关上了，朱三望过去时，瞧见竹林正被风吹打着，弯了一片又一片，像绿色的麦浪。

路凛唤回他的思绪：“来吃饭吧，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他把饭菜一一摆出，色香味俱全，让朱三没忍住肚子发出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十分突兀，他尴尬地看了眼路凛。

“不必拘谨，快来吃吧。”路凛笑容未改，声音温和，像是在轻轻哄他，朱三咽了咽口水，下了床赤脚走到桌边。

见路凛盛了饭递到面前，不用他动手，就已将菜全夹在他碗里，朱三头一遭被这么伺候着吃饭，心里既紧张又温暖，本还想矜持一下，但拿起筷子就忍不住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他这辈子还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菜，什么糖醋排骨、红烧肉、松鼠鱼，他在玉楼春里只见贵人吃过。

“慢点吃，黄鱼虽然刺大不多，但还是要小心别划着嘴。”路凛见他吃得这般急，像个稚子一样，觉得有些好笑。他手上还拎着鞋，知道他是无暇顾及了，便蹲下身来，帮他把鞋子穿上。

突然被一双温热的手握住脚腕，朱三下意识一缩，“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我这屋子在竹林里，比外头要凉，你是凡人之躯，还是得注意些。”

他举止温柔，没有丝毫嫌弃，令朱三心神微荡，听话地任他动作。虽然身体果真如路凛所说，犹如新生，过去那双又丑又黑满是陈皮的脚，竟也变成如今这般雪白模样，怕是比秋香的脚还漂亮。

但被握住脚踝时，朱三还是难免有些自卑和局促，像他们这样的人，向来是给别人洗脚穿鞋的，哪里敢把自己的脚露出来？一把鞋子穿好，他的双脚就往后蜷起，颇不愿意见人。

脚踝处属于路凛的温热还久未散去。

鞋垫是棉布做的，穿着很暖和，也不硌脚，而鞋面不知是用什么布料勾的，看起来很是光莹。

朱三哪里穿过这么舒服的鞋，在以前他只有一双鞋，破了之后打个补丁又继续穿着，鞋底都被磨的几乎没有了，踩在地上就像赤着脚走路，而且不用多说，他的鞋一定臭得惊天地泣鬼神。

也不知路凛帮他脱鞋的时候，闻没闻到，作何感想，想着，不禁又把脚再往里缩了缩。

他不知道的是，路凛带他回来时，他已是一块焦炭，浑身只有一股焦味。

“如何，还合适吗？我十天前量的尺寸做的，有哪里不合脚，我再去改改。”

“你自己做的？！”

“嗯。”路凛笑了笑，“山里的师妹们不爱做女红，只知道打打杀杀，也不知是哪来的风气……所以我自己学着做，也好给师弟师妹们补衣服。”

他奶奶的，这么贤惠。

朱三忍不住打量了他一番——那手臂上凸起如山脉的轮廓，无一不说明着他的实力，谁想这样的肌肉之下，是一双巧手？

“……谢谢。”朱三当底层人当惯了，一声谢谢说的别扭极了，好半天才出了口。

不过路凛这般那般，总让他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也不知因为什么，他竟对自己这么好。

一时眼眶热热的。

路凛看他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温声道：“你若无处可去，可留在这山上做个外门弟子，我会时时照看你，有不妥之处，告诉我方可。”

“外门弟子？”

“对。九藏山分外门和内门，每三年外门会有一次试炼大会，其中佼佼者便能经此成为内门弟子，入仙尊座下修行。”路凛道，“你如今年纪大了，从头修炼有些困难，但有玉灵入体，我再从旁协助，假以时日，也能入修仙之门。”

“修仙？你的意思是，我、我也可以修仙？”

“嗯。不过修仙这条路并不好走，究竟如何看你自己选择。”

朱三人都要傻了。

他以前，不过是个低贱的农户，遭荒年出逃，又做了秦楼楚馆的龟奴，来来去去都是人下人，哪里想过有朝一日也能修仙，做仙风道骨的仙人？

但他又马上失落起来，斟酌着语句，小声问道：“那，那要是做了许多坏事的人……也能修仙吗？”

“修仙之道，需得自证道心。非是你做了坏事，便无修仙之机缘，最重要的，是本心如何。”路凛道，“伪善之人，本心不稳，也是有入了魔的，仙魔只在一念之间罢了。”

路凛见他听得云里雾里，笑了笑，又道：“世道之下，你为生存不得已做了坏事，无可厚非，但只要你心地质洁，不失本心，便是可以修仙的。”

“什么是本心？”

“是在生死关头，你心底瞬间浮现的念想。”

他一说，朱三更不懂了。

“这些东西，你以后会慢慢懂的，不急于一时。”

朱三点了点头。

“所有事情我都打点好了，你随时都可去外门报道，有专门的弟子带你。若有难处，便可来竹林找我。”路凛道，“我本想让你就住在这，我这屋子就是为玉灵建的，对你来说应该很合适。但外门离我这有些距离，你每日来回会很麻烦。”

他思虑周全，叫朱三心头温热。

“我又没那么矜贵……”朱三嘴上说着，面上却开心得止不住嘴角。“对了，这玉灵到底是什么？”

“天地万物皆有灵气，这玉灵便是集天地至纯之气生长而成的，而除此之外，还有六灵，分别由不同的灵气幻化，我们称它们为灵魄。”

“它们无色无形，各有脾性。玉楼春那一晚，玉灵可能是在我们……的时候，去到了你体内。”路凛脸微微泛红，“或许是你一直阳气过盛，所以玉灵喜欢留在你体内。”

天天和一堆阳气不足的男人生活，阳气哪能不旺，朱三想。

“你困在火中时，玉灵护住了你的内脏，但你的身体破损得严重。青冥长老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助玉灵为你重塑肉身，只是那玉灵也耗尽灵力，几近消散。”

玉灵居然对他这么好……不知为何，朱三忽觉得身体暖烘烘的，他想起梦中感受到的清凉，在他五脏六腑内游走，几乎让他忘记了烧灼的痛苦。

“还有最后一件事，其实我不知该不该问……”

“路兄请问。”他和路凛待惯了，也学得他这般说话，话刚出口，朱三便有些害臊，也不知道这么文绉绉的话，怎么路凛就说的这么好听。

路凛眼神沉沉地看着他，那双黝黑的眸子灿如晨星：“你口中的顾绝是何人？”

云山雾绕，飞流直下，这一方天地恍若仙境，朱三走出竹林，便见远处飞过一只大鸟，鸣叫声惊动天地，将脚下一汪清泉，也激起阵阵微澜。

他沿着石梯向下，不知走了多久，待到腿都酸了，才有一人从旁侧经过，问道：“可是朱师弟？”

“应该是我。”朱三打量了一番眼前人，他身穿蓝色校服，样式却与路凛的不太一样。

“跟紧我，我这就带你去外门登记。”

楚玖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此人其貌不扬，和人对视时总是慌慌张张不敢直视，贼眉鼠眼，佝偻着背看上去有些猥琐，真是哪哪都不顺眼，不知是有何处吸引了大师兄。

一路来到外门弟子居住的地方，有不少弟子都好奇地朝这边看来。

“日后你便是九藏山的外门弟子之一。这几天内，你要把《九藏规录》给记牢，我之后会来考教你。”

“可是我不太识字……”朱三接过书，面露难色。

“你可以请教其他外门弟子。”楚玖道，“除此之外，你还要清扫这三千台阶，什么时候扫得一尘不染，什么时候就可以来修习。”

“什么？三千……三千台阶？！”

朱三瞪大了眼睛，“每一阶都要扫，那我得扫到什么时候去？”

“这就要看你自己了。”

楚玖似不欲与他多说，一板一眼地交代完所有事情后就离去了。

外门弟子三两成群地交谈着，时不时瞟他几眼，朱三捧着书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明白，刚一抬起头，周围的目光瞬间熄灭，都装作无事人一样，搞得朱三也不好意思去问。

“他看起来挺大的，这个时候修仙，修得了吗？”

“听说是大师兄介绍进来的！”

“大师兄？大师兄从来不做这种事的，何况就他这样的，哪里能让大师兄破例？”

“那模样一看就不正经呀！”

朱三在一阵窃窃私语中，找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弟子想问问，那弟子看他一眼，连忙跑开了。

若是在玉楼春里，除了老鸨和头牌，有人敢这样对他，他早就发火了。可现今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周围全是修仙的弟子，他却是一点都不敢惹了。

无法，他只好又拿了扫帚，一个人去扫台阶了。

三千台阶，他在这山脚往上望，一眼望不到边。而四周树木葱茏，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不少叶子，每一个台阶都没放过。

日光大了，身上渐渐出了不少汗，把刚穿上的校服也淋湿了。

虽然辛苦，不过好像与以前没什么区别，他什么没经历过，扫个台阶，自然不在话下。

何况这是修仙路上的考验，为了一跃而成人上人，便是吃再多苦，他都心甘情愿，反正他从前吃的苦也是比这个苦的。

也不想让路凛失望。

想起路凛隽秀眉眼，一笑便如朗月照空、满池生莲，刚歇下去的劲，霎时间又充盈了全身。

待到太阳下山，他饿得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朱三才拿着扫帚慢慢往山上走，手脚都累得抬不起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回来晚了，炊房里已经没饭了，找了半天，也只找到一个硬馒头。朱三没法，只得拿着硬馒头啃，他扫了一天，饿起来连吃硬馒头都是香的。

“你看，我就说这是哪来的乞丐吧，连个馒头都吃得津津有味。”

院子里有几个人，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一堆吃食，朱三刚咽下去一口馒头，问：“你们这些可以分我点吗？”

为首那人笑了笑，“当然可以了，同门嘛，就是要相互帮助的。”说着，他扔了块鸡腿到他面前的土地上，“吃吧，别客气。”

其他几人跟着大笑起来。

朱三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迅速把鸡腿捡起来塞进嘴里，有句老话说得好，只要捡的快，就沾不到灰。

丁元没想到他一点不带犹豫，嘴里讥讽之意更甚：“哎哟，我说错了，这哪里是乞丐呀，明明是一条狗。”

“脏死了脏死了，我还是和他一屋的呢！”

朱三当然知道这群人在故意折辱他。

他确实不是个有骨气的人，本身欺软怕硬，打不过就只能好好受着，一声都不吭，比谁都识趣。

他也知道有些时候，逆来顺受要比反抗的结局来得更好。

不过他也比谁都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