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赛尔睁开眼睛看他,龙停下来,好像在怒视他,他立起身,骨头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变成半龙半人形的雷德蒙。
“我告诉过你不要来这!”
龙说,他看起来真的很生气,变成人只是为了骂莱赛尔。
莱赛尔咬着牙,止不住地颤抖,又不是他想摔下来,他侧躺在那儿,努力撑起脑袋看雷德蒙,雷德蒙站在那儿,显得那么遥远,又那么高高在上。
莱赛尔现在真的只能看见他的鞋底了。
他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地翻滚着,无力地倒在那儿。雷德蒙蹲下身,碰了碰他的胸口,他想告诉雷德蒙离远点,可惜已经太迟了。
“不—”他刚说完一个字,就不受控制地吐出来,有一部分吐到了龙的腿上。
雷德蒙一动不动,甚至还凑近了些,他用掌心托住莱赛尔的头,以防他被呕吐物呛住。
莱赛尔一天内吐了两回,也没胃口吃什么东西,没东西可吐,好像要把整个胃呕出来。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停下来,“对不起。”他说,“太恶心了,对不起。”
雷德蒙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好像有些无奈似的,他还是托着他的头,尽可能慢地打横抱起莱赛尔,带他远离那摊呕吐物,远离一切。
莱赛尔依稀记得他们在闹别扭,不应该这样,但他痛得厉害,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龙又要把他带去那儿,这一切又是怎么发生的。
他只记得眼前掠过几处场景,过了一会儿,雷德蒙半跪着放下他,地上铺着一张整整齐齐的睡袋,他挣扎着从雷德蒙身上离开,躺到了那张睡袋上,还把鼻子埋进被子里,远离那股呕吐物的恶臭。
雷德蒙帮他钻进睡袋里,用鼻子碰了碰他的额头,小跑着离开了。
他觉得暖和了许多,但还是忍不住发抖,他蜷缩起来,抱紧自己,直到意识陷入一片空白。
半梦半醒间,有什么又冷又湿乎乎的东西贴在他脸上,他猛地抽动了一下,痛得又醒过来。
一团黑乎乎的毛茸茸靠在他身边,莱赛尔下意识贴近,把脸埋进他温暖柔软的毛发里,还把那只好手和腿搭在他身上。毛茸茸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暖暖的气息喷在他额头上,他又沉沉睡了过去。
莱赛尔醒来的时候觉得头裂成了两半,还口干舌燥得厉害。
他梦见了一阵湿润的凉意,有人在给他喂水,他扒着这个人的手腕,拼命吞咽着,他不停地喝、不停地喝,直到感觉越来越恶心,还不小心呛了一下。
那个人猛地一顿,把杯子拿远,不给他喝了,他模糊地嘟囔了两句,自己都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就又昏睡过去。
那个梦没有结束,而且还是个噩梦,莱赛尔的整条胳膊都被他从睡袋里掏出来。雷德蒙撕碎了他的左袖,把他的手腕泡进一盆冷水里。
他猛地抽回胳膊,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梦。那盆水太冷了,让他有一种被灼伤的错觉。
他嘴里骂着一连串的脏话,借着月光看见雷德蒙蹲在他面前,旁边还放着一个水槽,缺了几个口,像是被谁粗暴地从墙上扯下来一样。
“什么鬼?”
他说,同时被手腕传来的剧痛吸引了注意力。他的左手歪歪斜斜地挂在那儿,手腕比胳膊整整大一圈,即使看不清,他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雷德蒙哼了一声,抓住他的上臂,把他的手腕重新拽向水槽。
“等一下。”莱赛尔急忙说,挣扎着往后仰,“太冷—操,操!”
雷德蒙没有理会他,他的手泡在了冰水里,冷得全身发抖,龙紧紧压住他的上臂,他根本动弹不得。
“你太过分了!”他气呼呼地喊道,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震得头更痛了。
雷德蒙朝他呼出一口气,又变成一条龙,他的体型比平时小一圈,龙用爪子压住他的肩,把嘴凑到莱赛尔的脖子和耳朵下方,轻轻蹭了蹭。莱赛尔觉得这可能是在道歉。
“我还是生气。”他嘴上说着,伸出右手把手埋进龙身上的绒毛里,希望这股干燥的温暖能掩盖湿冷刺骨的触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他才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又睡过去了。龙把爪子挪开,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想了几秒,发现自己能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左手从水槽里抽出来,手腕不再肿大了,却变得小得惊人,看上去就不正常,天已经蒙蒙亮,能看见手腕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莱赛尔猜他身上还有很多这样的痕迹。
他把手抱在胸前,吸了吸鼻子,伸长右手去够雷德蒙,想躲在那身毛发里。龙却小跑着离开了房间,留下他目瞪口呆地望着门口,满心希望他回来。
手腕的麻木感消退得如此之快,莱赛尔很快又感到一阵熟悉的抽痛,他原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疼痛,他错了。
他现在终于清醒了不少,虽然还不到能正常思考的地步,但也足够让他感到什么事情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雷德蒙再次回来的时候叼着两根扁平的木棍,献宝似的放在他面前,还像狗一样伸着舌头。
莱赛尔低头沉默地看着木棍,又抬起头看着雷德蒙。
“你想玩接物游戏吗?”他说,一边觉得不太合适,一边又觉得一切都是脑震荡引起的幻觉。
雷德蒙粗暴地咆哮了一声。
好吧,不是接物游戏。龙又变回人形,莱赛尔想知道这样频繁的变身会不会导致骨头酸痛。龙捡起那两根木棍,又找到之前从莱赛尔身上撕下的长条破布,一起放在他面前。
“夹板。”莱赛尔明白了,“你给我带来了夹板。”
雷德蒙满意地点点头,拉过他的左手,把一块木板放在他胳膊上。
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莱赛尔忍不住问道:“你的魔法呢?为什么不用魔法?”
雷德蒙顿了一下,瞥了他一眼,翻转他的手腕,把另一块木板也平放上去,“我现在没法用魔法。”
他说完之后就平静地拿起木条,一圈圈裹上莱赛尔的手腕,好像失去魔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什么?”莱赛尔猛地一惊,用胳膊撑起身子,努力坐起来直视他,“怎么回事?”
雷德蒙把布条交叉,打了几个结,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看着这间屋子,然后伸出手,召唤出一团火。
这团火就像一个开关,屋里的地板和墙壁上冒出无数大大小小的法阵,闪着光嗡鸣着,瞬间就熄灭了那团火。不,不是熄灭,莱赛尔反应过来,是法阵吸走了雷德蒙的力量。
雷德蒙身上冒出一阵闪着白光的雾气,雾气源源不断地飘向法阵,龙脱力般跪坐在地上,低沉地咆哮着。
莱赛尔愣在那儿,这些法阵让他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那种无处不在的凝视感来自何处。不仅如此,他突然意识到猎人不用霍尔家作为赛场的原因。
或许故事的开端并不是雷德蒙,也不是艾莉森那支箭,他们只是一颗小小的棋子。
霍尔一家人在屋里嬉戏玩耍,交谈着晚上吃什么的时候,有人躲在暗处,一步一步刻划着让他们万劫不复的诅咒。
他不知道为什么人能坏到这种地步。他想要怒吼,想要挥拳打向谁,可他只是把双手松松垮垮地握成一个没用的拳头,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还觉得胃里恶心得厉害。
“不。”雷德蒙说,凑近他捧起他的脸,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在哭。
“没事了。”雷德蒙说,“你很安全,不会有事的。我会带你出去的。”
莱赛尔不断摇头,他想问雷德蒙为什么要回到这里,他想让他马上离开,但当他抹掉眼泪,看清雷德蒙的眼睛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雷德蒙正在乞求他,求他别问任何事,求他别那么残忍,他忽然明白那天晚上他为什么摆出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我相信你。”莱赛尔说,搂住他的脖子贴上他的唇,任由咸涩的泪滴滑落、交融,直到他们分不清脸颊上到底是谁的泪水。
那天上午他们靠在一起,吃的是苹果和总是卡在牙缝里的牛肉干。
当他们都感觉好一点的时候,雷德蒙就提出要送他回瓦伦家。龙说他们最好晚上出门,因为他失去了几乎所有的力量,没法完全变成人形。如果就这么贸然走在大街上,图瓦的每个人都会变回屠龙勇士。
“瓦伦不在家。”莱赛尔说,同时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坏消息。
艾莉森也不在,他们认识的大部分人都出发去参加选拔赛了,瓦莱丽倒是还在这里,可等到晚上,她早就结束工作回家了,而莱赛尔根本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他想了半天,最后想起可以飞鸽传书,然后雷德蒙说也要等到晚上,鸽子不愿意进入这间房子。可一到晚上,鸽子们差不多也全都睡着了。
而且雷德蒙上次为了给莱赛尔传信,强行摇醒了一只鸽子,现在他已经荣登黑名单,短时间内不会有任何一只鸽子愿意为他送信。
莱赛尔突然间被全世界抛弃了,这话不太准确,但全世界他只认识这么些人,所以也差不多了。
他可能要在这张睡袋上多躺一段时间了。
雷德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递给他一颗水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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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Chapter XX VI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