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清冷,勾月高悬。
雾气朦胧的山脚,一个窈窕纤细的背影缓缓走近,朝立在暗处的另一人道:“时间紧急,你若有话就快些说,我还需尽快回去。”
阴影处的人沉声道:“把你叫来是知会你一声,明日不太平。你最好寻个借口,待在自己帐中。”
“明日……你确定要动手?”
“方才你也看到了,江卓瑥那老贼根本不把你我放在眼里,若不趁此时机除了他,日后这朝堂,岂还会有你我兄妹的一席之地?”
“可……陛下并非好糊弄之人,万一到最后弄巧成拙,我们多年苦心经营便就此葬送了!”
“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此时此刻,切莫妇人之仁!”
黑衣人说完,叹了口气:“他这些年立了太多军功,表面上看,他与陛下之间是君臣一团和气,但你怎知陛下心中当真会没有嫌隙?陛下为何此次会留他在京?为何迟迟不让他回西北?还不是他太过狂妄自大!你当真以为大梁离了他就不行?现下,只要抓住陛下心中的不安,就不怕此次会拉不下他来!”
“但我这一颗心总还是七上八下的。不瞒你说,陛下这几日对我莫名有些冷淡,我总觉得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你不要胡思乱想,一切我都已安排妥当。你只需按照我的话,明日保护好自身便好。”
纤细身影咬了咬牙,狠下心道:“好!那你明日万事小心!”
“嗯,放心吧!从此之后,我慕容家在朝堂之上,便可再无阻碍!一往无前!”
纤细身影眸光微闪,点了点头,拢紧披风回头往营地行去。
待她走后不久,山壁后端又缓缓行来一人,黑影环顾四周,朝来人道:“吩咐你的事做得如何了?”
来人躬着身子:“启禀叔父,猎场那边的火已然点上了。方才侄儿过来时刚刚确认过,那魏安王已经火急火燎地赶去了!侄儿保证,明日动手时,他必然是回不来的!”
黑影笑意狰狞 ,拍了拍来人肩膀道:“做得好!老夫已经等不及要看明日他如何也洗不清自身嫌疑时的惨状了!”
他冷哼一声,眯着眼满脸得意之色:“意图行刺!大逆不道!江卓瑥,这次我看你还去哪里找活路!”
对面的人低下头去,他紧抿着唇,看着黑暗中对面那人怀诈暴憎的一张脸,紧紧握住了拳头,却是没发一声。
话分两头,方才已走远的纤细身影一路小心地避过众人,终于也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营帐。
她谨慎地放下帐帘,在靠近床边时,先是俯身看了看外间躺着的男人,见后者呼吸绵长,睡得正香。她才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躺了下去,翻身闭上眼睛。
而同一时间,外侧躺着的男子缓缓睁开眼睛,素来秋水含光般的双瞳,此刻却是霜寒冷冽、幽暗如井。
无量山峰高雾重,积玉堆琼。万仞冰川高耸林立,下游湖水碧波如缎。天地美景在晨起漫天霞光辉映下,显得极为瑰丽壮美、意境悠长。
营帐之中,号角连绵,彩旗招展。马匹和士兵皆整装待发,只等圣上一声令下,便可直入猎场深处。
此刻,主帐四面的帐帘尽数打开,梁文帝先是在内侍指引下上香叩拜,以求此次围猎平安顺遂,收获满满。而后,便是尤璃上礼台,准备开始弹奏《围阵曲》。
按照惯例,魏安王今日需先到礼台进行勘察和巡视。可听说昨日夜里猎场那里突发了一些状况,他便先行赶去解决了。
尤璃看了眼礼台上的日晷,如今吉时已到,却还未见着魏安王的身影。她目光微移,忍不住看了眼礼台下站着的慕容晋。后者眸光沉静,面含笑意,同平日看起来无甚不同。
大帐四周除却礼台亦有四座高台,与下端士兵集结处稍有一段距离。左侧绿缎虎纹劲装的为内卫。右侧黑甲弯刀的皆是江家军。
尤璃缓缓落座,目光不着痕迹地搜寻沈砚初的身影,却是半天无果。
奇怪,按照止央那夜所说,沈砚初的计划是引诱慕容晋今日出手行刺,准备嫁祸魏安王!可慕容晋不知的是,魏安王同沈砚初计划之中,他是要全程待在营帐附近的。
她面上声色未动,人虽镇静地坐在蒲团之上,后背却还是升起了一层薄汗。
就在她如坐针毡、心慌意乱时,下端一个黑甲士兵缓缓抬起头,隔着人影幢幢,同她对视一眼。
那黑甲士兵唇角微勾,朝她无声说道:“莫要害怕,我在这。”
尤璃这才抿唇一笑,缓缓低下头来。
“乐起!”内侍一声高唱响起,她深吸了口气,不一会儿,激荡昂扬的乐曲便自她掌下缓缓侍流泻。
乐曲浩气凌然,壮阔激昂。似骏马踏黄沙,又似雄鹰驭青天。如同张张天网扑面而至,飞禽走兽瞬间侍无所遁形。
脑中思绪翻覆,掌下乐曲却是分毫未停,澎湃音曲越弹越急,似大浪淘沙、江河翻涌,甚是激动人心。
而就在此刻!场中巨变骤生!
右侧的一名士兵,忽从怀中抽出长剑,似离弦之箭,迅速朝前端负手而立的梁文帝刺去!
在他之后,又相继出现五六名黑甲士兵,分别从不同方向迅速朝高台攻来!
梁文帝乍见来人,瞳孔骤缩,急急后退!两侧护卫俱是神色一变,冷汗淋漓间慌忙拔剑竞相护驾!
高台之上,内侍惊声尖叫,作鸟兽散!或跌倒滚地,或挤作一团!只听得哭喊声连天:“有刺客!来人呀!有刺客!护驾!护驾!”
下端慕容晋面色凝重,立刻拔出宝剑,高声喊道:“江家军意图行刺!众侍卫听令,快快随我护驾!保护圣上!”
右侧内卫尽数出动,竞相往高台奔去,可偏偏那高台四周被人早早涂上了胡油。内卫方一踩入,便立时栽倒在地,整个场中,一时间乱作一团。
那黑甲士兵趁此时机,砍翻两名最先赶来的护卫,流线飞鸿般直直向梁文帝胸口击去!
纵是后端众护卫皆已持刀攻来,奈何距离着实太远不说,又被另几名武艺高强的士兵缚住了手脚!
而刺客剑尖此刻离梁文帝,早已不到五寸之距。
近卫内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有几个更是惊恐地捂上了眼,似乎已能预见那血溅当场的骇人景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砰”地一声巨响,刺客剑尖陡然一歪,重重向下偏了数寸。与此同时,一把通体乌黑的七弦古琴砰然坠地,瞬间,四分五裂,溅起无数木屑粉尘。
待烟尘淡去,内侍睁开眼睛,才发现方才在高台弹奏的流云郡主发丝翻飞如墨,正深深吐出了口气来。
虽化作凡人没有法力,好在这江瑾若臂力还算不错,这一把琴扔出去,倒是没丢了准头。
看台之上,一击未中的刺客反应极为迅速,再次抬起长剑。而就在此时,一个瘦削如竹的身影从台下飞去,一把弯月长刀,势如破竹,极光闪电般抵于长剑之前!
二者刀尖对剑尖,顷刻之间,争鸣阵阵。
持刀之人,鼻翼挺直,面容似玉。
不是沈砚初又会是谁?
尤璃只道他略懂武艺,却不料他身手竟这般超群出众!却见他刀法诡谲凌厉,横扫千军!以血肉之躯,护在了梁文帝身前,瞬息之间,便将那刺客击退数丈。
台下的江家军也已改变的战术,最前一排先迅速仰躺于胡油之上,再有其他士兵踩着他们的身体,迅速跃至高台。
不消片刻,终于将那几名作乱的士兵尽数擒拿。
沈砚初抓住为首那名刺客,握紧他的下颌,眼眸一眯,瞬间便将他的下巴卸了下来。
在他身后匆匆跑来的慕容晋见此情景,眸光蓦地一沉,微微眯了眯了眼。
沈砚初冷笑:“想自尽?怕是没那么容易!”
他转过身,又朝身后的几名内卫道:“他们牙齿上藏了毒!”
他话音刚落,“咔咔”几声便瞬间响起。
纵是出手已算不慢,却仍有几名刺客抢先一步咬了毒囊,瞬间暴毙!
慕容晋警告地看了沈砚初一眼,见后者有些惊恐地低下头去。他才跪在地上,朝梁文帝深深一拜:“臣救驾来迟,请圣上责罚!”
梁文帝掸了掸衣衫灰尘:“朕没事!”
他被内侍扶着到最近的椅子上坐好。抬眼看了下沈砚初,道:“是你救了朕!”
沈砚初忙朝梁文帝跪地行了一礼。
梁文帝扫了眼他身上的黑甲:“你是江家军的?”
沈砚初笑了笑:“草民不过是魏安王府一个门客,因会一点拳脚功夫,王爷便让草民来营帐这里来跑个腿儿。”
梁文帝点了点头。随即微微一扬指尖,居高临下看着那刺客道:“谁派你来的?”
内卫抓着刺客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
慕容晋暗暗抚摸着自己拇指上的扳指,按照他最初的计划,刺客一旦刺杀失败便会立刻服毒自尽。可这沈砚初却偏偏卸了刺客的下巴。
他方才几乎怀疑沈砚初是要来坏他好事的!但他转念一想,很快便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此举意在诬陷魏安王,凭沈砚初对江卓瑥的恨意,又怎会来阻拦自己扳倒他?
那刺客口中毒药被拿了出来,下巴也已被重新合上。他恶狠狠地瞪着梁文帝,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无人指示!就是想要你这狗皇帝的命!”
一旁的慕容晋悄无声息地呼出口气。
梁文帝却是淡淡一笑:“你倒是义气!”
“要杀就杀!休要废话!”
慕容晋上前一步,满面肃然道:“圣上,素闻江家军征兵严谨严明。军中士兵皆查至三代方可入营。如今刺客既出自江家军,那便可证明其狼子野心!”
梁文帝眼眸微抬,声音不高不低道:“爱卿是说,这刺客是魏安王安排的?”
慕容晋低下头去:“微臣心中自是也不愿相信是魏安王所为!只是事关圣上安危,不可不周祥行事!围猎大典何等重要,可偏偏那魏安王此刻却不在营内!依微臣之见,最好还是先将魏安王暂时扣押,尽快查明事实真相才行呀!”
尤璃在一侧,不冷不热道:“刺客还未开口,慕容大人便把帽子扣到我父王头上,倒真是迫不及待呢!”
慕容晋正气凛然地冷笑:“这刺客出自江家军是铁一般的事实!流云郡主!退一万步说,纵然此事当真不是王爷指使,他此番也必定难辞其咎!”
梁文帝却是抬眼瞥了眼他:“慕容爱卿怎得如此笃定这刺客就一定是江家军的人?围猎人多,若是有心之人趁机里应外合,私放刺客入内应当也不是不可能吧?”
慕容晋一愣,随即道:“……圣上英明,微臣方才太过紧张陛下的安危,言语便有些失仪,还请圣上莫怪!”
梁文帝深深看向慕容晋。
直盯地后者一颗冷汗自额角滑落,他才慢慢收回视线。
恰于此刻,复查人数的内卫带回消息道:“启禀圣上,已经查明,这几人的确出自江家军,为首这名刺客名叫王二,加入江家军已逾三年!”
梁文帝若有所思道:“三年的话,不算新兵了……”
一旁缄默的沈砚初上前一步,朗声道: “圣上!草民有话想说,还望圣上恩准!”
“你说吧!”
“启禀圣上,魏安王若想行刺圣上,大可在猎场提前射下埋伏!围猎马快,届时内卫和士兵都不会离圣上太近。岂非比面对着数千内卫和士兵来得更为容易和稳妥?”
慕容晋紧紧咬着牙才没能让自己面部扭曲开来!
这小子!当真是临时反水!和魏安王串通一气!
梁文帝道:“说下去!”
沈砚初又道:“方才我在靠近这刺客时,闻到他身上有一股似有若无的奶腥气。想必在他家中,应当是有方出生不久的婴孩!”
他这话一出,那刺客涣散耷拉的双眼立时瞪得浑圆!一张脸狰狞至极地盯着沈砚初。
观他反应,沈砚初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声色冷漠残酷,看着那刺客道:“既然人在军中,那便有户籍档案可循,你的妻子还有更出世的孩子很快便会找到!你若迟迟不肯说出背后之人到底是谁,那大梁刑部,自然会有无数可以让那女人和孩子生不如死的方法!”
刺客瞳孔骤缩,身子猛地向前,似是想将沈砚初撕成碎片!
梁文帝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堆死物:“朕可以像你保证,现实只会比他说的更残酷。以刑部的速度,至多两日便会将他们找到,朕就留着你这条命,等着先看你妻儿的尸体吧!”
刺客道:“不……不要!”
尤璃趁机又添了一把柴:“想我江家军,个个是骁勇善战的好男儿,似你这般无情无义,不顾妻儿死活之人!真是不配做江家军!”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杀他们!不!不要!”
那刺客此刻终于慌了阵脚,豆大泪珠全然不受控制地尽数奔流在肮脏面颊。
慕容晋眼如枭鹰,悄然朝身边护卫递了个眼色!
沈砚初厉声道: “说!你背后主使之人到底是谁!”
那刺客面上涕泪横流,闻言,终于缓缓回头,朝慕容晋的方向看去。
“我……我也是被逼的!我……”
他缓缓伸出手,正待指向慕容晋。
一声清啸却于瞬间划过天空!
刺客身子一晃,口中立时喷出无数鲜血。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穿心而过的利箭,无声地喊道:“你……你……”
内卫立时警戒地将梁文帝护在身后:“注意护驾!护驾!”
梁文帝猛地站起,一脸怒容道:“来人!把慕容晋给朕拿下!”
无数士兵刀剑一挥,黑压压一片,尽数向慕容晋指去。
慕容晋立时喊道: “圣上!老臣什么也没做呀圣上!”
梁文帝神情冷漠锐利: “我看你是把朕当成傻子了!昨日你与贵妃在山脚说过什么,你以为朕当真不知情吗?”
慕容晋脸上血色尽褪,呼吸一凝,险些就要跪倒在地。
内卫缓缓靠近慕容晋。可偏在此刻,天边倏地传来一声巨响!
众人回过头去,只见靠近营帐右侧的高山上,冰封的积雪先是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接着,便如流水一般滑落而下,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如一条白色雪龙,游走奔流,看架势,似是要将整个营帐就此掩盖。
尤璃率先反应过来,她脸色一变,大声喊道:“雪崩!是雪崩!退后!快退后!”
有人刻意在山上埋了炸药。在距离山顶不远之处,无数雪流顷刻之间汹涌而下!
大雪过境,寸物不留!
尤璃提高音量:“江家军听令,速速协助内卫尽快护送圣上往北部转移,快!把马都牵来!把营帐里的人都叫出来!要快!快!”
内卫和江家军都受过专业训练,动作极为迅疾,几乎是她话音刚落,梁文帝便被扶上马背,往北方跑去!
整个营帐人群四散,乱作一团。尤璃回头,眼看着雪海就要涌进营地,她慌忙搜寻着沈砚初的身影。
终于,在营地北角,她看到那个熟系的黑色身影!长刀翻转,正朝对面那鸢肩豺目之人狠狠刺去!
尤璃想大声朝他喊:都什么时候了!命都不要了还只想着报仇!
可她还没来及开口,无数雪潮便自她身后袭来,瞬间将她淹没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