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无苍 第30章 我家“娘子”

落马集虽然名为“集”，然实则规模不小，因其地处于几省的交界处，漕运、陆路皆通，客商往来不绝，长久发展以来俨然成了一片三教九流的汇聚之地。

一入市集，市井喧嚣扑面而来，沿街叫卖声、镖局吆喝声、车马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临街的赌坊门口迎来送往，食肆里几乎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牲畜、汗水和尘土的味道。

两人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乔无生只留下句“我去找老朋友喝喝茶”，便如同水滴入海般没了踪影。

孤夜阁创建初期，就是网罗和买卖情报的组织，虽然如今在江湖人眼中已“覆灭”，但乔无生手中的暗线一直没有断。顾准也听过关于孤夜阁的不少传闻，知他定有自己的门路打探消息，便留在房中闭目打坐，鹜苍剑置于膝上，同时分出一丝心神来戒备。

不出一个时辰，乔无生便去而复返。他推开房门落座，脸色有些沉凝，喝了一杯茶后，压低声音道：“阿准，眼下情况有些不妙，三途鬼市有麻烦了。”

顾准来到桌边坐下：“怎么说，现下外面如何了？”

乔无生：“不出所料，煜王的人果然也到了附近。而且江湖上正在疯传，三途鬼市此前放出《旭天引》损毁、买卖残卷的消息皆为掩人耳目，实则鬼主已得了真本，意图独占。”他漆黑的眼底中有寒光闪烁：“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甚至连鬼市内都也有些动荡。”

顾准愕然：“那鬼市内现下情况如何了？碧腰姑娘是否安好？”

乔无生摇头，拳头紧握着，面上多了些焦色：“眼下不知三途鬼市里究竟如何了，碧腰这段时间未传信与我，不是她分身乏术就是封锁了鬼市。这消息的目的十分明显，想祸水东引，将江湖各派的注意力再次引向三途鬼市，而且这散布消息之人或是已知晓你我与鬼主相熟，且可能还知道《旭天引》在你身上，想逼你现身。”

顾准：“我想到一件事，在小山……小山去世之前，百草村里来过一帮江湖人要找师父。师父以我堂叔的身份在村里隐姓埋名多年，安然无事，可那伙江湖人是从何得知的消息？这些年来，村里是只有师父一个外来人，村里大伙都知道，起初我以为是村里人被胁迫才告诉了那伙江湖人，但是现在想来，这些江湖人知道师父姓骆，能找到百草村，许是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乔无生轻哼一声：“应该不止，从你离开百草村，再到三途鬼市，怕是这一路上都有眼睛在暗地里盯着呢，而且这眼睛还可能和背后推波助澜的不是一伙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说不定这落马集里，那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也正盯着我们呢。至于煜王的人像是明面上的，但暗地里还有没有眼睛就难说了。”

顾准赞同道：“没错，应该不只有一伙人。你说，煜王是这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吗？若明里暗里，都是他的人，但是表明上误导我们有明暗两方势力。”

乔无生：“你这个猜测也不是没可能，眼下情况不明，皆有可能，皆未可知。”

顾准心下一沉：“有人想请君入瓮，不妨就先回三途鬼市探探？你也在担心碧腰的安危吧？”

乔无生关上窗户，看着顾准：“也好，就去回去一趟，去淌一淌这浑水，这潭水越浑，才越有意思。”

顾准也看着乔无生，点了点头，握紧了膝上的鹜苍剑。

“呵，看来有人不想我们安安稳稳地去清霄宫啊！”乔无生感叹道。

说着他长腿一抬，跨坐在窗边的桌上，脸上又出现那抹邪魅残忍的笑：“管他是什么局还是浑水，既然搅进来了，就索性搅到底，陪这些人玩玩！”

顾准看着乔无生脸上危险的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走到乔无生面前，正色道：“《旭天引》之事原本与你和碧腰没什么相干，却几番将你们牵扯于其中，乔无生，对不住，我……”

“欸……”乔无生伸出手，挡在顾准面前：“你给我打住，不是道谢就是道歉，我已经听腻了。”他一手搭上顾准肩部，笑道：“毕竟我也曾替义父保管过《旭天引》，我清理门户，还拿它做过饵，怎能是不相干呢？因为它，你我注定要绑在一起了，不是吗？”

顾准一抬眼，便望进了乔无生眼中如渊的漆黑里，那里有戏谑，有认真，还有无所畏惧。他放下顾虑，抬手拍了拍乔无生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此番，刀山火海，那便请君与我共赴了。”

乔无生扬眉一笑，从顾准肩上收回手，跳下桌，郑重其事地向顾准伸出手来：“刀山火海，有何不敢？”

顾准再次抬手，握住了乔无生举在自己眼前的手：“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乔无生：“何事？”

顾准：“无论日后发生什么，凡事你都应以自保为先，不可乱来。”

又休整了两日，两人准备启程先回三途鬼市。

考虑到眼下已被眼线盯上，且乔无生这身量、功夫以及顾准此前一身道袍长剑都太露，二人在一起行止，这特征实在是太过显眼，便准备换装遮掩一番，如此更方便上路。

顾准刚将道袍换下，就见乔无生拿来了一套女装，衣裳上还放着盒胭脂，递到了顾准眼前：“你穿这个。”

“……”顾准皱着眉头没有去接，一脸警惕地望着乔无生。

乔无生故作不见，淡淡道：“你扮成女子，你我做夫妻同行，更好掩人耳目。”

顾准一听自然不依，薄怒道：那为何不是你扮做女子？”

乔无生望着顾准，大剌剌展开自己的双臂，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展示自己：“你觉得我这个身长和肩膀，换上女装哪里像个女子？谁家女子有这般身量的？”

顾准反问道：“你觉得你不像，那我换上就像了吗？”

乔无生不为所动：“你比我低些，身形也要瘦一些，起码比我像啊！”

顾准：“你……”

相持之下，最后还是顾准妥协，换上了女装，可是这女子的妆容又成了个问题，两个大男人对着一盒胭脂发了愁。

乔无生感慨道：“嗯……此时要是荼蘼在就好了。”

顾准已经不想说话，穿着这身水粉色的衣衫只觉得浑身难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而且这袍袖轻飘飘的，似是在漏风。

乔无生拉了顾准在自己面前坐下，打开了胭脂盖，用手指轻轻一沾，端详着顾准的脸：“别动。”

顾准瞪眼，往后一躲：“乔无生，你还会这个？”

乔无生轻哼：“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不容置疑地轻轻扶住顾准的肩部，将手指上的一抹绛红，点在了顾准的唇上，而后慢慢涂开。

指上动作轻柔似水，指下的双唇柔软饱满。

乔无生看着眼前的人，那人的唇上被自己用指尖落下一片红霞，忽觉得喉间一阵发紧。涂好了唇，他又就着指上残留的胭脂，在顾准的眼角上一抹而过，为眼尾梢留下道恰到好处的薄红。

顾准本就长相清俊，长睫大眼，白皙的脸上稍加一两分红色点缀，衬上这身水粉色的衣衫，显得美而不娇。

乔无生唇角堆笑，左右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道：“嗯，不错不错，我家‘娘子’也算是个清丽佳人。”

顾准浑身僵硬着，听到这句调侃，只想抄起胭脂盒反扣在乔无生脸上。

“娘子可要揽镜自赏一番？为夫的手艺还不错！”乔无生指了指一旁柜上的铜镜，自信道。

顾准愤闷地叹了口气，只想眼不见为净，不搭理乔无生。

乔无生笑笑，拿出一顶幂篱递给他：“好了，别气了，不让你抛头露面，带上这个。”

顾准接过带上，闷闷道：“既然有这幂篱，何必再涂那胭脂。”

乔无生冲顾准摇摇手指：“阿准，做戏就要做全套才能掩人耳目。”说罢，他又取出一片山羊胡，对着铜镜，粘在了自己的下巴上。

乔装之后，索性把各自的兵器也做了交换，若是女子背着把长剑仍是有些显眼。一切收拾就绪，两人离开了落马集，策马疾行，直奔三途鬼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