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无苍 第18章 月下话别

日头隐进了云里，风吹过，带来了阵阵清凉，风中桂花的甜香散在三途鬼市这个隐蔽的小院里。葡萄藤架下的石桌上，摆满了一桌子饭菜。

门门晃着小短腿，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眼前的甜汤，又看了一眼乔无生问道：“还不能吃吗？”

乔无生懒洋洋地抱着臂：“不能，小鬼记好了，大家一起吃饭，人还没到齐就不能自个先吃，这是规矩。”

荼蘼闻言，以袖遮唇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真好笑！一个最无法无天的人给一个小孩讲规矩。”

乔无生笑眯眯地转向荼蘼：“这小鬼可是你带回来的，如果你希望他日后变成第二个乔无生，我倒是不介意，嗯？还有你若是最近在红绡楼待得闲了，我让碧腰送你出去历练一番，如何？”

荼蘼一听顿时花容失色，赶忙摆手：“郎君，别，别呀，我可不想离开这里。”

“来了来了，最后两个菜，齐了！今日的菜，可都是小道长做的，我就搭了把手。”季婆婆笑道，将饭菜摆上桌，又冲着灶房那边招了招手：“小顾别忙活了，快来快来！”

几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饭，关上门的小院里，其乐融融，谁能想得到这是发生在三途鬼市里温馨的一幕呢?

顾准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了，以前在百草村，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与游小山家也常把饭菜一起摆上，两家人一起过节，只是后来这饭桌上的人越来越少，如今只剩下顾准一个了。

此刻再看到眼前饭桌上有这么多人，顾准忽然觉得一阵鼻酸，他赶紧眨了眨眼，不着痕迹地把情绪隐藏好。

门门吃饱了就开始闹腾，不知从哪里扒拉出来了一根树枝，在院子里玩起了骑大马，跑跳呼喊着，那空荡的袖管甩起来也丝毫不影响他，一脸的天真无邪。

顾准端起酒杯，正色道：“诸位，在此逗留多日，叨扰了，多番关照，顾某感谢不尽，这杯酒敬大家！在下身负师命，明日便启程离开了。”

众人举杯，替顾准送行。

酒过三巡，荼蘼先坐不住了，娇滴滴地瞅着顾准：“道长哥哥，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奴家舍不得你，不如奴家跟你走好不好？”

此言一出，顾准被吓得不轻：“这，自然是不行……”

碧腰看了一眼顾准为难的神色，连哄带吓道：“荼蘼，你莫要耍小孩子脾气，方才主人说送你出去历练一番，你莫非是想去？”

荼蘼神色恹恹，立马泄了气，自顾自地低语道：“可是奴家是真的喜欢道长哥哥嘛……”

乔无生在席间神色淡然，平时的玩笑话少了许多，只是转着手中酒杯，时不时地看向顾准。

入夜。

乔无生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吹风，顾准提着酒壶走到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壶酒，笑了笑道：“方才席间见你没怎么说话，有些话我也想单独与你说，在此再单独敬你一杯，乔无生，谢谢你，江湖路远，我们有缘再见。”

乔无生侧过头，看着顾准的笑脸，只觉得这笑容澄澈干净，忽想碰上一碰，若是换了个人也这般对着他笑，他兴许只会觉得又假又做作。

他伸手将酒壶接过却没喝，从怀里拿出一本发黄的旧书册递给顾准：“《旭天引》，物归原主了。”

顾准忽然有点尴尬，看来乔无生是以为自己不好开口要秘籍，所以才借着喝酒来旁敲侧击的。他愣了半晌，笑容僵在脸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乔无生，我真的就是来谢你的，还有……告别。”

乔无生笑笑，将《旭天引》放在顾准的膝上：“我知道，一掷坊那日之后本应交还于你，是我自作主张多留了几日，因为我知道这书一给你，你便要离开了……”

“……”闻言，顾准一时间接不上话，顿了半响，才道：“你与老阁主保管此物多年，我替义父多谢了。”

乔无生摆摆手，两臂往身后一撑，翘起了二郎腿，笑道：“他们二人早已泉下相见，让他们自行谢去吧，你就别操心了！”

顾准也笑了，想起那日一掷坊的情形，问道：“那日黑匣中，确实是《旭天引》没错，但你摧毁的匣子应是空的吧？你们何时掉的包？”

乔无生：“这自然要靠碧腰一手妙手，那匣底有个机关。可惜匣子已毁了，不然我还能展示一番与你瞧瞧！”

顾准看着说这话的乔无生，忽然多了几分孩子气。

摸了摸发黄的书面，看着上面的血迹和灰痕，顾准陷入了沉默。这书此前在乔无生义父手上，定然也是为他招来了多少事端，但是他却替师父好好守住了。

顾准：“眼下你的事情已了，接下来有何打算，要重振孤夜阁吗？”

乔无生一脸散漫，赖洋洋道：“一场大火烧干净了就是孤夜阁最终的归宿，从此江湖上少了一个所谓的邪教，许多人应会拍手称快吧，阁主乔无生也葬身在那场大火里，江湖上没这号人了。对了，还是与你说说那灰袍人吧。”

那灰袍人名叫周无延，是乔无生义父的结拜兄弟，也是孤夜阁的大护法。

乔无生生性自由，对孤夜阁中的事务向来兴致索然。他虽然扮成义父的样子坐镇孤夜阁，但这些年来对阁中却是疏于管理，孤夜阁在江湖中做的恶事，多半都是出自周无延之手，乔无生对此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自从周无延得知《旭天引》在自己结拜兄弟手上后，便一直觊觎此书。几番偷取失手后被前阁主乔无生发现，两人兵戈相向，周无延落败后追悔认错，此事便也揭过。

然而，周无延表面上收了心思，在暗地里却是对自己的结拜兄弟动了杀心，偷偷给他下了慢性毒药。周无延本以为等前阁主乔无生一死，《旭天引》和阁主之位都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却没想到乔无生的义子“移花接木”地继任了阁主。

周无延棋差一着，再次卷土重来。不仅将《旭天引》在孤夜阁中的事散布了出去，还与龙虎帮、长虹剑派勾结，想趁乱坐收渔翁之利。

乔无生后来查到义父中毒乃是周无延暗中所为，遂面上假意维持着往日的纵容，暗中已开始筹划着报父仇，清理门户。

“你看，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乔无生自嘲道。

顾准静静地听完，正色道：“无论江湖上对孤夜阁、对乔无生评价几何，但我知道的你并非是个恶人。”

乔无生闻言，轻轻“哦？”了一声。

眼下江湖上《旭天引》现世的消息已然传遍，三途鬼市一掷坊内的一番争夺大战更是在向全江湖昭告，这秘籍无主，谁有本事都可来争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前就有江湖人士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百草村，顾准是骆平阳之徒的身份虽还没有暴露，但眼下他想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把《旭天引》顺利带回清霄宫，也并非易事。

两人在廊下一直坐到月上桂枝头，顾准壶中的酒喝完了，乔无生的那壶却是一口未动。

顾准不解道：“这酒……你不喝吗？”

乔无生望着他，只是笑而不语，那漆黑如渊的眼瞳里好似藏了许多顾准看不明白的东西。

酒虽然没喝，但顾准也不计较，他站起身，大方地拍拍对方的肩膀：“乔无生，就此别过，珍重！时辰不早了，睡罢。”

乔无生眉头微蹙，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两人各自回房休息。

翌日，顾准离开小院的时候天还未亮，他在乔无生门口徘徊了几步，终是没有去敲门道声：我走了。

昨夜起了风，桂花又落了满地，甜味沁在清晨微凉的风里，比上顾准初来小院时更加香得醉人，他拿出布帕，拾了一捧落花包了起来。

有桥渡的街上一片寂静，渡口处泊着一艘船，看来是早已等在了那里。划船的鬼船夫向顾准见礼：“河道深远，鬼主派我在此等候，送郎君出去。”

顾准点头道谢：“那便有劳了。”

河道上暂无其他船只，一路畅通无阻。顾准离开鬼市大门的时候，天才蒙蒙亮。他一路行至谷底的路口时，看到不远处有一人正站在那里，不知是拦路还是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