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逊寻路瑶,喝了养神汤药。
路瑶没问司茉之事,蔺逊便也不多言。
时间紧迫,蔺逊须多查无羁谷之事,再三叮嘱了路瑶、溪生相伴后,又出门了。
溪生没蔺逊那般如临大敌地警戒,蔺逊走后,一直在路瑶身边,磨磨蹭蹭。
路瑶看出来了:“想去找方棠玉?”
溪生道:“没看到她呀,主人回来了,她还没回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溪生扭捏的样儿,满脸就差写着五个大字“我想去找她”。
路瑶道:“去吧。”
“谢君上!”溪生连蹦带跳,“我就是君上最敏锐的眼、最忠诚的腿,我将永远效忠君上,誓死追随君上!”
路瑶懒得应付溪生的狗腿,挥手将溪生赶出门了。
四下寂静。
路瑶挥袖,紧闭的窗门,一下打开了。
一朵红英,从窗外湛蓝的天,悠悠地飘落了进来。
红萼在仙界,督办辰天阁、逍遥宗之事。来的是红萼的传信。
路瑶很早便觉察到了,只是身边一直有人,没机会察看。
红英落至路瑶面前。
很快,化成了一长串的小字。
主上敬启:
辰天阁、逍遥宗已封,皓泽仙尊、南禅子皆已入狱,尚在审理,二者皆与冥昭殿,曾有蛛丝马迹的往来,盗取玲珑石一事,少不了冥昭殿。玲珑石在何处,尚未查明,还需时日一一盘查。另有逍遥宗谢旻,不知去向,请主上小心。红萼敬上。
路瑶挥袖,字迹即刻转为齑粉、散于无形。
辰天阁、逍遥宗一事,拔出萝卜带出泥,足以闹得天翻地覆,没那么快水落石出。
路瑶不在意辰天阁、逍遥宗之事,审得快、还是慢。
她如今在无羁谷。
她只在意,无羁谷之事,一切顺遂。
路瑶偏头,望着窗外的天,天色发蓝、发沉,待天入夜,又是狼藉。
*
溪生跑下楼,在客栈大门外,找到了方棠玉。
方棠玉坐在一块石墩上,弯腰垂头,拿一根小树枝,不知在拨弄着石缝生长的幽冥草、还是泥缝里的蚁虫。
溪生立时跑了过去:“破草那么危险,离它远点儿!”
方棠玉被溪生牵离了石墩,拨弄了几下幽冥草的小树枝,也都被溪生抽出来,扔掉了!
溪生对幽冥草避如蛇蝎,令方棠玉愣了一瞬,很快笑了起来:“没事的!我发现了,这个蓝色的,不害人,黑色的,才要小心。”
“不管什么色,都不是好东西!”溪生说完,问,“你怎么在这儿?”
方棠玉道:“我方才,去问了司茉姐姐,她的披巾、衣裙款式,哪儿买的?她给我指了路,前面的裁缝店,可以去那儿定做!”
溪生“哦”了一声,上下看了方棠玉:“你这样,也好看!不用学她!”
方棠玉粲然一笑:“是吗?好看?”
溪生点头:“很好看!”
溪生夸得认真、也走心,不是阿谀奉承的场面话。
溪生是妖,一直直来直往,夸人的神态坦荡,没有半点儿下作。
方棠玉愈发笑容明灿。
方棠玉道:“司茉姐姐,来找蔺仙君,所为何事啊?”
溪生摇头:“不知道。”
方棠玉道:“难道……请蔺公子除妖?”
溪生疑惑:“妖?”
方棠玉道:“幽冥草啊!”
“哦……”溪生点头,“也许吧。”
方棠玉道:“蔺公子,和路姐姐,应当是路姐姐的本事更大吧?蔺公子能解决幽冥草吗?”
溪生道:“不知道。请主人,与请君上没什么差别的,别看君上不说,万事有她兜着呢。”
“是吗?”
“是啊。虽然不知道君上图什么,但是君上对主人,掏心掏肺地好了。比主人以为的,还要好上十倍、百倍!可惜了,主人不知道。”
方棠玉猜测:“图……人?蔺公子长相,万中无一,我活了这么久,没见过几个比他好看的!”
“不是。”
溪生也曾这么猜测过。
不过,如今溪生能百分百确定,不是这个原因——
就从昨晚,路瑶说过的那些话,能看出,路瑶不知感情、也不为情感所动!
闲来无事,招猫逗狗、游戏人间这一种可能性,都比图小仙君什么,靠谱!
溪生道:“不管什么原因,不是我们管的了。”
“也是。”方棠玉点头,拉着溪生,“你陪我去前面的裁缝店?还有糖饼!早上买的,你不是没吃够吗?我们再去买点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好吃的?!”
提到吃,溪生双眼放光:“好!”
两只肉叽叽的小蜜蜂,快活地奔向宛如蜜糖罐的集市人潮。
*
蔺逊不能偏信司茉。
无羁谷的古怪,还须细查。
蔺逊先是伪装成幽冥草的买家,与市集上的卖家交谈,旁敲侧击地问了许多事,得知——
无羁谷的大部分人依幽冥草而生。
他们甚至还有专人养植、采割,在这些人口中,幽冥草是大地赐予他们的金钱草。
至于幽冥草伤人一事。
他们全然不知,没有一点记忆、也没有与幽冥草长年累月共处的不适。
当他们偶尔气虚体弱、头晕眼花时,无羁谷的人,有自己的信仰,这时候,找到幽冥草,叩首伏拜求“漠婆婆,漠婆婆……”,什么病都转好了!
“漠婆婆?”蔺逊第一次听。
“我们当地人都这么叫!”
他们道:“我们也听过一些传言,说是什么魅女?积怨聚阴而生的妖邪!但这儿是无羁谷嘛!人、妖哪儿分那么多?!过得去就行了!何况,她不害我们,还保护我们?!魅女、魅女的叫,不太好,也不知道她多大岁数了,老一辈的传她名漠,都叫她‘漠婆婆’了……”
漠?
茉?
司茉?
司茉想除幽冥草,却被这些护着幽冥草的人,对着幽冥草向她叩拜祈愿?!
滑稽可笑。
不管司茉,有几分可信,但有一点没错,幽冥草在这些人心中宛如招财进宝、护佑平安的圣物,不可能经他一劝,把满谷的幽冥草挖毁弃掉……
买幽冥草的,都是小妖,大批大批地采买新鲜幽冥草,不闹是非、买了就走。
观这些小妖,花鸟鱼虫、山精鬼魅什么都有,分不出是妖界哪一方势力,看着像都有,像是堂而皇之地将无羁谷当作一个明路的大型市集了。
蔺逊不可能挡在无羁谷前,一剑一剑地把这些小妖全打回去……这样不如一剑挑了落海边上的玄幽门!
可此举极端,玄幽门是仙、妖、人三界缔结盟约,各自相安,约定的往来渠道之一,谁也无权私关封锁,单方违约,必遭战火。
蔺逊尚遭追捕,玲珑石的事,还没洗清,再挑了玄幽门……只怕翻遍了天涯海角,都会把他找出来,诛命灭魂,魂飞魄散了,还不会放过他,一次次聚、再一遍遍地诛!
而今,破局之法——
唯有让无羁谷的人,亲眼目睹幽冥草害命,才会心甘情愿地离去!
谷内人多眼杂,蔺逊不便查。
特意行至了谷外。
用剑一削城门边上的荧荧蓝草。
一剑下去,草落根断,蓝蓝荧光飞落在地上。
很快黯淡、枯萎,化为了地上的一粒粒沙。
又起一剑,剑风而起,刮过城墙,掀藤一般,掀起了一大片,纷纷而落,满壁蓝光一下缺了一大块,露出了黑秃秃的城墙。
蓝色幽冥草,好似寻常草木,一砍即断、一削即落。
又挥了几剑,城墙上的幽冥草大块大块地落下,露出了高高的匾额,“玉英”。
蔺逊收剑,望向被道道剑光划得宛如皮开肉绽一般的城门。
仍是蓝色?
已知蓝色幽冥草,没有攻击性。
可是,转黑的契机,到底是什么?不知幽冥草转黑契机,又如何设法,让无羁谷的人,眼见为实?
蔺逊望着城墙上的幽冥草。
既已知此事,无法坐视不管,可他如今,犹如丧家之犬、颠沛流离,求不得援助,他孤身一人,也不能贸然行事,他还有溪生、还有路瑶……
蔺逊站在城门前,思忖万全之法。
谷外远处一丛一丛的幽冥草,蓝色荧光,渐渐浓郁。
一缕缕烟雾,轻轻腾起,汇成了半空中的一道薄薄黑烟,飞向蔺逊。
临近蔺逊后背,化为一把尖钩,穿向蔺逊胸膛!
“铮!”
蔺逊侧身,反击一剑!
蔺逊回头,看一眼远处宛如余烬的幽冥草,萦绕的黑气,一点一点地扩大,宛如黑色漩涡在幽蓝海面升起。
天地一下黑暗,黑沉沉得压着一场欲来的狂风骤雨。
他对幽冥草的操控之力,已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尚且还困在阵中,仍然能让远在谷外的幽冥草,为他所用?!
蔺逊提剑!
逼近的团团黑气,被斩于剑下!
昨夜那道声音,不似昨夜那般如癫似狂,不恼,在笑:“蔺敏之,她不知晓你是谁,我知晓啊!你的师尊,南禅子不能奈我何,你又能奈我何?”
“你应该恨透了他?不认他了吧?他害你身败名裂、受尽折磨,不配为你师!”
“你想洗清罪名吗?我帮你啊?”
蔺逊握紧剑。
对方知晓他的底细,令他心头一紧、掌心生潮。
这个怪物,远比司茉,对他更了解,甚至,可能比他,知晓更多!
“胡言乱语!”
蔺逊不为所蛊惑。
“噢?”
怪物知蔺逊不肯轻信,道:“我与南禅子交过手,他重伤逃走,司茉不知他是谁,可我岂会轻易放他走?”
“我与他做了一个交易。”
“天池玲珑石,克尽天下妖邪,若非玲珑石,我何至于弱于司茉?受困于司茉,还被司茉这个毒妇,联合一个外仙置我于死地?!我早想毁了那东西了!”
“幸好,有了南禅子!”
“这个废物,胆小怕事!区区一件毁玲珑石的小事,还要筹谋五十年?还要祭一个弟子垫背!还想当他风光无限的仙尊?!说好了,毁了玲珑石后,助我杀了司茉!可他至今不见踪影!”
“玲珑石已毁,天下妖狱尽数松动,不是司茉,我还用得着他?这个言而无信的狗东西!”
“他不仁,休怪我不义!”
“蔺敏之,你被他所害,我,亦受他蒙骗,我与你,才应是同盟!”
“玲珑石被毁,与你无关,也非他一己之力所成!我曾搭线,让他结识妖界想毁玲珑石的大妖,这些都是证据,我可以帮你,洗清罪名!”
竟是南禅子……与妖邪私通?!
为什么?
为了活命?
蔺逊的内心猛烈震颤。
他曾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师尊不信他?
阜城得知,南禅子盗取玲珑石、嫁祸于他时,更是震惊不已,堂堂仙尊,为何会背叛仙界?!
如今看来……是在师尊眼里,天下苍生之命,远不及他一人之命,才会贪生怕死,忘却为仙之道,弃众生不顾!
可笑。
当真可笑。
他竟在这样一个两面三刀、善恶不分的卑鄙之徒座下,尊师重道了两百余年?!
紧紧攥住的剑,在蔺逊掌中铮铮作响。
失望、厌恶、肮脏龌蹉……记忆被绞碎得面目全非,受尽屈辱的委屈、怨、怒,在这一刻混杂着一种失望透顶的恶心,宛如巨浪拍顶而下,将他淹没。
蔺逊抓紧了剑,面容在幽蓝、深黑的荧光明灭间,斑驳光影,映照肌肤,透出一股冷玉般的冷冽、冰凉。
“蔺敏之。”
“南禅子心狠手辣如此害你,你不给自己讨还公道吗?一个监守自盗的仙门败类,高居仙尊之位,你难道不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吗?我帮你啊?”
“你帮我?放你出来?你以为我是南禅子?”
“我知你不愿与妖邪为伍,可谁告诉你,我是恶妖了?司茉?她的话,能信吗?我想毁玲珑石不假,也确与南禅子做了交易。可是,玲珑石之事,不是我做的啊!你也看到了,我被关在这儿,哪儿也去不了,我可没有能力,潜入仙界毁了玲珑石!”
“想归想,做归做,你不能怪罪于只是动了动念头,什么也没做的我吧?”
“想也有罪,那些凡人想得更多!怀才不遇的,想要升官发财死老婆;穷困潦倒的,想要富家千金私奔下嫁;相貌丑陋的,想要闲言碎嘴子全成哑巴;残缺不全的,想要更多抱团取暖的;身份低贱的,想要山鸡摇身一变成金凤凰……只是想,都有罪?!蔺敏之,定罪不能这般草率吧?”
“至于我与南禅子的交易,是不对他赶尽杀绝,他助我杀司茉。”
“司茉不也想杀我?这是我与司茉的旧怨,谁是谁非,不至于论对错好坏、判定我是一个为非作歹的恶妖吧?”
“我是妖,可是为恶的,不是我,是司茉。是她,囚禁我!不是她,我会变成这样?!是她欠我的!”
“你所见,是我走投无路的下下策,我也不想伤人,只要你能帮我,只要她死了,我不被困在这儿了,我不会伤任何人!”他说得诚意满满。
蔺逊道:“是吗?你的计划,是什么?”
“按她说的,补全残阵。”他道,“你只需按我说的,改动一两处,那阵,便能助我杀了她。”
蔺逊道:“好。”
“你答应了?”他语含惊奇,似没想到蔺逊答应得那么快。
蔺逊平静道:“你助我扳倒南禅子。”
“一言为定!”他道,“那,明日静待蔺小仙君!”
黑气稀薄散去,以示诚意一般,以荧荧蓝光,亮出了一条道。
蔺逊收剑而去。
许久后。
笼罩着无羁谷的一片浓黑雾气中,走出了一道高大挺括的身影。
“他可没那么容易,与你合作。”
他的嗓音浑厚,语气笃定。
“我这个师弟,最是光明伟大,你吸食谷中人精血,说得再多,他也不可能信你,更不可能帮你。他答应你,估计是权宜之计,转头与司茉商量,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那又如何?”那道声音,浑不在意,更不以为惧,“我还怕他,不找司茉呢?不靠他,逼司茉破釜沉舟,我又怎么釜底抽薪?”
“你小心,玩火**。”谢旻眼眸深黑、毫无笑意。上一个兜来兜去、兜了一大圈的,已经入了狱成了阶下囚。
思及此事。
谢旻感到窝囊得很!
辰天阁一案牵连甚广,还将逍遥宗一并拖下了水,害得他也不得不东躲西藏!
“你以为我是皓泽那个脑子拧不清的?为一个徒儿,毁了一切?筹谋多年付之一炬,还想重振辰天阁?这下彻底断送在他手上了。”
谢旻不觉得可笑。
他一次又一次地追杀蔺逊,一次又一次地被蔺逊逃脱,好多次,蔺逊明明已入绝境、必死无疑,可不知为何,就是死不了?!
这件事,跟鬼打墙一样邪门!
让他浑身刺挠得难受!
对付蔺逊一事上,谢旻绝不会有半分轻敌。
谢旻道:“你该想的是,皓泽仙尊都奈何不了他,辰天阁、逍遥宗这么大的宗派都因他接连被封,你,一个连无羁谷都出不了的暗虫,凭何以为万无一失?”
“谢旻!”他被骂怒了,“别以为仗着是南禅子的徒弟出言不逊!别忘了,南禅子也被关进去了,出不出得来,还是未知数!你还要靠我,解决蔺敏之这个祸害!光凭你?一个躲在暗处、不敢与蔺逊交手的废物!”
“谁说我不敢和他交手?”这一句话,刺痛了谢旻!
他几次三番地动了手,只是,蔺逊命大!中了冰魄术,都没死?天底下,还能有几个?
青城时,他追杀蔺逊,受了伤,若不是伤没好、须韬光养晦,他何至于不得不让步于他们的计划?
“行了!这么久了,他还活蹦乱跳,不是你办事不力?”男声有把握道,“我已知他弱点,明日必是他的死期!”
“弱点?”谢旻第一次听,“他有什么弱点?”
“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女的。”
“你是说……那个凡人?”
“凡人,才好呢!蔺敏之对她十分上心。控制了她,蔺敏之还不得乖乖就范?”
谢旻笑了:“这是你的万全计?”
“她在他身边,看着时日不短了。不知道你怎么办的事?这么大一个破绽,你不会用?”
谢旻笑容愈深,仿佛听到了一句十分可笑的话。
他当然知晓,蔺逊身边跟了一个手无寸铁之力的凡人、一个修为低微的小妖。
杀她们,远比杀蔺逊容易得多。
谢旻笑着、笑着,眸色转凉,在陌陌夜色里,道:“你还是不了解蔺逊。”
“他对谁都好。”
“这个凡人,于他并不特殊。”
“特殊也不会让他心软半分,何况一个不过认识了短短数月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