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尼迪尼亚以为自己重生了。
他带着一身酒气,僵在卧室门口。
眼前是只开了一盏壁灯的客厅,母亲独自一人坐在米白色的皮革沙发上,她穿着一条浅紫色的薄纱长裙,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右手放在猫咪的头顶上。
母亲是一个温柔的人,虽然上了年纪,却依然像个少女一般,喜欢一些充满梦幻的事物,脸上总是带着浅浅的笑,她绝不会是这个四肢僵硬,宛若傀儡,脸上没有五官的人。
太可怕了,本尼迪尼亚忍不住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力道痛得让他差点叫出来。
他没有醒,他不是在做梦。
怎么回事,怎么又是这样?
本尼迪尼亚试图回想所有细节,包括他最开始的那个世界,那个糟糕绝望的末日。
整个一源星球的所有生物都变异了,包括人类。
本尼迪尼亚没有变异,他苟且偷生,直到他终于也拥有了一点特殊能力:时间回溯。
但上天却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唯一觉醒这种能力的他,直到死都没有将这种能力真正派上用场,因为他竭尽全力也只能回溯很短的时间。
太微不足道了,还不如让他一直默默无闻,那样子的话,说不定他能在基地里活到老死。
他在死后重生了,重生回到变异发生前的那一天。
对,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重生了。
第一次重生,他只以为是在做梦,他呆呆坐在床沿,反复确认到底哪里才是现实。
他对正在玩游戏的室友说了这件事,对方的嘴巴不可思议地越张越大。
本尼迪尼亚以为他会发表一点什么看法,比如嘲讽地大声笑话他:“本尼迪,你是不是疯了?”
谁曾想,室友张大的嘴定格在了某个瞬间,而就在那个瞬间,室友的眼睛鼻子嘴巴全都凭空消失了,包括那些刚冒出来的胡茬。
第一次重生就这样潦草结束。莫名其妙地,所有人,整个世界,乃至于时间都停滞了,除了他自己。
他感受不到饥饿和困意,没办法开车,因为一切都变成了像玩具一样的模型。
没有东西能够计算时间,本尼迪尼亚也不知道自己用双脚走了有多久。
他走遍城市的所有街道,所有事物都停止了,车辆、行人、飞鸟,大屏幕上滚动的广告。
目之所及的每个人都没有五官,就连动物也是如此,整个世界仿佛是一个巨大死寂的模型。
毁灭吧,本尼迪尼亚绝望地想,不会困,不会饥饿,不会疲惫,一个人的世界,毁灭吧。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他又回到了变异发生的前一天。
出于某种本能,他没有再向任何人提及末日,他驱车前往父母家中,希望今夜能够与他们一起度过,他都快回忆不起来他们的声音了。
两个大人对儿子的突然到访表现得异常吃惊,明明几天前他们才一起吃过饭,当时一家人还在饭桌上聊起殖民星球的八卦,说到移民出去的那帮人将一源星球叫做老家的事。
母亲那时还捂着嘴笑:“把一源叫老家的这帮年轻人,他们跟一源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最后一批移民出去的,至少也是他们父母那一代人了。”
本尼迪尼亚克制不住地哭了起来,到底哪个才是梦,他已经完全分不清了。
变异发生后,他拜托军队找过他的家人,可结果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父母既没有变异成失去理智的怪物,也没有出现在畸变人的队伍里,虽然本尼迪尼亚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但他知道,如果都没有,那就是被什么东西给吃掉了。
看着眼前两个活生生的人,本尼迪尼亚心中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也不能说起。
他擦掉眼泪,说只是忽然想家,父母对视一眼后没有继续追问。他们在客厅聊了很久,聊一家三口曾经的趣事,说一些父母年轻时候的事,也说一些本尼迪尼亚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
那些不以为然的小事,在彻底失去后,才真正绽放出属于它的耀眼光芒。
本尼迪尼亚几度哽咽到说不出话来,不知不觉已到深夜,父亲让母亲先回房休息,然后从酒柜里取出那瓶他自己都舍不得随便喝的酒,为自己和儿子各自倒了一杯。
本尼迪尼亚红着眼眶:“爸爸,对不起,请原谅我不能把事情告诉你们,尽管我非常想那么做。”
父亲拿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本尼迪尼亚的酒杯,语重心长道:“尼亚,我的孩子,你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要面对的风雨和秘密,我和你妈妈都非常尊重你。但无论如何,你要记住,我们深爱着你,无论情况多么糟糕,你都要谨记这一点。”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母亲的手机定格在凌晨两点,她那时候出来客厅做什么呢?
本尼迪尼亚手脚冰凉地在家中寻找父亲的身影,最后他在父母的卧室看到了他。
拉拢的窗帘被风吹起了一角,那扬起的窗帘没有再落下,它被定格在了被风吹起的瞬间。
大床上躺着一个身穿浅紫色睡衣的高大男人,至少从身形上能明显看出来这一点,那是母亲特意订做的成套情侣款睡衣,这是独属于她的浪漫。
父亲的大腿上搭着一块薄薄的毯子,枕在枕头上的那张脸,同样没有了五官。
“不,怎么会,不可能......”
“爸爸,快醒醒!”
本尼迪尼亚上前用力摇晃父亲的身体,一具有温度的身体,他伸手去摸父亲的胸膛,竟然没有心跳。
这让本尼迪尼亚感到毛骨悚然,心脏跳得飞快,他扯着自己的头发一步步退出卧室。
本尼迪尼亚走到母亲身边,牵起她握住手机的那只手,茶几上胡乱放着几张塔罗牌,他看到了母亲手机停留的页面。
那是一个年轻人居多的社区,母亲正在浏览的内容与他有关,她想知道最近的年轻人都有些什么新烦恼。
她因为担心儿子而睡不着觉,只能轻手轻脚地来到客厅,打开一盏光线浅淡的壁灯,试图通过占卜和其他人的回答了解一点儿子的异样。
“妈妈......”
本尼迪尼亚抱住母亲无声哭泣,动作间,母亲的手被他挪开了,但那只猫咪仍旧趴在沙发上没有动。
阳台上站着一个机器人,它穿着粉色的裙子,被母亲打扮得像个十几岁的少女,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泽娜?”
本尼迪尼亚忽然想起来什么,他朝机器人叫了一声,这是母亲为它取的名字。
机器人没有反应,本尼迪尼亚走过去检查它的电源,确认它并没有出现任何故障,只是不能使用了。
一切又变得跟上一次一样,可是为什么呢,难道重生就只是让所有事情都从头再来一遍。
又或者,这就是灵魂最后的归处?
本尼迪尼亚在光线昏暗的客厅里来回踱步,他逐渐变得狂躁,嘴里不停低声咒骂着,最后他变得像个疯子,将客厅里的东西砸得一团乱。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客厅回荡着他一个人的声音,无论他如何愤怒,无论他如何抓狂,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
所有电子设备都无法使用,本尼迪尼亚想不到任何办法,他无力地瘫坐在地板上。
就这样吧,就待在这里,跟父母一起,直到所有一切都消失。
可是,就连父母也让他感到可怖,他盯着这样诡异的两张脸,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
太陌生了,他们,真的还是他们吗?
没有人可以让本尼迪尼亚求助,因为所有一切都定格了。
本尼迪尼亚感到无助,这无助带着无尽的虚无,无可奈何,无能为力,他就像一条鱼,陷入了一张被人遗弃的网。
那张网好似命运,难以逃离,也等不到收网的人,因为这只是一张被人遗弃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呲呲——
屋子里忽然响起电流声,像一记惊雷,炸得本尼迪尼亚浑身一个哆嗦。
他下意识看向声音的来源处,是那块被他用花瓶砸出蛛网的电视屏幕,上面艰难地闪现了一丝雪花,如此诡异的变化,却让本尼迪尼亚意外感到了一丝救赎。
他已经在地板上坐了太久,腿脚都已经发麻,动起来如有密密针扎,只能狼狈地双手撑着地爬过去。他跪坐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祈求下一秒屏幕就会恢复正常,哪怕是提醒大家灾难发生的警报也好。
但是没有,电流声只出现了短短一瞬,不过这似乎刺激到了本尼迪尼亚,他警觉这异样与之前不同,上次什么也没有发生就结束了。
大着胆子拥抱过一遍父母,本尼迪尼亚开门跑了出去。
天不会再亮起,但城市灯火通明,所有路灯都还亮着。
如果这不是梦,如果这真的是重生,那绝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本尼迪尼亚边走边想自己能去哪儿找人,首先要排除那些在末日里彻底消失的人,再认真回忆一下,这片地区有哪些人活到了末日里。
学校里倒是有几个,但对方的住处他根本不知道,他漫无目的地乱走,尽力回想在末日里见过的每个人。
陡然间,他想起了一个人:阿黛尔。
末日里,摇篮基地的守护者之一,一个变异后很强的畸变人。
虽然本尼迪尼亚与她从未有过任何交集,但对方在末日前的确跟他生活在同一片地区,甚至他知道她的大概位置。
确认了方向,本尼迪尼亚拔足狂奔,他一路跑出城市中心,向边缘地带的一处贫民区前进。
在贫民区找了半天,本尼迪尼亚终于看到了那个招牌,那是一块用红布做的简易招牌,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一串文字:阿黛尔练武馆。
练武馆是一栋两层高的简陋木房,一楼的院门大敞开着,里面传来某种电器刺耳难听的轰鸣声,本尼迪尼亚大喜过望地跑进去。
整个练武馆里都亮着灯,他循着声音直奔后院。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站着一个穿白色背心的女人,个子近一米八,两条小臂缠满绷带,短短的高马尾在脑后微微摇晃。
她背对着本尼迪尼亚,正弯腰摆弄一台老旧的发电机,结实的手臂线条紧绷,活动时带动背部肌肉缓缓起伏鼓动。
本尼迪尼亚扶着门框,惊异不定地叫了一声:“阿黛尔?”
女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阿黛尔本人,只是看上去比记忆里年轻了不少。
本尼迪尼亚本以为她会像自己一样感到意外,可阿黛尔却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语气淡淡道:“原来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