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当初，云端荷包瘪瘪地来到西陆。而今，她荷包瘪瘪地离开西陆。

所幸，也并非一无所获。芥子囊里，还是“拣”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了这些玩意儿，多少可以弥补云端发财梦破碎的失落。

游历西陆，对她的道心亦有磨砺。现下，她自觉修行又进了一步，待返回师门后闭关，或许境界可更上一层。

云轮渡口。

等待上船的队伍分作两列。一列是东土人，另一列是西陆人——啊不，还有非人。

这不，就有一位自以为“美貌妖娆”的女妖精正缠着押船的碎金宫长老，想要“走个捷径”，免了排队的麻烦。

女妖精身段丰润，宛若一颗即将爆汁的水蜜桃，红发飘飘，媚眼如丝。她缓缓抬起手臂，似乎想要攀上那位长老的肩膀，却不料长老“嗖”地往后一退，直窜出一丈外。

“有话就说，别拉拉扯扯！”长老嫌弃地拍了拍衣袖，尽管女妖精的手指头不曾触到半分。

女妖精不意自己的热脸撞上了对方的冷屁股，登时大怒：“你好无礼！”她高抬着下巴，挺胸扭腰，撅着丰臀，抬手划拉了几下及腰的鲜红卷发，那样子，无疑在暗示：像我这样的大美人，旁人奉承都来不及，你居然不识货？

长老立时板起脸，冷哼一声：“山精野怪，也敢作妖？若再搞事，看本道爷不收了你！”

头一回登云轮的女妖精不是很懂这话的意思，却听出了其中的威胁之意。她正欲反驳，却被同行的伙伴赶紧拦住。

“抱歉，抱歉！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妞儿，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您放心，不会搞事，不会搞事！”同伴也是个妖精，却已往返东土和西陆数次，深谙这些东土修行者的行事作风。他又是作揖又是赔礼，见那长老冷冷瞥了一眼后不再作声，晓得此事算是过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转过头，他压低声音怒道：“之前我提醒过你，别把你那老一套拿出来用。说得好好的，你怎地又发癫？”

女妖精委屈道：“我哪是发癫？只是这队伍走得太慢，人家不想排这么久嘛！”她指着另一条队伍，“那条队伍怎么就快得多？凭什么啊？”

“凭人家是东土人！”同伴气得直磨后槽牙，“之前我就说过，在东土人眼里，咱们是异类。甭以为你这样子在西陆吃得开，可于东土人，不给你个正眼都算好的！于那心眼小的，说不定还要喊打喊杀！你给我记着——咱们是去东土发财的，不是找事儿的！听懂了么？”他咬牙切齿地挤出最后一句警告：“如果你再惹事，到时候可别怪我无情！”

女妖精吃了同伴好一通训斥，憋屈地几要掉眼泪。

没多久，东土人的那列队伍就不见了，而西陆人的队伍依旧慢如蜗牛。吃了教训的女妖精腹诽不已，却也只得强耐着性子。正如同伴所言，谁叫她是西陆的呢？

早些年，云轮并不对西陆乘客开放，宁可舱房空着，都不向西陆人售票。也就是近几十年，才逐渐允许西陆人登船。可即便如此，也是限制诸多。就譬如登船检查，细致得烦不胜烦，恨不能面包都掰成渣查一查里面有没有夹带。此外，云轮还挑乘客——不会说东土话的不许登船、长相过于奇特的不许登船、兽人、僵尸和吸血鬼不许登船……等等等等。

而妖精被允许登船，不过是其相貌虽不在东土人的审美之内，但好歹还有几分人样。

在西陆，妖精一族，就溯源而言，与精灵族有几分关联。所不同的是，精灵属灵，而妖精属精。西陆妖精生性奸诈狡猾，武力较弱，极擅理财，是天生的耙钱好手。因此，魔法界的银行，多数都由男妖精打理，而女妖精则会被一些世家聘为管家。

西陆的妖精以血脉相传，一无修为，二不会变化，与东土的“妖精”截然不同。否则，那位碎金宫的长老能忍住不给这女妖精一个掌心雷？

不劈得她显出原形来才怪！

云端看了一场小小的热闹，噙着笑登上云轮。她手里捏着舱房号，目不斜视地擦着舷栏，向二区中部走去。

忽然，她停下脚步，猛地一回头，却只看到一张张行色匆匆的面庞。在视线无法穿透的烟雾之后，薄管事冷冷地盯着云端，居高临下的视线中带着阴毒的恨意。

几年前在云轮上的那一幕，至今令他耿耿于怀。身为灵缈宗丹胥长老门下得力管事，他还从未遭受过那等奇耻大辱！

若此仇不报，他还怎么见人？

可恨姓云的狡诈无比，趁着下船时的一时混乱，竟从眼皮子底下溜了，以至于他下船后竟再也找不到她，更勿论报仇！

原想着待返回东土后再去寻碧霄门的回去，岂料老天开眼，居然又在返程的云轮上看见了姓云的！这一回，他断然不会放过她！

云轮一路平平稳稳地向着东土大陆的方向驶去。

不同于前往西陆时的气氛，在这返程旅途中，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自然是捞了个盆满钵满；愁的，便一路琢磨着怎么弥补亏欠——须知，云轮票价昂贵，不乏有穷修士借债买票，就图个走一趟淘金之旅，便能打个翻身仗。相较后者，云端的情况也就好那么一丢丢。她虽无外债压力，可辛苦这一趟荷包不见变厚，总觉着心虚气短，不晓得回师门后怎么给师父一个交代。

当然，这种或欢喜或发愁的情绪，仅仅出现在三区。于一区、二区的贵客，他们只管舒舒坦坦地享受着美景、美食，以及美人。

此刻，弢阳子便枕在女奴丰满肥润的大腿上，包围在温软馥郁的芬芳中。这女奴是他从一个西陆商人手中购得，眉眼深邃艳丽，身段饱满健美，虽听不懂东土话，却颇为伶俐，服侍的手段也深得弢阳子欢心。

茜拉——是这西陆女奴的名字——擅调酒。经她那双柔荑调出的酒，浓而不燥，润而不淡，甘冽爽口，堪称一绝。据茜拉的原主人说，她会调一百多种酒，故而，狮子大开口，狠狠敲了弢阳子一笔。弢阳子不是嗜酒之徒，可一试之下也爱上了茜拉调的酒。他本就是挥金如土之人，立时爽快地命薄管事付了钱，便将茜拉收入囊中。

他手中端着茜拉精心调出的樱桃酒——虽说是樱桃酒，却调和了雪松酒、羊乳酒、薄荷露，气味清冽，口感丰富，微微的辛辣中又带着醇厚的微甜。在原本的配方里，最后还要滴入一滴独角兽的血，以淡淡的血腥气增加狂野的风味。但弢阳子却嫌弃独角兽的血不干不净，琢磨着待回到灵缈宗后，试试将镇守山门的那只灵龟的血调入酒中，尝尝是何等滋味。

阳光下，剔透无暇的水晶杯呈现出诱人的玫红色，宛若一大块鲜丽夺目的宝石。他轻轻晃动手腕，眯起眼，懒洋洋地看着微漾的酒液在杯面上留下胭脂色的吻痕。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这份宁静。

“少主——”

薄管事的额头如泛着油光的肉丸子，令正在欣赏美酒的弢阳子不由一阵腻味。他没好气地一歪手，艳红的酒液倾泻于地。茜拉眼捷手快，抬手接住即将坠地的水晶杯，小心地放回身后小案。

薄管事晓得自己惹了少主不喜，此刻却也管不了那么多，急匆匆道：“少主，有个好消息——真是天赐良机啊！”

弢阳子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含含混混的“嗯？”

就在三日前，有个传闻在云轮上悄悄传开——在距离云轮航线东北方向十万里外的海面附近，出现了一处秘境！

这消息是青鸾门的某位道友传出来的。青鸾门是个小宗门，极擅豢养灵兽。这位道友随身带着一只凤头兰羽鹤。他虽身处云轮，可这只灵鹤却会时常飞出去，遨游散心。几日前，那灵鹤再返回云轮后，便带回来这个消息。

很快，这个消息就传遍了云轮，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所谓“秘境”，是与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一处独立时空。关于其来龙去脉，至今无人能给出明确的解释。人们对秘境的认知依然停留在“秘境是折叠空间”的层面上。

在某种特殊条件下，折叠空间打开，并与此方天地的某处产生重叠，并生出连接通道。

有的秘境，其出现和消失的时间与地点具有规律性。这样的秘境，经过修行界大佬的勘察，并确认安全后，便可成为弟子们历练身手的上佳场所。

而有的秘境，则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来时无声无息，去时无征无兆。这等秘境，则被视为凶险之地。

有的秘境地域广博，甚至可堪称一处小世界。有的秘境则狭仄逼人，宛若山洞。有的秘境有明显的分界，进入的人可以清晰地感应到进入异域。而有的秘境则不显山不露水，进去的人毫无察觉——正如传说中迷路的樵夫，夜宿山洞，晨起下山，却发现山下已过去多年。

这说明，秘境的秘，不仅仅表现在空间上，还表现在时间上。秘境内的时间并非完全与外界同步，或快或慢。甚至还有些更奇怪的秘境，其中的时间流逝变化莫测，一日或长，一日或短，毫无规律可言。

于修行者而言，秘境是个充满未知风险的地方，却又诱惑重重。这是因为，在秘境之中，往往隐藏着泼天的富贵。上古神器、神兽遗骸、仙草灵株、修行秘笈……秘境就如一座神秘的宝山，纵然有虎啸狼嚎，可谁能抵挡得住那无尽的诱惑？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位青鸾门的道友要将发现秘境的消息放出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