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云端 第196章 第一百九十六章

云端静静地守候在养殖场外，直至天色慢慢变暗。

当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在天际，急促的铃声催命似地响了起来，整个厂区宛若从梦中惊醒的怪兽，乍然鲜活起来。

一盏盏灯相继点亮，身着制服的工人们从各个角落显出身影，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一辆接一辆的大车从厂区外驶入，卸下小山高的箱子。这些箱子很快被分拣到各个仓库。而与此同时，从仓库里也冒出一辆辆推车，将贴着各种标签的箱子堆放在出货平台上，等候拉货的大车将它们送往各自的目的地。

在一座看守极为严格的车间里，工人正忙着将新送到的原料倒入大罐中，兑入透明液体，又加了些其它红色粉末。大罐的盖子关闭后，工人启动设备，便听得大罐里传来轰隆隆搅拌的声音。搅拌均匀后，工人将大罐下方的阀门打开，鲜红的液体喷涌而出，装满了一个个分装桶。

很快，车间里便笼罩在一片浓郁的血腥气中。有人贪婪地呼吸着，趁旁人不注意用手指在桶边抹了一下便送入口中。

云端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尽管心里一直绷着紧张，可还是忍不住偷偷生笑——看来，在上班偷奸耍滑这件事上，是不分种族的。

午休的铃声响起，工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向休息点走去。不过，车间留有值守人员，一个年轻些，另一个则上了点年岁。

年轻的吸血鬼显得很跳脱，很快就耐不住性子，围绕着操作区转来转去，时不时贼眉鼠眼地偷看几下同事。年纪大的则躺在三张椅子拼成的长条上，似乎在打盹儿。

年轻人吃不准同事是不是在装睡，轻手轻脚地靠近他。岂料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得闭着眼睛的同事闷闷道：“份量不对是要倒查的，你可别害我丢工作！”

年轻人冷不防被同事吓得够呛，险没原地窜起，夸张地拍着胸脯大喘气，“你说什么呢？听不懂！不过，你要是把我吓出毛病来，我可跟你没完！”

另一人重重“哼”了一声，不再出声。

年轻人咕噜噜转了几下眼珠，又嘻嘻笑着凑了过去，低声道：“约克，你刚才说倒查，是怎么个倒查法？我见识浅，没见过，你给我讲讲呗！”

年纪大的被这家伙折腾地没了睡意，只好一骨碌翻身起来，指着大罐道：“真血血粉有多贵，不用我提醒你罢？不要说你一指头下去沾上的血粉顶你一年的工资，就是桶边上残余的冲兑货，也不是你我用得起的！”

“难不成我们就是只能喝合成血的命？”年轻人不服气地直起身子，气呼呼地嚷嚷道：“旁人都羡慕我在养殖场工作，好像有喝不完的真血似的。其实我连真血长什么样儿都没见过！都是假货！假货！”

他怒气冲冲地走到大罐前，似乎想要狠狠踢一脚撒气。可脚尖踢出去，却又停在半空中，尴尬地不进不退。

年纪大的那位冷冷地盯着他，一脸木然，眼底微光暗闪，仿佛在期待那一脚能真得揣过去。

半晌后，年轻人悻悻然地转过身，老老实实地走到同事身旁，带着抱歉的口吻小声道：“我一定是白夜没睡好觉，发昏了。约克，我不是有心的，你不要告诉组长，好不好？我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如果搞丢了，我会饿死的……”

或许他的话触动到了约克，约克沉默了片刻后，点点头说：“好，只要你不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事情，就都一切太平。我们都是打工的，老板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真货也好，假货也罢，都不关我们的事，反正我们也喝不起。老板赚的是那些有钱人的钱，他们钱多人傻，上当买假货也是活该！”

“没错！就是这样！”年轻人连连点头，附和道，“至少我们在这里能喝到新鲜的合成血，比那些冷冻合成血强多了。”他话风一转，似乎显得对这份工作十足满意了。

约克的反应却很平淡，双手抱着头又躺了下去，“有的喝就不错了。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合成血呢？”

“不会罢？”年轻人傻了眼，弯下腰趴在同事身边，一个劲儿地追问，“如果连合成血都没有了，我们岂不是要活活饿死？约克，你可别说这种玩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

“哼！年轻人，见识少，大惊小怪。”约克从鼻孔里喷出轻蔑的“哼”，继续道：“早些年间，真血哪有现在这么珍稀？那个时候，但凡家里有点钱的，都会养几个人族当血包。饿了，嘴馋了，甚至牙痒了，随时可以抓过来吸几口。”

“真得？”年轻人一脸怀疑，“我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等美事？”

“只可惜，人族越来越少，血包的价格也就越来越贵。到最后，个人就不能豢养血包了，而是由养殖场饲养血包。不过——”约克随意指了指外面，也不知道指的是什么，“你现在看到了，就连养殖场，也卖假货。我虽然喝不起真血，可真货假货还是能分得清的。前些年，‘一等真血’里还有一半是真血，现在呢？‘一等真血’？呸！里面有三成是真血就算是良心货了。”

“这说明……”年轻人飞快地转动脑筋，似乎从约克的话里抓到了什么。

“总之啊，真血越来越少，越来越难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再也没有真血了。所以呢，说不准合成血也会走真血的路子……”约克越说脸色越阴沉，到最后索性不说了，翻了个身，把后背亮给年轻人。

年轻人愣了好久，慢慢消化同事的话。终于，他恍然大悟地摇着约克的肩膀嚷嚷道：“那你说我现在就买些鸡崽鸭仔，自个儿养鸡鸭，是不是将来就不愁吃喝了？”

约克：“……”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竟是个二百五！

偷听的云端：真相大白了，原来合成血就是鸡血鸭血。

没错！吸血鬼管鸡血鸭血叫“合成血”！

听上去是不是比“鸡血”“鸭血”高级多了？

说穿了，都是文字游戏——人类会这么玩儿，想不到吸血鬼也会如此！

年轻的吸血鬼雄心勃勃地规划着未来的生活大计，隐藏在暗处的云端也在脑筋飞旋——从约克透露的口风里不难判断出，在这个世界，依然还有人族存在。作为真血的来源，人族很可能被吸血鬼集中在养殖场饲养。但是，养殖场里的人族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少……

云端心下陡生悚然！纵然她的脚步已穿行不少世界，见识过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却依然难以接受人族会被像鸡鸭牛羊一般豢养着，只为他们的饲主提供源源不断的鲜血！

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这样一副场景：在四面围栏的囚笼里，无数人不分男女老幼，密密麻麻地拥挤着，他们神情麻木，眼神空洞，皮肤苍白而松弛。当囚笼外响起了投食的敲击声，他们蜂拥着挤向散发着腐臭气息的食槽，一个个贪婪地俯身吞食着饲料。他们虽有人类的外表，实则早已丧失了人类的灵魂而徒留肥白的肉身，不过是牲畜一样的存在，令人作呕。

作为“曾经”的人类，云端委实难以接受这样的画面——人类可以灭绝，但绝不该沦落为这样的结局。即便这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世界，但从情感上而言，她依然感到震怒！

白焰城。

这已经是云端走过的第六座吸血鬼城市了。

这座繁华的城市，以盛产皮具而闻名。甚至在白焰城的市中心，还建有一座规模宏大的皮具博物馆，向世人展示着各种风格的皮具。

云端胆战心惊地走进皮具博物馆，然后一脸诡异地走了出来——万幸！这里的“皮具”原料并非人皮，她并没有看到令自己的神经备受冲击的一幕。

根据皮具博物馆的介绍资料，这座博物馆始创于人族统治时代，曾经收藏了无数精美绝伦的皮具艺术品。其中的镇馆之宝之一，便是一部关于吸血鬼的皮质书。在这部装潢极为精美的书册里，人类将吸血鬼尊称为“英俊无比的血族王子”“美丽无双的血族公主”——他们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即便环绕着血腥的吸血情节，但依然在人类作家的笔下呈现出动人心魄的美感，神秘、冷酷、暴力、痴情……种种能够戳中人类神经点的要素，仿佛一捧捧散发着异域风情的花朵，将吸血鬼这个以人血为食的种族，装点得面目一新，宛若神祇。

也正因为如此，即便白焰城历经战乱，皮具博物馆在战火中毁于一旦，当吸血鬼统治了这座城市后，也重建了皮具博物馆。同样，镇馆之宝依然是这部歌颂“血族”的皮质书。

进入皮具博物馆的每个游客，欣赏着这部书错金嵌宝的封面。金丝盘成的花纹环绕着每一页上用银片敲成的文字。他们赞叹不已，为人族工匠精湛的技艺而啧啧称奇。在他们的话语中，那个创造出辉煌文明的人族仿佛是另一个久远历史的存在，而他们站在历史的这一头，带着自诩的客观给予评价和赞美。在这一刻，他们似乎都忘记了——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某个养殖场里，某座囚笼里，那五官宛然的人族，正是那些创造了这一切艺术品的人族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