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冬夜,最是凄寒。
云端紧紧蜷作一团,拼命将自己塞进窄窄的山缝里。避过了直面的山风,身体渐渐有了温度。她双眸微阖,似寐非寐,看上去很平静。然而,在平静之下,却如陷幻境,无数帧真真假假的画面自虚空中浮现,又化入虚空。
她似乎看见了蒙玖月——们?一个欲上前拉她,说要带她去个“好地方”;另一个却不耐烦地直挥手,“快走快走,不想再见你”。她又仿佛在爬山,爬得很辛苦,很累。好不容易爬上山顶了,却被一只巨大的手指轻轻一戳,便径直向后倒去,笔直地坠下山崖。
失重的一瞬间,她猛然惊醒。
云端紧了紧身上的薄袄,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白色的雾气消散在冷清的月光中。她怎么睡着了呢?
本来是在思量明朝的去处,可想着想着,脑袋一歪,她就睡了过去。月上中天,弯弯一牙,仿佛也难禁这冬日的寒意而带着几分缩瑟。云端不由苦笑着自嘲——都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睡着,我可真是心大啊!
天际微微透出点白光的时候,云端终于拿定了主意。
既然东土容不得她,那么——就去西陆!
海边。
云端踮着脚尖蹲在岩石上,小心翼翼地避免荡漾的海水打湿了鞋。她身上已无一文!若这鞋湿了,那她只好光着脚了。三月的海边,虽则风已不再凛冽,可海水却依然冷得像刀子——她真心不想尝试刀子割肉的滋味。
薄袄的袖口破了个洞,钻出一缕发黄的棉花。云端想了想,还是把棉花塞进洞里——倘若那位不出现呢?好歹人家也是南海一方之主,而今十多年过去了,她还记得当年的约定么?况且,此处距离南海路途遥远,总得花点儿时间罢?万一再有个啥耽搁,她不得在这儿多等几天?这袄子破归破,可也陪了她一整个冬天,真可谓物美价廉——当铺里这等死当的旧袄不少,云端只花了一点点钱就买到合意的棉袄!要知道,棉花种植尚未大面积普及,能穿棉袄的都是有几分家底的人家。也不知是哪家败家子儿败光家产后,将这袄子送进了当铺?也就是袄子太旧了,棉花都烂了一大半,不然,能让云端拣这个漏?
云端美滋滋地把袄子往身上一裹,临水一照——哎呦喂,妥妥一乡下女人!头上再包块布,臂上挎着柳条筐,两手那么一踹,脖颈一缩,她敢拍着胸脯保证——就是她亲娘见了也认不出来!
哦,不对——她亲娘还没见过这个岁数的云端!
云端撸起袖子,露出枯瘦的手臂。她瞅了两眼手腕,咬着牙将整只手垂直浸入海水中。
“嘶——”冰凉的海水如透骨的钢针,扎得云端龇牙咧嘴。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保持住了这个姿势。
灰蓝的海水中,细瘦的手腕上渐渐浮现出海螺状的印记。那印记分明是从皮肤里渗出,却又像是光线打上去的立体图案,玲珑精致,五彩流光。海水微漾,愈发衬得海螺印记仿佛活了一般。
天都黑了,可云端还蹲在岩石上戳手臂。
她的脚都麻了,浸在海水里的手臂更是早就冻得没了知觉。海风配合海水,将她细细的手臂变成了青白交加的冰棍儿!
云端觉得自己就像个大傻子!
可已经做到这个份儿上,如果半途而废,岂不冤枉?万一老螺妖走到一半感应不到印记了,又折返回去,那她不是更亏?
云端的后槽牙磨得“咯吱吱”,艰难地换了另一只脚尖踮着。脚太麻了,她好悬一个踉跄栽进海里。
“咦?怎么这就不行啦?”身后忽然冒出声音,惊得云端身子猛猛一晃,眼看就要跌下去。
一只冰冷且有力的手一把扣住她的肩头,轻轻一扯,便将她扯出了七八丈外。云端看了看脚下干燥的沙滩,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
“你的修为呢?发生了什么?”方才片刻的肌肤接触,螺妖罗夫人已然发觉云端气脉凝滞,毫无真气运转的痕迹。
云端并没有回答她,反而有点儿气急败坏:“你咋才来涅?我都快冻死啦!”
“哦,那个啥……其实我,来了有一会儿了……”罗夫人状若无事地看看自己的手背,好像手背上突然开出一朵花。
“来了还不现身?你看我笑话是罢?”云端一眼就看出了螺妖眼神中不自觉的回避,气得直哼哼。
罗夫人略带尴尬地微微一笑,“那不是因为日头尚未落下,我若冒然从海里现身,不得吓坏海边的凡人?再说了,这点儿寒冷,于修行者而言,算什么呀?哪承想你的修为……”她又打量了云端几眼,一抬手,一股柔和的清水从指尖冒出,盘旋着飞向云端。水柱轻柔地缠上手臂,随即又如纤薄的丝绸般四面展开,不一会儿,便将云端整个儿包裹其中。
“唔,好暖和……”云端仿佛被一大团绵软的云朵包裹着,云朵还自带暖炉功能。
多年未见,螺妖几乎毫无变化。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停滞,当年那个一袭白衣赤足入海的螺妖,似乎一转身,便又走到了眼前。云端感慨地叹口气——唉,人是物非,不服不行啊!
云端没有回答罗夫人关于“修为”的任何问题。她只是将明珠岛水晶宫地牢中的所见详细地叙述了一遍。
尽管早在多年前,在沙滩里挖出儿子螺壳的那一瞬便已有所猜测,可当螺妖听到云端清楚明白地描述出那个少年的模样时,她还是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号。
海面上猛地涌出一座巨浪,大洋深处远远传来低沉的嘶吼,黑色的雾气如游蛇般在海面上飞快地滑移。明月倏地一下躲入云后,天地间登时陷入黑暗。
“很抱歉……那个时候,我自身难保,没法儿去追踪那水怪的下落……”云端干巴巴地解释道。
罗夫人的眼眸中似有风暴翻涌,可奇怪的是,她的语气却显得很平静:“其实,当初我留下印记时,并不相信你会真得做到。你一定吃了不少苦。谢谢你!”
云端用力眨着眼睛,想要驱散突如其来的酸涩。
“需要我做些什么?可要重建修为?”
云端摇头。人妖殊途,不同的修行路子,是很难借力的。况且她的情况特殊,并非修为损毁,而是气海被封锁,无法调用真气。
“我要去西陆,夫人可愿送我一程?”云端轻声道。
“西陆?”罗夫人吃惊地挑了挑眉,“那可不是个好地方!你已无修为,不该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夫人放心,我自有办法。”
见云端目露坚决,罗夫人叹了口气:“好罢,我送你去便是。不过——”她手腕一翻,亮出掌心的一粒雪白珠子,“此乃水精丹,你含在口中,只要身周十里附近有水,便可借助水力而化为己用。”
罗夫人将水精丹递给云端后,抬起手臂,虚空一抓,便见一股激流从海中骤然跃出,如凶猛的海蛇,龇着獠牙直扑而来。她一把抓住激流,双手相合,再分开时,激流便一分为二。
罗夫人右手一松,银光闪闪的长剑“乖巧”地横至云端面前,丝毫不见前一刻的凶狠霸道。她又将左手送出去,“这件长袍可护你周全。”
长剑如镜,将一切映得纤毫毕现。云端一把握住剑柄,随意抖了个剑花,便见寒光闪闪,如雪淬冰炼,光影间似有浪涛翻涌。她不由喝道:“好剑!”
长袍轻薄柔软,宛若一挂银灰色的溪流。云端忍不住用手中的剑戳了戳长袍,却见袍面上连个皱褶都没有。
她登时直了眼——哎呦喂,这外挂开的,得防御加十啊!
巨大的贝壳漂浮在海面上,如一叶扁舟。
云端将水精丹压于舌下,默念口诀,双手飞快结印,脚下一点,便觉得似被一股无形的水气托着,轻盈地跃起。当双脚落在贝壳上时,竟是连一丝涟漪都不曾带出。
这久违的感觉真是——真是太好啦!云端突然湿了眼眶。
她像个好奇的小孩子,兴致勃勃地摸遍了贝壳的边边角角,便是夹缝里都忍不住要去掏一把。然后,她舒舒服服地往下一躺,双手抱在脑后,梦呓般喃喃道:“风和日丽的时候,我就打开贝壳,吹着小风,晒着太阳,啧啧——想想就美得不行。”
一旁的螺妖冷不防泼了一记冷水:“那你可得留神别睡着。不然,一觉睡过头,海上的太阳能把你晒成肉干。”
云端缩瑟了一下:……呵呵,真是个冷笑话。
临别之际,云端不免还是要提醒一句:“您若是要想李销古寻仇,务必当心。他虽是一介凡人,但您千方不能当他是个凡人。就我所知,他的厉害和可怕之处,远在绝大多数修行者之上。”
“我知道。”罗夫人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我的儿子,不是那么没本事。能为他所害,可想而知其手段。不过,我会先去寻那水怪。玳子离家太久了,我这个作娘的,要接他回家。”
“那水怪毒性甚强,还望多加小心。”
“我自明了。”罗夫人挥挥手,贝壳之舟无风自动,“你走罢。一路珍重。”
“珍重。”
海面上卷起层层波浪。转眼间,两扇巨大的贝壳便飘远了。雾气渐浓。贝壳缓缓合起来,无声无息沉入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