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销古觉着自己像一块滚烫的烙铁,胸口积蓄着即将爆发的火山,急切地想要投入一池清凉中去。
他紧抿双唇,汗珠缀满额头,顺着两颊、脖颈汩汩留下。
“啪!”
一滴汗珠滴在云端胸口。她像是被烫着般缩瑟了一下,面上泛起胭脂色的红潮。她双眼紧闭,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躲避什么却不可得,露出一丝可怜巴巴。这个模样的云端,与白日里的那个,判若两人。李销古爱极了她这个样子,情浓之处,只觉着身上无一处不在叫嚣——
“啪!”
又一滴**的汗珠滴下,滴落在云端眉心。云端哆嗦了一下,瘪了瘪嘴,似欲低泣。李销古神迷意乱,正欲俯身咬住那殷红似血的樱唇时,突变陡生——
就在汗珠滴落之处,云端的眉心突然变黑,像是一簇无形的火苗骤然燃起,顷刻间烧融洞穿。
只一眨眼的功夫,云端的面庞便如纤薄的纸,以眉心烧穿的洞为中心,飞快地向四周卷去。
李销古反应极快。可绕是如此,他翻身跃起时,那无形的火已将云端的头颅、脖颈烧尽了。
没有火苗,没有烟尘,前一刻还活色生香的大活人,就在李销古的眼皮子底下,像一个纸人般飞快化为灰烬——不不不,甚至连灰烬都没有,而是——而是,化成了——
一只雪白的蝶子。
蝶子慌里慌张地扑棱着双翅,似乎急于寻找逃离的方向。李销古掌翻如电,手腕一拧,便将那雪蝶握入掌心。然而,当他轻轻展开手心时,却见那雪蝶在他的注视之下,化成一小撮灰。
雪蝶很小,化成的灰团更是针尖大。不知怎地,李销古竟生出一瞬恍惚,眸中先是露出惊疑之色,似乎不相信这小小一撮灰就是云端;而随即,惊疑便化为滔天怒火。
这个时节,正是大量雪蝶破茧而出的时候。它们像一团白雾,像一片白云,在山林间纵情飞舞盘旋,给这凋零萧瑟的冬日凭添了几分鲜活的灵气。唯有一只雪蝶与众不同。它既不合群,也不款款翩跹,却如离弦之箭,径直向着下山的方向飞去。
云端拼命在飞。
她拼命地挥舞双翅,躲开逆向的风,躲避扑面而来的枯叶,绕过成群结队的雪蝶,拼命地向山下飞去。那些隐藏的机关、埋伏的陷阱,以及一道又一道诡异的阵法,都被云端灵活地避开了。若无人引路,活人是走不出启天宫的。所幸,此刻,她是一只飞翔的蝶子。
这条路线,她已经在脑海中预习了无数遍。路上的每一棵树,每一块山石,甚至每个时刻的风向,她都了如指掌。
在驭龙台上,她曾经无数次地默默观察,将看到的每一分每一毫都牢牢刻在心里,最后,汇聚成一张极尽详细的地图。
小小的雪蝶,终其一生,可能活动的范围都不会超过方圆四五里。而云端从山上俯冲而下,一气不停地飞了十多里,已近极限。
可是,还不够——还不够!
虽然离开了启天宫,可还在李销古的势力范围内。她要远远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噩梦般的地狱……
忽然,一个踉跄,云端滚落于地。她双手撑地,却几次都没撑起自己。喉头涌起一股腥甜,她强忍着硬是又咽了回去。
云端不由回头望向身后那高耸的山。重重山林,遮挡住了启天宫。山风从山上呼啸而下,除了树枝坠落的声音,就只有乌鸦的嘎嘎声,显得眼前这一切愈发静谧。然而,云端晓得,很快,这里就会沸腾起来。
雪蝶显形的一瞬,她同时恢复了人身。
“化蝶术”是云端还是外门弟子时学到的一样术法。绝大部分弟子都不会认真学,就连讲师也教授得漫不经心,只当是活跃课堂气氛的小伎俩。
不同于其它术法,“化蝶术”并不需要施术者灌注真气,而仅需要精血,尤以心头血为佳。只是,修行者的精血那么宝贵,做甚要浪费在柔弱且生命短促的蝴蝶身上呢?在修行者眼中,处于食物链底层的蝴蝶,毫无价值。云端亦如是以为。只是她保持了上辈子认真做笔记的好习惯,不管有用没用,只要是课堂上讲过的,一字不落地统统记下来。课后翻笔记时,总会有的没的看几眼。看过几次后,居然就将这小小的术法印在脑子里。
谁能想到呢?如此简陋的“化蝶术”,竟会成为穷途末路的云端所能攀到的唯一一根稻草!
饲养蝶茧的时间越长,养得越精心,“化蝶术”所化之物也就越逼真。李销古是个心细如发且疑心很重的人,平素里云端在他面前都谨小慎微,又怎敢冒然以蝶化的假人代替自己。唯有——
唯有床榻之上!
柔情蜜意,不过是重重杀机的假面。意乱情迷之际,任何不同寻常的小小变化都可能被忽视。
云端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为的就是“化蝶”这一刻。而她要博的,便是李销古在情难自抑时那一瞬的失神!
只可惜到底还是差了些许火候,“化蝶术”维持的时间比预计的要短。可她真得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被发现怀孕的风险会越来越大。而一旦服侍她的仆妇起了疑心,那么,她将再无任何翻身的可能!
云端昼伏夜出。
她二度逃跑失败后,由于李销古的格外警惕,难以在其眼皮子底下积蓄真气,自然也就不能制作“易形符”。如此,她的逃亡之路便格外艰难。
云端伪装成老寡妇、小傻子、乞丐,甚至死人。她了解李销古,就如同李销古了解她一样。她晓得他知道她要去哪里,会怎么做,所以她只能换个法子,不能让他猜中她的想法。
她是躲在黑暗的猎物,而他是熟谙猎物手腕娴熟的猎人。在这场看不见却风雷涌动的极限围捕中,她能逃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么?
七虺心情不错——这次任务完成得很顺利,比预计的时间提早了不少。如此,他将有充足的时间赶在“引魂丹”发作前返回启天宫。回想起上一次自己好不容易完成任务,却在返途中超过时限而导致“引魂丹”发作。那次,他一路上磕磕绊绊,险没丢掉半条命,狼狈至极,以至于他都不敢去探望云姑姑——
忽然,他鼻头微微一动,似乎嗅到了什么气味。
那气味极淡,淡得几乎令七虺以为是错觉。然而,他是久经训练的杀手,一生只食用无味的馒头和清水,对任何气味都具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辨识力。
身旁,正缓缓走过一队送葬的队伍。孝子高举着招魂幡,嘶哑地干嚎着。四个大汉抬着沉重的乌漆棺木,生生在大冬天热出了一头汗。两架骡车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铜钱元宝,染了两团红腮的童男童女歪歪斜斜地倒在钱山上,随着车架一晃一晃,不一会儿就把脚滑出车外。这时,就会有人扶着车架将童男童女往上拽一拽,同时不免忿忿地嘀咕几句,似乎在抱怨主人家小气,居然不肯为童男童女再雇一架骡车。
哭声、唢呐声此起彼伏,在漫天抛洒的纸钱中,显露出荒诞式的热闹。
忽然,七虺一伸手,抓住了队伍中一人肩头。
那人顿了顿,停下脚步,却没有抬头。身旁的人好奇地瞅了几眼,没有停下哭声,继续抑扬顿挫地哭着,“我的好人儿呀——”,哭声婉转而凄切,充满了民间小调的悠扬,还带着一丝丝俏皮的上扬尾音。
七虺没有用手中的剑掀开那人头顶的孝子帽——那样显得很不礼貌,他不会对云姑姑做出此等举动。
遮住大半张脸的白布掀开了,露出云端憔悴黄蜡的面孔。
“果然是你?”七虺又惊又怒。
哭灵的队伍渐渐远去。有人回过头,冲着云端直招手。可见她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些哭灵的人本就彼此不熟,只在正日子前才会在“事头儿”的召集下碰个面,约定好哭灵的内容、哭腔、时间,以及每个人的酬劳。除了“事头儿”和少数几个主力,其他人都只是烘托下气氛,再就是在下葬填土的时候爆发性地大哭一场,以显得亡者子孙满堂,各个儿都是孝子贤孙。
他们的酬劳都是由“事头儿”发放,少一个人,就意味着发到每个人头上的就能多一点点。那人自觉已仁至义尽,也就不管了,转身疾走几步,加入那喧嚣的合唱中。
云端抬手从脸上拈下一片顺风吹来的纸钱,低低一叹。这一叹,听得七虺心头一颤。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何必要逃跑呢?做主上的女人不好么?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做梦都想……”
云端截然打断他的话:“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少说废话!”
“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没有收到主上的任何传讯。”七虺特意强调了“任何”二字。
云端微微松了一口气,可随即追问道:“你,可有受伤?”
七虺心下一暖,轻声道:“只受了一点小伤,不打紧。你教授与我的那心法极好,你看——”他一把撸起袖子,亮出手臂。
少年的手臂远比同龄人强壮有力,也布满了原本不该有的伤疤。最新的伤痕有一拃长,但看上去伤口愈合得不错,血疤已经基本脱落。这一方面是源自少年蓬勃的生命力,另一方面,也的确是心法的效果。
云端望了一眼几乎已经看不见的送葬队伍,暗想自己大概是没可能逃离此地了。多好的机会啊!混在哭灵的人群里,白布一遮头脸,谁也看不出来。只消躲在其中,行至山里,届时趁人不备悄然离开。山路难行,无疑她会吃很多苦,但于李销古依靠众多民邮线路而设下的罗网,深山正是其薄弱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