妫晽琊是在那一瞬间放下茶杯的。
没有任何理由。茶刚沏好,是今年新采的凤凰梧叶,飘着淡淡的火香,平时她总要慢慢品上三泡——第一泡醒茶,第二泡尝味,第三泡回甘。但今天,茶杯刚送到唇边,她的手却忽然一抖。
茶水泼洒在桌上,一片深色的水痕逐渐扩大,顺着桌沿滴落在地。
她捂住心口。
她的心先是停顿下来,然后疯狂地跳动,像是要从胸腔里挣脱出去。疼,不是那种刀割的疼,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人攥住了她的心脏,正在一寸一寸地捏紧。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却发不出声。
“焱锋……霜华……”
她喃喃念出这两个名字,然后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倒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门外候着的侍从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道红色的身影掠过,带起一阵风,眨眼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公主?公主!”
没有人追得上她。
妫晽琊不知道自己是在跑,还是在飞。
她的脚几乎不沾地,每一步都像踩在风上。走廊、宫门、台阶、广场,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色块向后掠去。有侍女端着茶盘迎面走来,被她撞得原地打转,茶盘飞出去,瓷质的茶具碎了一地。那侍女愣在原地,张大嘴巴,半天没反应过来——她服侍长公主三十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路上有人认出她,惊讶地喊“长公主”,她充耳不闻。出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卫兵想拦,被她一眼瞪回去。那个眼神让卫兵愣在原地,手里的长枪差点掉在地上。
她冲进赤焰平原。
平原上一片寂静。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下,只剩最后一缕余晖,把焦黑的大地染成暗红,像凝固的血。风从远处吹来,卷起细细的尘埃,打在脸上,像砂纸般摩擦着。没有孩子的笑声,没有追逐打闹的身影,什么都没有。
“焱锋!霜华!”她喊,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散开,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她继续往前跑,跑向记忆中两个孩子常去的那片区域。那里有火鼠出没,焱锋念叨了很多次要去抓一只。她骂过他,说火鼠是烈性灵兽,咬人很疼。但孩子执拗的说自己不怕疼,还抬头望着她说:“我娘那么厉害,我才不怕!”
娘那么厉害。
她的眼眶发烫,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跑出一段路,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地面有一道巨大的裂缝。那道裂缝她认识——是去年地动留下的,深不见底,她亲口对两个孩子说过“不许靠近”。几个月前,焱锋逃出跟随侍卫的视线,去巴望过一次裂缝,她还罚焱锋抄了三天的法术书。
但此刻,那道裂缝比记忆中大了数倍。边缘的土石都是新鲜的,还在掉落,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塌陷。裂缝周围的焦土上,有一串凌乱的脚印——小的,浅的,是两个孩子的。
她的心脏再次剧烈收缩。
“不……”
她冲过去,跪在裂缝边缘,探头往下看。
黑暗。无尽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阴冷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心悸的气息
“焱锋!霜华!”她拼尽全力喊,声音在空荡荡的裂缝中回荡,一层一层往下传,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深处。
没有人回答。
她又喊了一遍,两遍,三遍。嗓子喊哑了,只剩下气音,还是没有人回答。
她看见裂缝边缘的土石上,有血迹。
新鲜的血,还在往下渗,在焦黑的土地上洇开深褐色的印子。她伸手去摸,血还没干,温热的。那温度像火一样烫进她心里。
她知道这个温度。
是霜华的血。
她趴得更低,半个身子探出去,想看清下面有什么。一只手忽然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了回来。
“公主,危险!”
是卫兵,追上来的有几个,已经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领头的那个气喘吁吁,脸色发白:“公主,这里随时可能继续塌陷,您不能——”
“我的孩子在里面啊!”
妫晽琊回头看他。那个卫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见公主的眼睛——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平静的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不容置疑,无可反驳。
“我的孩子在里面啊,”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让我别下去?”
卫兵的手松开了。
妫晽琊站起身,退后几步。她看了一眼裂缝,又看了一眼那几个卫兵,忽然说:“回去告诉姬瑶璃,我去找孩子。如果我没回来,让她……”
她顿了顿。
让姬瑶璃什么?给她收尸?替她照顾那个永远冷着脸的母亲?还是告诉那两个孩子,娘来找他们了,没找到?
她说不下去。
“算了。”她低声说,“我自己回来告诉她。”
然后她纵身一跃,跳进了裂缝。
“公主!”
惊呼声从上方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她下坠,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她伸手想抓住什么,但只有冰冷的空气从指缝间流过。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破碎的旗帜。
不知道坠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她重重摔在什么东西上,疼得眼前发黑——她并没有摔死!是地面,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地底的泥土接住了她。
右腿传来一阵剧痛——扭伤了,或者更糟。她咬着牙爬起来,抬头看——上方遥远的地方,有一点微光,那是裂缝的出口。太小了,像一点遥远的星光,更像一息将烬的烛火。
太高了。爬不回去。
她不在乎。
“焱锋!霜华!”她喊,踉跄着往前走——除了刚才掉落的地方,她能感觉到周围全是岩石。
脚下的岩石,坚硬,坑坑洼洼。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不知道方向,只知道要往前走,只是不停地喊着两个名字,像风穿过石缝的呜咽。
没有人回应。
她跌倒,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膝盖破了,手肘破了,额头磕在岩石上,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疼——温热的、黏腻的、属于自己的血。
右腿疼得钻心,可能是骨头裂了。她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气,眼泪混着血滴在地上。
她想起焱锋小时候第一次走路,摇摇晃晃的,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她在一旁看着,心里又骄傲又心疼。霜华那时候已经会走了,走过来牵住弟弟的手,说:“我牵着你。”
现在,谁牵着他们?
她终于走不动了。
她靠在一块岩石上,缓缓滑坐在地。黑暗包围着她,死一般的寂静包围着她。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声响——滴水声?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她找不到两个孩子了。
两百五十岁那年,她的肩膀也像其他人一样,生出两个胎体,诞下这与众不同的龙凤胎。从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他们,就是她的光,就是她的暖,就是她活下去的全部理由。她曾以为是自己保护着他们,此刻她才明白,是他们保护着她——保护她不被孤独吞噬,不被绝望淹没,不被那两百五十年的嘲笑击垮。
现在,光没了。
她终于哭了出来。
三百三十六年了。从被嘲笑“无灵之躯”的童年,到独自一人的漫长岁月,再到养育孩子的各种心力憔悴,她从未在人前落过一滴泪。她母亲说她倔得像块石头,侍女说她从来不会哭。
但她会。
只是那些眼泪都流在心里,流在没有人看见的深夜。
此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底深处,在这个不知道有没有出口的黑暗角落,她终于让它们流出来了。
泪水滑落,滴在地上。
那滴泪落下的瞬间,地面忽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像萤火虫的尾端,又像烛火的最后一次跳动。她低头看,以为是错觉。但光芒又亮了一下,这一次更清晰。
她看见自己的眼泪渗进岩石的缝隙,然后——
一株幼苗破土而出。
翠绿的茎,嫩黄的芽,在黑暗中轻轻摇曳。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它们疯狂地生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抽枝、绽叶、开花。那些花,光彩夺目——红的像火,白的像雪,蓝的像海,紫的像霞,金的像母亲头上的发钗。
七彩的花海在她脚下铺开,照亮了整个地底世界。
光芒继续蔓延,向四面八方扩散,照亮了周围的岩壁、石柱、还有不知通往何处的幽深隧道。原本黑暗压抑的空间,忽然变得温暖而明亮,像春天的原野。那些花还在继续开,开到她看不见的远方,开出一条路。
妫晽琊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的泪水催生的奇迹。她伸手摸向肩胛骨,那里隐隐发热,越来越热,最后变成灼烫。
红色的衣服下面,两道光纹正在缓缓浮现。
一道青翠如春木,一道莹白似秋霜。它们在她肩胛处游走,像两条活着的鱼,所过之处皮肤微微发烫,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心安的感觉。她能感觉到,它们不是外来之物,而是从她骨血里长出来的,沉睡了三百三十六年,终于醒来。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知道——
这不是梦。
她站起身,看着脚下的花海,看着那些从她泪水里生长出来的生命。右腿还在疼,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不再是一个“无灵之躯”。
体内有什么东西醒了。那东西很古老,很强大,又很温柔。它在她血脉里流动,在她骨骼里扎根,在她心里燃烧,仿佛在说——站起来,往前走,你的孩子在等你。
她抬起头,看向黑暗深处。那里依然望不到头,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充满恐惧的绝望,而是某种更坚定的、更有力量的东西,在其中生长。
不管你在哪里,孩子。
娘来找你们。
她抬脚,踩在一朵小花上,继续往前走。身后,七彩花海还在绽放,照亮她来时的路,也照亮她即将踏上的征程。那些花,像是有了生命,一路跟着她,在她经过的地方开得更盛。
远处,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回响,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她朝着花开的方向,不再回头。
第二章打卡!女主第一次觉醒,七彩花海来了!
之前有人问:为什么女主的灵力是“爱”出来的?
这一章就是答案——绝望到极致,爱到极致,力量就来了。
下章预告:姬瑶璃揭示天罡真相,女主踏上寻子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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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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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七彩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