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天却有点闷。
朝比奈凛背着行囊,从宿舍的廊下走出来时,院门已经开了一半。
门口站着一个人。
富冈义勇。
他像是站了很久,肩上的羽织沾了一层极浅的晨露,发梢微湿。
昨夜主公传来急信:某座山中偏远小村,连月发生夜间“失踪”、遇袭之事,前一日已有三户人家遇难。
需派一名队士前去查明,并护送尚存的村民下山。
凛正是被指派前往的那一位。
凛脚步一顿:「富冈先生?」
义勇抬眼,看向她腰间那柄灰蓝的刀,目光停了一息:
「要出发了?」
「嗯。」凛点头,「那边山路不算太难走,如果中途不停的话,天黑前应该能赶到。」
她说过的路线,昨晚已经在脑中走了好几遍。
叮嘱的话义勇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却到嘴边只剩一句干巴巴的:
「第一次单独出远门执行任务。」
凛停在他面前,微微鞠了一躬:「我会注意的。」
义勇看了看天空。
云层不厚,却压得低,像有一层无法看透的水。
「山里天变得快。」他说,「如果天色不好,不必勉强赶路。你不需要逞强。」
凛轻轻「嗯」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递过去:
「这个……请您帮我转交给悠真。是前几天他过来时,说想试试的药草茶。」
义勇接过,指尖触到她手心的一瞬间又迅速收回。
「我会交给他。」
空气短暂安静。
凛抬头,认真地道:「富冈先生,我去去就回。」
那语气就像每次出任务前她说的——
「那我先去了。」
义勇喉结微微一动。
很多话涌到嘴边。
“不要一个人硬撑”、“遇到异常就撤退”、“……我有不好的预感”。
最后全都被压回去,只剩下最平淡的一句:
「小心。」
凛点头,笑意极轻,却真诚:
「……我知道。」
她转身,步伐干脆地踏出门槛。
灰蓝的刀鞘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很快被拂晓的薄雾吞没。
义勇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
风从他身边吹过去。
不尖锐,不寒冷,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
不安。
宽三郎停在屋檐上,拍了拍翅膀,似乎要说什么。
义勇抬头,低声问:
「……你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吗?」
乌鸦歪着头叫了一声,像是回应,又像只是本能。
义勇握紧了手里的那小包药草茶。
凛在地图的带领下,又有鎹鸦相伴,路途一开始还算平坦。日头到中天时,远处的山脉已经在视线里堆叠成一片深绿。
她本可以在傍晚之前抵达。
若不是……
下午天忽然变了脸。
暗云无声堆起,风在林间打了个旋,下一瞬——
雨线砸下来。
不是细雨,而是直直打在脸上的急雨。
林间小路顷刻成了泥泞。
凛收紧羽织,脚步却没有慢太多。
「……再快一点。」
她不是不知道一个人赶夜路的危险。
但她知道,再晚一点,可能又会有无辜的村民被牵连。
雨越下越大,山路被冲开一道道浅沟。几次踩空,她的靴子溅起水花,冰冷的泥水灌进鞋里,脚趾冻得发麻。
天色提前黑了下来。
她依稀看见远处山腰的一点灯火,心里算过距离——
若平常,早就赶到了。
今天,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硬生生拖晚。
「再坚持一下就到了。」
她习惯性地把自己的疲惫往后压,只留一条清晰的呼吸线。
直到——
血腥味,冲过雨味,直直撞进鼻腔。
凛脚步一顿。
下一瞬,她整个人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山腰的小屋就在坡侧。
木板被雨年复一年地浸得发旧,院子里有一棵树,被雷劈断了一半。
屋里灯光晃得厉害。
凛推门而入的瞬间,眼前景象猛地撞上她的神经——
屋内血腥味浓得像凝成了雾。
被踢翻的桌案、散落一地的柴火、墙边碎裂的水桶,还有……
被血浸湿的床铺上,半个身子已经被鲜红染透的少年。
他只有一只手臂了。
断臂粗糙地被衣服缠着,却仍然不断渗血。
脸色惨白,却仍撑着身体,死死盯着门外。
那双眼里有一种让人发抖的狠——
狠向自己,也狠向世界。
门外,雨幕里。
另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拼命挥舞手里能抓到的一切:斧头、石块,甚至破碎的木板。
他双眼通红,对着看不清形状的黑影拼命砸下去。雨水和血一起溅起,在他瘦小的身子周围炸开。
「滚开啊!!不要碰他!!」
那嘶哑的小嗓音,带着撕裂般的绝望。
凛的胸腔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雨声突然远去——
代替雨声的,是几年前某个深夜的记忆:
破旧的屋子,被打碎的门板,母亲被拖在地上的声音。
鬼影压下。
她被压在角落里,喊不出声。
母亲回头,用尽最后一口气挡在她前面。
那晚的气味、颜色、母亲胸口塌陷的样子,全都在这一瞬重叠。
凛的眼眶猛然一热。
不是嚎啕的大哭。
只是那种——眼眶被火灼过般的疼。
她咬住牙,硬生生把那口翻腾的呕心压回去。
先救人。
这是她现在的身份。
不是当年的那个女孩。
那只鬼隐藏在雨幕与黑暗里,指爪像锈掉的镰刀。
它正想绕过那瘦小的孩子,朝屋里那张血泊中的床挪动。
凛一脚踩上门槛,刀已经出鞘。
灰蓝色的光一闪,风顺着她的脚步卷进去。
「退后!」凛喝道。
瘦小的孩子愣了一下,回头看她的神色像看一只突然闯入的野兽——
下一瞬,鬼的利爪已经朝他当头抓下。
「风之呼吸——」
凛的呼吸乱了一拍。
刚刚被压下去的记忆像野草一样窜上来,把七分注意力拽住。
「浪之呼吸 壹ノ型 破浪」的轨迹在脑中浮现,却在胸口被生生打乱。
不能用浪。
她很清楚——浪呼一旦失稳,比风水更容易“反噬”身体。
这一瞬的犹疑,让她本能地换了呼吸。
「壱ノ型 尘旋风??削!」
风从她脚下炸开,灰蓝的刀弧带起一圈锐利的风痕,硬生生把鬼的攻势撕开一个口子。
瘦小的孩子被她扯回屋内,整个人快摔在地上,仍试图挣扎着爬起来:
「哥——哥……!」
床上躺着的那个少年发出一声闷哼,断臂侧的被褥染出更深的颜色。
「别动……!」凛压住那孩子瘦小的肩膀,眼神却不敢离开那只鬼。
雨打在屋檐上,整个世界像浸在水里。
她的呼吸却干得发疼。
浪壹、浪弐在胸腔里打转,像是要成型,又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断。
呼吸太乱了。
她知道。
但鬼不会等她调整。
那黑影在雨里咧开嘴,露出长长的舌头:
「又一个……好吃的……」
身形一晃,它猛地扑来。
「弐ノ型 爪风??天狗风!」
风刃从侧面掠过,削断了它半边手臂,却没能把它逼退太远。
鬼在雨里咆哮,血水顺着伤口横飞,却又牵动雨线,像织了一片水网要把凛困住。
泥地打滑,风被雨砸碎。
她的脚尖几乎在每一步都打滑半寸。
不能再拖。
床上的少年呼吸越来越弱。
瘦小的弟弟在她身后带着哭腔喊她:
「求求你……救救我哥哥……!」
那声音像一把刀插在她心上。
凛咬牙,脚步猛地一沉。
——浪不能等情绪稳了才用。
有时候,浪本身就生在风暴里。
胸腔里,被她强压着的灰蓝「浪」忽然翻起一点边。
她踏出下一步。
不是纯粹的风步,也不是水步的沉稳。
而是——先用风把身体抛出去,再在半空中把那股势头「托住」,聚成一股直线的力。
「我试试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刹那间,雨幕在她的视野里被压成了一条线。
风,从脚到肩一路拉满。
水,从胸腔深处托起刀锋。
浪,在刀刃上成形。
「浪之呼吸——」
她低声吐息,声音被风切得极细:
「参ノ型 疾浪风刃。」
她的身形一闪。
脚步快到连雨都来不及打在她身上。
刀锋划出的残影像一道白色风痕,后方拖着半月形的蓝色浪纹。
那一瞬间——
风是刀的前锋,浪是刀的影子。
刀光一闪即逝。
半月形的风浪光纹斜斜切过鬼的身体。
极远处的一段山路上,水濑悠真扶着树干,正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刚执行完小型巡逻任务,本该已经习惯那些零星的残响。
可这一刻,他忽然全身一震。
——不是鬼的哭声。
而是某种力量在水里掠过。
不属于鬼,也不属于一般的水之呼吸。
那是一道灰蓝色的「浪」,从极远处的深山斩出,像有人用刀把夜空和深水一起刻开。
悠真的耳中,响起一声极细的——
嗡——
像有人在深海拉了一道绷紧的弦。
下一瞬,脑中一阵刺痛,视线猛地发白。
「——!」
他捂住额头,整个人毫无预兆地跪下去。
鼻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血,滴在地上。
他的意识被那道远方的浪硬生生牵扯了一瞬,像整个人被推到海底边缘,又被扯回浅水。
「……凛……?」
来不及多想,他已经向一侧倒下去。
意识彻底黑掉之前,他隐约听见——
灰蓝色的浪声,冲进了某个更深的地方。
山中的雨仍在下。
疾浪风刃的光弧划过之后,鬼愣了一瞬,似乎还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
下一息——
它的身体从肩到腰缓缓裂开。
半月形的切口上,风纹和水纹交错,把鬼的形体搅碎。
鬼发出一声被斩断的惨叫,头颅迟了一拍才滚落在泥地里。
灰烬随着雨水散开,很快被泥土吞没。
凛收刀的手还在微微颤。
胸腔里的呼吸像被硬生生拖过一个极限,喉咙发甜,隐约尝到一点铁味。
「……成功了。」
她轻声对自己说。
同时又觉得——
那一刀斩出去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不只停在这里,而是被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像石子丢入湖面,波纹扩散了一瞬,却没能看见它终点拍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