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正埋首于一盆衣物间,十指在皂角水里泡得发白。
忽听得身侧窸窣一响——是张婶。
那棒槌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攥在她手里,斜搁在青石板上。人也斜着,脖颈抻得老长,眼珠子都快掉到河那岸去了。
她顺着那视线一望——对岸柳荫稀薄处,蹲着个女孩儿,瘦伶仃的,肩胛骨隔着青布衫子都要戳出来似的,正抡着细瘦的胳膊,闷头捶着石板上堆叠的衣裳。
那力道,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捶进衣裳里去。
李氏眉尖微蹙,却未作声,只垂下眼,将水中衣衫捞起,重新按上青石。
棒槌落下,比先前沉了几分,闷闷的声响砸在河面上,又散了开去。
张婶在一旁连连叹气,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可怜见,真是可怜见。”
李氏手中棒槌一顿,抬起眼看她,踌躇半晌,终究没忍住:“婶子,那个小娘子……”
张婶眼睛倏地一亮,仿佛终于候得此问,便竖起一根指头,故弄玄虚地“嘘”了一声。
随即压低嗓音,眼风朝那女孩处一瞥,慢声慢气道:“那丫头——是个苦命的。”
李氏见她半晌兜不到话头上,不免无奈,催道:“婶子,快莫卖关子了。”
张婶目视李氏,脸上的褶子都绷紧了几分,缓缓开口:“这事邪得很。”
她抬手朝后山方向一指,声音沉下去,“那丫头,何家三房的大闺女。听说是被她爹娘活埋在后山,整整过了七日。”
“你道后来怎的?”
“怎……怎的?”李氏面色张皇,连话也说不囫囵。
“第八日一早,却教人发现漂在河里——还活着呢。”
“梆”的一声闷响,李氏大惊失色,如遭晴天霹雳,怔在原地,恍如失魂,掉落的棒槌滚到岸边堪堪停住。
她两眼发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是……是哪条河?”
张婶却不应声,两眼直瞪着湖中央,脸色竟白得吓人,低头匆匆将湿衣裳往盆里一拢,起身就要走。
那模样,倒像是身后有甚么东西在追似的。
李氏心里莫名一阵发寒,也赶忙弯腰去拾那滚落的棒槌。
指尖刚触到岸边湿滑的泥土,一阵细弱的呜咽声忽从河那岸飘了过来,断断续续,像一根湿冷的线,幽幽地往人耳朵里钻。
雾气从河心漫过来,浓得像化不开的乳浆。
脚下的土地在裂——咔嚓咔嚓的脆响从脚底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下面往外拱。
李氏和张婶的牙齿也跟着咔嚓咔嚓响起来,两人像两截枯木桩子钉在地上,纹丝不敢动。
唯有眼珠子疯了一样地颤,汗水一层盖一层地刷下来,把两张脸冲刷得灰白白的,活像刚上墙的粗泥。
一股若有若无的泥腥味悄然漫上来,湿漉漉地往鼻子里钻,像是刚从河底翻出来的淤泥气息。
岸边骤然起了一阵邪风,柳条发了疯似的互相抽打、纠缠,枝条断裂的细微声响夹杂在呼啸里。
可就在这一片狂乱之中,湖水却保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波纹,仿佛岸边的喧嚣是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李氏的眼泪不住地淌,像一口泉眼,怎么也流不尽,发红的眼眶绝望地转向对岸——柳荫边,那个瘦伶伶的小娘子还在。
她眼底陡然亮起一丝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那小娘子低着头,看不清面目,只隐约瞧见一个单薄的轮廓。
忽然,那身影动了。
她极快地弯下腰,一把收起脚边的木盆,动作快得不像常人。
接着,她抱起木盆,转身就跑——那瘦伶伶的两条小腿,竟爆发出与那幼小身躯全然不符的速度,眨眼就消失在雾气深处。
李氏:……
张氏:……
—
木渔喘着粗气停下脚步,胸腔一阵剧烈灼烧,耳边擂鼓般的心跳声重重回弹。
她踉跄着扶住一棵树,身子一软,慢慢滑坐下去,强忍住晕眩,抬眼打量着四周。
四周林木高耸,直插灰蒙蒙的天幕,拔地而起的剑鞘般,森森然地围拢在四周,将天地切割成无数狭长的碎片。
浓重的雾气自林木间隙中汹涌而来,强硬地、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周围的空间。
木渔心一横,狠狠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感堪堪吊住了她一丝清明。
她咬着牙,撑着树干艰难地站起来,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沉得几乎不听使唤。
脚底下湿滑的落叶和交错的树根,让她几次险些绊倒。
不知过了多久——
木渔骤然刹住脚,弯腰撑膝,汗珠沿着额角、脸颊一路滚落,在颈边洇出深色水痕。
四周静得可怕——寂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移动,在雾气深处发出极其轻微的、枝叶拂动的窸窣声。
她直起身,面色惨白,只一双眼珠黑沉沉的,缓缓转动——
不远处一棵高耸的大树上,她半个时辰前撕下的那条布条,纹丝不动地垂着。
身后悉悉索索的声响愈发清晰,不再遮遮掩掩,终于不耐地撕下伪装,露出真正的意图。
浓密的雾气将她层层包裹,湿冷的寒意透过肌肤丝丝缕缕缠绕在木珺的五脏六腑。
木渔侧过脸庞,浓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蝴蝶垂死前最后的一次振翅。
层层林木像是活过来一般,弯着灰白的躯干缓缓聚拢,越靠越近,越压越低。
枝叶交错的缝隙间,一缕歌声袅袅透来,粘稠湿冷,像含着泪珠子往下滴,阴冷地黏在耳朵上。
有什么东西爬上了她的后背。
湿冷的、柔软的,像一团刚从水底捞起来的烂棉絮,悄无声息地覆上来。
一张冰冷的脸颊贴上她的脖颈,缓缓蹭了蹭,像是在嗅她的气味。
病白湿冷的利爪从身后伸过来,缓缓搭上她的喉咙,一寸一寸地收紧。
木渔脸颊绷紧,手慢慢抬起来,抚上脖颈,指尖碰到那冰凉的皮肤,然后——
“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尖啸撕裂了雾气。那东西闪电般弹开,退出数尺之远。
它弓着身躯,发出一声凄厉嘶吼,硬生生拔下那枚贯穿左眼的木钗,碧绿的血瞬间溅满狰狞头颅。
仅剩的一只灰白瞳孔死死锁住林木深处那道转瞬即逝的身影,喉间滚出低沉的咆哮,随即循着气息猛地追了上去。
枝叶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头顶翻动。
一片片新鲜的树叶从高处飘落,不急不缓地覆盖在底下那层**的落叶上。
木渔从枝叶间探出头来,细细的眉尖轻轻蹙起,在眉心聚出两道浅浅的痕。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片刻,周遭一片死寂,背脊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她折下一根韧性十足的枝条,又扯下树干上缠着的藤蔓,剥去粗硬外皮搓成细绳,绷紧两端制成弓身。
随后取下几根笔直的树枝,摸出藏在脚底的刀片,就着枝叶间漏下的微光一一削尖,权作箭矢。
弓与箭搁在一旁,木渔甩了甩酸软的手腕。
她眯起眼,林子里的风声、枝叶的缝隙、远处狂风惊起的动静都一一收进眼底。
一路奔走,她暗暗记下周遭情形——林间布着不少猎户设下的陷阱,其中一处,是个大木笼。
那木笼掩藏在层层树叶下,粗麻绳在木栏上勒出深槽,绳结咬得死紧——笼口大敞,足塞得进一头大野猪。
暗淡的光簇透过叶隙箭一般射了过来,削过木珺清瘦的脸颊,在她唇角勾出一道弯弧。
她要做的,便是将这根麻绳稍稍 “修剪” 一番,“引蛇入洞”。
木渔侧身倚靠着树干,脚下枝干粗壮,稳稳托住了她的身形。
她单眼微眯,左手推弓,右手搭箭,箭尾抵住弓弦。
三指勾弦,指节抵在下颌——弓眼、箭头、绳结咬紧的麻绳,三点连成一条直线。
树冠的枝叶遮住大半身形,只有箭尖从叶隙间探出。
指节松开。
下一瞬,弦响破空。
箭镞狠狠咬入绳股,粗麻纤维应声崩断,爆出一声脆响,木笼猛地一沉,在半空晃荡起来。
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弓弦。
又是一声爆响,麻绳再也承受不住接连重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纤维丝丝缕缕地散开,却仍勉力维系着最后一丝牵连。
木笼歪斜着悬在半空,摇摇欲坠,只待最后一击,便要彻底坠落。
天际骤然一沉,灰暗蠕动着吞没残存的暮色。光影被一寸寸剥落,渐次撕离开枝干的皮囊。
天地间所有生物都在这一瞬间凝滞。
一丝腥咸的风卷过,枝叶哗哗乱颤。木渔按在枝干上的指尖微顿,指腹蹭过粗糙皲裂的树皮。
身后阴冷气息正一寸寸逼近,无声缩短着与她之间的距离。
木渔骤然旋身拧腰,弓弦嗡鸣震颤,箭镞破空而出,化作一道寒芒直直射入树下浓墨般的阴影里。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只惨白如枯骨的利爪猛地探出,狠狠抓向她的脚腕。
木渔猛地收腿,足尖猛蹬枝干,踩着水妖的头颅借力跃下——爪尖擦着鞋底掠过,狠狠剜进泥壤。
来不及喘气,腥风已至面门。
她猛地偏头,利爪擦耳而过,几缕发丝被尖锐的指甲削断。搭箭、拉弓——却被对方险险偏身躲开。
水妖厉声狂啸,挟着浓烈腥风悍然扑至。
木渔仓促侧身闪避,肩头被锐爪划开一道深口,艳红血珠瞬间涌溢,顺着衣料缓缓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她顾不得肩头灼痛,拔足狂奔,水妖的嘶吼如影随形,在林间炸开。
快了,就快了,距陷阱只剩五棵树的距离。
低矮的枝干刮过脊背,木渔俯身钻过,水妖的灰白眼珠已逼到眼前——她猛地偏头,喘息如撕裂的布帛。
湿冷的利爪在下一秒掐住了她的脖颈,指节深陷,她几乎听见自己喉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血色猛地涌上木渔面颊,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
她垂着眼皮,竟还扯出一丝嘲讽的笑,目光刺向那灰白的死瞳。
下一秒,手腕骤然一翻,破空声锐响乍起,一道白芒利刃疾闪而过。
她旋即从胸前衣襟掣出短弓,狠狠扎进水妖另一只眼。
水妖尖嚎一声,慌乱中松开利爪,踉跄后退。
她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视线却死死盯着头顶——
“嘣——”
一声脆响,那根麻绳从中间彻底炸开,木笼失去了最后的束缚。
裹挟着千钧坠力的木笼沉沉砸落,“轰”的一声闷响,厚重木骨径直锲入地下,烟尘翻涌,久久不散。
木渔转身欲跑,尘雾中心,竟传来袅袅歌声——像枯枝刮过骨头的低吟。
歌声愈发柔腻,却如蛇信般钻入木渔的四肢百骸,顺着血脉游走,一寸寸麻痹她的知觉。
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像踩在腐烂的棉絮上,往下陷,往下沉。
林木倒悬,天穹颠覆,落日东逃。
溪流声潺潺,愈发清晰,雾气终于散去。
木渔侧身,抬眼望去,一片宽阔的湖面豁然铺展在眼前。
湖心处,一叶竹筏悠悠荡荡向她漂来。竹篙划过,漾开阵阵涟漪,“阿姐坐船吗?”
女孩抬眼望来,清澈的眼眸弯作月牙,唇角一侧,浅浅酒涡若隐若现。
木渔嗓子沙哑:“你手上是什么东西?”
女孩一愣,低头去看,腕间与脚踝上的铁链随动作轻响,哗哗的金属声在湖面格外清晰。
她却像浑然不觉,语调轻软地拖长:“哦,这个呀,是爹娘给我戴上的。”
说着又弯起眼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催促:“阿姐,快上来呀!”
木渔垂眸,只见小腿处的血肉正一点点消融,像融化的蜡汁般缓缓滴落。
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乌黑的瞳孔沉沉暗下去,声音平静无波:“我这就上来。”
竹筏轻轻地动了。
木渔嗅着鼻尖传来的泥腥味,手指一下一下磕在竹筏上,悠然叩着节拍,慢声问道:“你死了多长时间了?”
小女孩原本天真烂漫的脸庞骤然沉了下来,阴森之气从眉眼间丝丝渗出。
她歪着头,嘴角还挂着那抹弧度,声音却变得又轻又冷,幽幽开口:“就是今天哦。”
木珺抬手一把扣住朝她袭来的利爪,嗤笑:“不装了?”
她猛地起身将小女孩死死压住,肩头的伤口因撕扯再次裂开,艳红的血珠一颗颗溅落,滴在女孩病白的脸上、身上。
刹那间,黑烟獠起——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从那些血滴落的地方烧进去,烧出一股焦臭的腥甜。
女孩喉间迸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
木珺被震得踉跄后退,跌坐在竹筏上,慌忙捂住双耳,惊疑不定地望着疯狂挣扎的身影。
女孩病白的身上,大片大片类似水草的痕迹浮现出来,青绿交缠,像水底的藻网从血肉里往外爬,一寸寸覆盖她的皮肤。
下一瞬,脚腕被水草钩住,像一根冰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她的踝骨。
木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猝不及防地拽进了湖里。
水流劈头盖上来,腥冷的水灌入喉咙。
木渔脚腕猛地一痛——她感到数双枯骨般的利爪伸过来,抓住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肩膀,指甲嵌进肉里,拖着她往下沉。
水流在耳边肆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哀歌。
黑暗里,一座墓碑突兀地撞入视野。
木渔来不及看清上面写了什么,额头便重重磕在了石碑上——钝痛瞬间炸开,鲜血涌出来,在湖水里化成一缕缕红色的烟。
后脑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按住,一下又一下,狠狠撞向墓碑。
墓碑一块接一块,从黑暗里缓缓推出来,像被惊醒的亡灵睁开灰白的眼睛。
它们环成一个圈,将木渔围在正中,碑面上的文字同时亮起幽绿色的光。
幽幽怨怨、混杂着恨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层层叠叠,直刺魂魄:“天神在上,此女背信弃义、狼心狗肺、暴戾恣睢、大逆不道,今来赎罪,请愿降罚!”
无数蓝蝶从碑缝里涌出,像碎裂的天空倾泻而下,翅膀扇动的声音细密如雨。
它们汇成一条光的河流,涌向那块染血的墓碑,一只叠一只,一层覆一层,将整块石碑裹成一片幽蓝。
石面在蝴蝶的覆盖下发出细微的裂纹声,像冰面在重压下缓缓崩裂。
它不断向上拔起,越来越高,越来越薄,直到——碎裂。
一株近乎透明的蓝色花茎破石而出,顶端托着一枚紧闭的花苞。
那花苞不过拳头大小,却散发着瑰丽、妖艳到极致的光芒,将整个水域都浸染在一片迷离而神圣的幽蓝之中。
蓝花悠悠浮在木渔面前,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随后,它猛地一颤,迅速钻入了她的眉心。
木渔涣散的瞳仁深处,一点冰蓝微光陡然绽亮。
原本失焦的眼波倏然明亮,墨色瞳底晕开一缕清冽的蓝,冷幽幽地漾着光。
眉心之间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却清明的灼热。
一道耀眼到极致的蓝色光芒猛地爆发,又瞬间向内收敛,凝定成一枚水滴状的莹蓝印记,泛着细碎的柔光。
恍惚间,木渔的眼前浮起无数人影虚影 ——衣衫褴褛、面容模糊。
他们层层叠叠地挤在蓝色的屏障之外,大张着空洞洞的、没有牙齿的嘴,无数细弱却汇聚成洪流的声音:
“拯……救……我……们……”
木渔机械地歪了歪头,脸上最后一丝情绪被彻底抽干,湖水合拢覆过了她的脸颊。
眼皮,一点点、一点点地垂了下去。
无边的倦意如铁幕压下,遏止了呼吸。
幼小的身躯被轻轻托起,浮向上方那片寂静的湖水。